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皮特里大楼三楼。

  李察进门的时候,莫蒂默正在剪报。

  他手边那一摞报纸已经堆得比茶杯高了,剪下来的一条一条摊在膝上,按顺序排着。

  「教授。」

  老教授头也不抬:「来了,今天从窗台底下那一摞开始。」

  李察在窗边坐下,把墨水瓶摆好。

  抄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忍不住抬起头。

  「您在剪什麽?」

  「笑话集。」

  李察没接话,低头接着抄。

  这一摞是典籍传统旧册。

  他抄到第四本,是一本蓝布面册子,印着一行烫金大字:《历代伟业录·典籍卷》

  李察立刻感兴趣了,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
  第一位是三世纪的抄经士,他一生校勘过一部圣典的四十七个抄本;

  第二位是九世纪一位修道院院长,他把散在无数国家的残卷重新排出了顺序;

  第三位、第四位……一直翻到最後一页。

  最後一位年份是一七七三年,一七七三年之後空了。

  李察把那一页翻过来,背面也是空的。

 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决定接下来提问从最不像正经问题的话题开始。

  「教授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李察很诚恳地说:

  「您要是哪天成了达人,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往後在帝国就能横着走了。」

  莫蒂默头也不抬。

  「横着走的是螃蟹。」

  「螃蟹怎麽了?」

  「螃蟹下场是被蒸。」

  李察今天下午本来抄得很闷,这会儿忽然就来了精神。

  「教授,我给您做个可行性报告。」

  「做什麽?」

  「晋升可行性报告。」

  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了下来,脸上也冒出些兴趣。

  「说吧。」

  「首先就是人脉了。」李察掰起手指头。

  「麦克菲伊教授是您的老朋友,皇家人类学学会的老会长跟您有交情,斯特罗玛岛上那一位跟麦克菲伊教授是同门。

  算下来您认识两位达人,当然,我觉得您肯定不止认识两位。」

  「还有就是藏书了。」他往窗台那三摞看了一眼。

  「这一屋子的书,我抄了这麽久,您却总是源源不断有新的,系里资料室不收的您全有。」

  「位阶和资历方面,您是大精通正教授,在系里辈分最高,连校董都得先给您倒茶。」

  「哦对了。」李察想了想:「您钓鱼都能钓到运河底下的水脉。」

  莫蒂默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。

  「完了?」

  「完了。」

  「那我一条一条分析给你听。」老教授端起那杯淡得没颜色的茶。

  「人脉是别人的。」

  「藏书是死人的。」

  「达人朋友……」他哼了一声:「是来蹭我茶的。」

  「上一次老麦克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我半罐好茶喝光了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『你这茶还行』。」

