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  【内醒】让他很快想通了。

  还是那句话,能成就达人的可能会有疯子,但绝对不可能存在傻子。

  对方嘴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,很可能会决定马修以後对自己的态度。

  「先生,我还有两个问题。」

  「问。」

  「这算不算在公共场合使用超凡手段?」

  马修呆了一下,随即笑得直不起腰。

  「小子,我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年,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。」

  「我不是手段。」他踩了踩脚底的石板。

  「我是路。」

  「路把人绕晕了,那是路的事。」

  「分驻办要是来了,让他们来找我。」

  「我留个地址给他们: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往前走三十天。」

  马修说到这里自己乐不可支,李察却根本没笑。

  「还有个问题,事後他们会记得是谁干的吗?」

  马修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「不会。」

  这句话落地,李察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领子。

  「那就麻烦您了。」

  「我数三下,别眨眼。」

  「一。」

  李察没眨。

  「三!」

  ……虽然大概心里预料到了,但李察心里还是有些腹诽。

 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第一个是拎着半截教堂围栏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。

  全程他出力最多,打砸的最狠,唐纳手上挨的那几下就是他干的。

  这个男人正在东区一间酒馆里,桌上摆着一杯别人请的啤酒。

  周围一圈人正在听他讲。

  「……我一铁条下去,那橱窗哗啦一声!」

  李察站在街对面的墙根,把凝镜法压下。

  水面铺开,这个人被一层一层照了进来。

  这人今年三十九岁,去年冬天从码头上被辞退,理由是往裤腿里塞了两把咖啡豆。

  辞退那天他没跟家里说,此後每天照旧七点出门,在街上坐到天黑。

  昨天下午,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在几百个人最前面。

  那半个小时里他喊什麽,後面几百个人就喊什麽。

  李察把这些看完了,撇了撇嘴。

  这人压根没有被谁蒙蔽,知道自己和人家无怨无仇。

  就是纯粹舍不得那半个小时,毕竟那是他人生中最光辉的时刻。

  【记录者的笔】亮了起来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
  李察写的名字是:「大嘴巴。」

  这男人在酒馆里正说到一半,忽然嗓门和扩音喇叭似的。

  「我一铁条下去……」

  这一嗓门下去,直接让整间酒馆的人都回头看他。

  他自己也卡壳了下,压了压音量想接着说。

  但下一句出口的声音比刚才还响,从扩音喇叭变成了轰炸机。

  「我从码头上被辞了!」

  酒馆里安静了。

  男人的脸慢慢涨红,赶忙伸出两只手去捂住自己嘴。

  捂是捂住了,声音却从指头缝里强行挤出来,一个单词都没含糊。

  「我他妈那天从头到尾在发抖!」

  「我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,手都软了!!」

  「我欠了七个星期的房租!!!」

  「我的儿子不是我自己的种!!!」

  请他喝酒的那个人,慢慢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。

  马修笑了一声但没有做出什麽评价,把李察送到第二个人附近。

  第二个是昨天一边走一边分册子的那一个,後面跟着发册子的,全是他领着的。

  这个人今年三十一岁,在一间保险行当办事员,字写得很好看。

  他此刻正坐在自家客厅写字台前,往一张卡片上抄地址。

  卡片上印着一行小字:本刊徵集,您身边是否有这样的邻居。

  李察把镜面铺过去。

  这一个比酒馆那个男人乾净得多,也难看得多。

  他一辈子没跟人打过架,昨天他手里连根木棍都没拿。

  这三个星期,他一共寄出过十一封信。

  第一封,写的是他楼下那位帮人洗衣裳的太太,理由是她哼的调子听不懂;

  第七封,写的是他妻子的哥哥,理由是他上个月说了句这仗不该打;

  第十封,写的是他自己那间保险行的经理。

  理由是那位经理去年提拔了别人,没提他。

  李察写下:「告发者。」

  这个单词落上去的时候,韦德把那张卡片写完又抽出一张,写完又抽出一张。

  到夜里十一点,写字台上摞了四十几张。

  他妻子端着茶进来,看见最上面那一张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
  马修这次没笑,只说了句:「小子,你很聪明。」

  第二天早上被撵出家门的韦德抱着那一摞卡片去上班。

  他去了保险行,把经理那一张当着全办公室的人念了出来。

  然後他去了街角警局,把巷子里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地报了一遍。

  报到第九户的时候,那位年长的警官把笔放下了。

  「先生。」

  「第十户,鞋匠,他儿子上个月……」

  「先生,您已经报了十七个人,其中有六个是您自己的亲戚。」

  韦德想闭上嘴,他停不下来。

  他把自己岳父报了,把送奶工报了,把教他念书的那位老先生报了。

  最後他报了他自己,警局门口那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
  後来,李察听说那本《里巷辑》停刊了。

