六月十六日下午,李察的家里人已经全都到了帝都。

  所谓大考大玩、小考小玩……越是到了这种紧张的时候,李察就觉得自己应该放平心态。

  饭吃得早,杰拉德坐在主位,玛格丽特在他右手边。

  伊芙琳挨着母亲,李察和小姨坐在另一侧。

  伊莎贝拉今天特地从学校赶回来,手里还捏着没批完的卷子,被她姐姐一把抽走摁在了餐边柜上。

  「吃饭的时候不许看这个。」

  「我就看两页。」

  「你每次说看两页,看到汤都凉透了。」

  杰拉德咳嗽了一声,两姐妹同时闭嘴。

  伊芙琳低下头憋笑,被玛格丽特在桌子下踢了一脚。

  这一顿吃得挺热闹。

  罗杰斯讲了北边那几条铁路桥加固的事。

  他讲这个的时候手就不闲着,拿两根叉子在桌布上比划受力方向。

  比划到一半发现杰拉德在看他,赶紧把叉子放下。

  「……让您见笑了。」

  「不,我年轻的时候在北边见过一座桥,一八七几年修的,修桥那个人也是用两根树枝在地上画。」

  「那座桥现在还在?」

  「还在。」

  伊芙琳把那只锡盒打开,一人分了一块。

  杰拉德接过去咬了一口。

  「这个不是蜂蜜。」

  伊芙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
  「外公您怎麽吃得出来!」

  「蜂蜜的甜在後面,甜菜的甜在前面。」老人把剩下那半块吃完。

  「你掺了多少。」

  「……六比四。」

  「加薄荷了?」

  「加了两片!」

  杰拉德点了点头。

  「下次加三片。」

  伊芙琳当场从口袋里摸出她那本笔记,趴在桌上就要写。

  被玛格丽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
  「吃饭!」

  「妈!这是重要资料!」

  「重要资料等下再写。」

  吃完饭,李察跟小姨一起回学校。

  一家人送到门廊下,罗杰斯把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。

  「我今天就回去了,厂里明天早班。」

  「爸不多住两天?」

  罗杰斯摆摆手。

  「你妈这次至少在这边待半个月,我一个人在工厂吃食堂就行了。」

  玛格丽特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什麽都没说。

  「伊芙琳的入学手续我过几天带她去办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到时候再把妈送回布里斯顿。」

  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罗杰斯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
  「……我居然在跟自己儿子说麻烦。」

  伊芙琳站在台阶上,一直没说话。

  李察走过去手在她头上摸了摸。

  「别摸啊!」她跳开半步:「我发型要乱了!」

  「你哪来的发型?」

  「我明天要去看学校!」

  李察笑了笑。

  上马车前,杰拉德忽然开口。

  「李察,你过来一下。」

  老人往门廊左边那根石柱下走。

  伊莎贝拉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,跟着走了过去。

  李察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。

  「明天晚上。」杰拉德开门见山。

  李察点了点头。

  「我跟你去。」

  「爸!」伊莎贝拉当场就急了:「您去什麽去,都什麽年纪了!」

  「我今年多大跟这个有什麽关系。」

  「三月份那一夜我打得挺好。」杰拉德把腰板挺直了。

  「坑口那个提扫帚的,我三刀就搞定了。」

  「三刀怎麽了!回来歇了半个月!」

  「我没歇半个月。」

  「歇了十一天,管家跟我说的。」

  杰拉德转过头,看了一眼门厅。

  管家立刻把脸转向院子里那排冬青,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叶子纹路。

  「反正我去,他一个学者,身边总得有个能挡刀的。」

  「您能挡什麽刀。」伊莎贝拉毫不留情拆穿:「弯腰给冬青松土都要撑着膝盖。」

  「那是土太硬。」

  「上个月是土太硬,上上个月是铲子不趁手。」

  李察站在中间,一句话都插不进去。

  伊莎贝拉转过身来:「李察,我去。」

  「小姨……」

  「你连一发附魔弹都没打过。」杰拉德在旁边说。

  李察终於找到机会开口。

  「外公,小姨。」

 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。

  「这一场请的人是有限额的。」

  伊莎贝拉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
  「什麽限额?」

  「规矩定死外援只能一个,得自己请,拿真身上场。」

  「那就我去。」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
  说完,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。

  李察赶紧接下去:「我已经请到人了。」

  石柱下又安静了。

  「谁。」杰拉德问。

  「莫蒂默教授那边替我安排的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具体是哪一位我不能讲,教授嘱咐过。」

  这半句是真的,莫蒂默确实嘱咐过。

  至於嘱咐内容跟他现在说的是不是一回事,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。

  「另外,玛丽夫人那边也帮我介绍了。」

  伊莎贝拉的眉毛抬了起来。

  「花月街那位?」

  「对。」

  「她答应替你兜底?」

  不,帮他兜底的是教授。

  李察一不小心说岔了,只能想办法把两者缝合:「她说,出了事她那边会知道。」

  ……这句话严格来说也是真的。

  至於知道了以後管不管,那是另一回事。

  伊莎贝拉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。

  杰拉德把两只手背到身後,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,上面早就什麽痕迹都不剩下了。

  「那我就不去了。」

  「爸?」

  「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再往里挤就是给他添乱。」杰拉德转过身来。

  「李察,给你小姨把话说清楚一点。

  你请的那位,能不能替你挡住对面最狠的。」

  李察想起那个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,插着口袋说「我要乐子」。

  「能。」

  这他说得一点都不心虚。

  杰拉德看了他很久,最後点了点头。

  「那你去吧。」

  老人往门厅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  「对了,我给你的那东西该用就用,不要因为节省把命丢了。」

  他走进门厅去了。

 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,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下。

  「上车,我们回学校。」

  马车沿着切尔西路往学院区去,梧桐影子从车窗上刷过去。

  伊莎贝拉坐在对面一路都没有说话。

  走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。

  「李察,你要不要来我宿舍打个地铺。」

  李察抬起头。

  「……什麽?」

  伊莎贝拉没看他,自顾自说着。

  「我把那张行军床搬出来,够你睡。」

  「我在边上守着,有事我第一时间就能把你叫醒。」

  她低下头:「反正我熬夜都习惯了。」

  李察看着小姨,那张惯常冷着的脸此时一点冷意都不剩下了,只有不知道该做什麽好的茫然无措。

  「小姨,梦境仪式人被拉走,睡在什麽地方影响不大。」

  「您在旁边守着,也守不到那边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伊莎贝拉把脸转向车窗。

  「但我在旁边坐着,心里能好过一点。」

  车轮碾过一处道岔,车厢晃了晃。

  「那我还是回自己宿舍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为什麽?」

  「因为我那间宿舍,教授照得着。」

 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瞪他。

  「你现在拿教授来堵我,嫌你小姨没用了?」

  「不是堵您。」李察慢慢解释着:「他说要帮我兜底,换了地方可能他就照不着了。」

 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,这句话她挑不出毛病。

  「……那你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」

  「做什麽?」

  「他照的时候看得清楚点。」

 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「行,我拉一条缝。」

  到地方後,伊莎贝拉下车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
  「明天晚上,完事了给我打电话。」

  「可能会很晚。」

  「多晚都行,我等着。」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皮特里大楼三楼那间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
  莫蒂默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什麽也没说,给他递过来一支笔。

  那支笔是芦苇削的,笔杆上被人握出包浆。

  「这是什麽?」

  莫蒂默有些宝贝的拿出布把笔又擦了擦:

  「老会长留下来给我的,只借用给你这一次。」

  李察的手停住了。

  「皇家人类学学会那位?」

  「对,这里面有一部分老会长的奥秘。」

 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
  「一部分。」老教授纠正他。

  「奥秘是达人那一辈子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
  这是老会长成为达人前用了几十年的笔,所以会有一点残余。」

  「具体怎麽用?」

  莫蒂默把茶杯端起来。

  「你自己研究,研究不出来也没关系。」

  「最不济可以当锚点你出了事我就靠这个把你拉回来。」

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「强制脱离。」李察明白了。

  「对。」

  「代价呢?」

  「你在那张桌子上获得的力量,全部作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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