  没人去查封,但也没人再肯往那个地址寄信了。

  第三个目标是个女人,昨天在人群里尖着嗓子喊「被下咒了」。

  李察把镜面铺过去,照了不到十秒就停住了。

  「怎麽?」马修在旁边问。

  「她是被人雇的。」

  这个女人替人浆洗衣裳,两个儿子都在前线。

  上个星期,有人在她家门口给了她两镑。

  那个人交给她三句话,让她背熟。

  背的时候要哭,喊的时候嗓子要尖。

  李察写下的名字是:「应声虫。」

  这个名字写上去以後,她能说的只有别人教给她的那三句。

  一字不差,连语气都一模一样。

  包括那位先生交代她的时候,那句「记住,喊完你就往人堆里钻,别站在原地」。

  第二天上午,她在自家门口对着来问的邻居,把那三句连着交代的话一共说了二十多遍。

  街坊里有人听出了不对,连忙去报了警。

  当天下午分驻办的人在城南一家旅馆里把那位付钱的先生请了出来。

  这些发展李察都是後面才知道的,他在完成任务後就让马修把自己送回宿舍了。

  第二天上完课,李察走在路上看见马修从横梁上跳了下来,落地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「不错啊,这条线够老师顺着往上摸一段了。」

  「你这小子。」它绕着李察走了半圈,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。

  「老师跟我提你,我当时只把你当个老实孩子。」

  「那您现在呢?」

  「现在啊……」它把手插回裤兜里。

  「现在我觉得你脑子挺灵,灵到我有点想立刻把你捞去新大陆。」

  李察後退了半步。

  马修哈哈大笑。

  「开玩笑的,你现在这个位阶去了那边可能会回不来。」

  它伸出手。

  「那片叶子还在吧。」

  李察从内袋把叶子取出来。

  「上次我跟你说这玩意是拿去吹牛的。」

  马修说到这里,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。

  「现在不是了。」

  李察忽然觉得枯叶下长出了一条很长的路,自己这面镜子也照不见头。

  马修点了点那叶子。

  「一个人如果走进了回不来的地方,你把他名字和那个地方说出来。」

  「他\\/她就能自己走出来。」

  街上很静。

  「不用我去接?」

  「接不了。」马修摇头。

  「我搭的是路,走还是得那人自己走。」

  「限制听好。」

  它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「首先,那个人得还想回来。」

  「自己都不想回,路搭上去也是白搭。」

  「而且,你得说得出那个地方的名字,说不出就找不到。」

  「你要知道那个地方在哪,叫什麽,是个什麽。」

  「最後就是……不救死人。」

  「死人有别的路,那条路归别人管。」

  「硬把死人往回拽,拽回来的你自己见了都会害怕。」

  李察捏着那片叶子。

  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  「你不明白也没关系。」马修把手放了下来。

  「用不上最好,这东西压在箱底一辈子不动就是天大的好事。」

  「我做了不少这种叶子存着,但至今只用了两次。」

  「用在谁身上?」

  「一片用在我自己身上。」

  它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「另一片,用在一个不想回来的人身上。」

  脚步声在石板上远了。

  李察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片枯叶。

  叶脉一根一根从中间往外分出去,分到边上又分。

  分到最後,每一根都断在了叶子边缘上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剩下的事情,是马修一个人办的。

  那天挤进过花月街内部的,一共四百一十七个。

  夜里九点四十,帝都东区一带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找不着家。

  他们走着走着,就回到了刚才那个路口。

  有个人从桥头往南走了四十分钟,抬头发现自己站在桥头;

  有一家五口出门去看戏,看完戏在剧院门口转了三个小时。

  最後他们坐在台阶上,父亲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最小的孩子身上。

  有两个人在同一条巷子里相遇了十一次。

  第七次的时候他们互相点了下头,第十一次的时候其中一个坐下来哭了。

  到第二天天亮,四百一十七个人全部找到了自己家门。

  从那以後,他们里面有一大半人走夜路的时候都不再抄近道了。

  报导说五月十九日夜间,本市东区因浓雾与煤气管线检修引发的照明中断,致数百市民一度迷失方向。

  经查,无人员伤亡。

  报导下面配了专家访谈,谈的是雾天行路应当靠右。

  街上後来有人卖新的一便士小册子,书名叫《大迷路笑话一百则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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