  「钓回来的鱼也全是我在别人那里买的。」莫蒂默把茶杯放下。

  「我每次就是一个人在运河那里坐一下午,回来路上买两条鲈鱼。」

  李察有些发愣。

  「……买的?」

  「河边那个卖鱼的老头,四便士卖一条。」莫蒂默说得毫无愧色。

  「我拎回来的时候路过系办,彭德尔顿问我在哪钓的,我说三号闸门下游。」

  「他信了?」

  「他还问我用的什麽饵。」

  李察笑得肩膀直抖。

  笑完他把那本蓝布面册子重新拿了起来,翻到最後一页,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。

  「教授,我其实想问的是这个。」

  剪刀停了,莫蒂默低头看了那页空白。

  「你绕了这麽大一圈,就为了问我这一句?」

  「我怕直接问,您会说您年纪大了。」

  「我确实年纪大了。」

  老教授把剪刀放到膝上。

  「不过今天可以讲一点。」

  「你在《论帷幕中的攀升》里读过,达人是一条传统走到头、摸到那块界碑的人。」

  「达人数目是有限的。」莫蒂默说。

  他伸手把那本蓝布面册子拉了过去,翻到最後一位。

  「一七七三年,这位老先生编的那部书今天还在用。

  你手里那张亚历山大学派的对照表,往上数五代初版就是它。」

  「他成了?」

  「成了,目前典籍传统的最後一位。」

  「之後呢?」

  「之後一百四十年。」老教授把册子合上。

  「典籍出过很多好学者,出过一批大精通,出过三个把那部总目重编了一遍的人。」

  「一位达人都没有,他们做的全是重编。」

  莫蒂默把册子推了回来。

  「把错处改了、新发现的补上、体例理顺……这在学界叫贡献,在传统上什麽都不是。」

  李察低下头,看着那本合上的册子。

  「那新的达人位置从哪里来?」

  莫蒂默把两只手交叠到膝上。

  「第一种,帷幕自己变化。」

  「出现从前没有过的东西,新的薄弱点,邪物,新死法,这几百年很少。」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「但这最近十几年越来越多了。」

  「还有一种,人自己走到从来没人到过的地方去。」

  「新大陆的中部山脉以西,深界,极点。

  走进去的人多,走出来的少,走出来那几个就完成了别人没有做到过的伟业。」

  李察想起那些明明带来不了什麽明显收益,却被各大国全力支持的新大陆和南北极的科考队,现在都有解释了。

  「那您……从来没想过?」

  莫蒂默把手在膝上摊开。

  那手乾枯的如同骷髅爪子,右手食指第二节内侧有一层厚茧,那是握笔磨出来的。

  「想过,三十岁那年想过。」

  他把手收了回去,重新捧起茶杯。

  「小李察,我跟你说件事。」

  「您说。」

  「我家保姆有个孙子,今年六岁。」老教授说。

  「那孩子叫我老爷爷,上个月他来我家,我给他看我那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,他问我这上面为什麽全是虫子。」

  李察没接话。

  「我每星期三下午要去看一次牙医。」莫蒂默接着说。

  「右边下面第三颗,牙医说保不住了,我说保不住也留着。

  他说留着会疼,我说疼就疼。」

  「还有……我还记得我导师死那天穿的是哪双鞋。」

  李察抬起头。

  「黑色系带,右脚那只鞋头上有一道划痕。

  他那天下午还在改一份稿子,改到第四页笔从手里掉下去了。」

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「我们这些学者这辈子做学问就干一件事——把东西记住。」

  「记住别人记不住的,不肯记的,还有那些没人觉得值得记的。」

  「要是我为了往上走一步……」他把茶杯重重磕在茶碟上。

  「先把自己记的全忘了。」

  「那我上去干什麽?」

  李察坐在那里没有动。

  他想起小姨在314室里说过的那一段达人晋升後的两种选择。

 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条「技术路线」。

  现在他明白了,对某些人来说那压根不是路线问题。

  「这是一方面,还有一方面……」老教授把那本《历代伟业录》从他手边拿了过去,翻到最後那一页。

  「典籍传统不在五大传统之列。」

  「但它存在的时间不比哪个大传统短,有文字的地方就有人抄书,有人抄书就有人校书,有人校书就有人吵架。」

  「所以这一门里,前人把能立的碑全立完了。」

  「抄本校勘,密文体系,加密流派,书写体断代,仪式语源流……」

  「我三十岁那年想过,四十岁那年想通了。」

  「想通了什麽?」

  「没有我的位置了。」

  他把书放到桌上,推回李察面前。

 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那一页,忽然把笔放下了。

  「四月三十日夜里那件事,您知道多少?」

  莫蒂默抬起眼。

  「报纸上登的那些?」

  「报纸上登的是『敌军使用违背文明准则之窒息性气体』,登了三天就换成马术比赛了。」

  「那你说的是哪一件。」

  「新晋升的用毒气那一位。」

  莫蒂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  李察说:「他一开阀,几万个人在同一刻吐尽肺里的东西。」

  「这件事,一百年前的人做不出来。」

  他抬起头:「一百年前没有无缝钢瓶。」

  「也没有把六千只瓶子在三天里从莱茵运到弗兰德斯的铁路,没有能一次算出八公里正面上风速和沉降的气象台。」

  莫蒂默把茶杯放到了桌沿上。

  「教授,我问一句蠢的。」

  「问。」

  「几万个人在同一刻做同一件事,这在以前需要什麽?」

  莫蒂默想了想,说了一句。

  「需要一场战争,或者一场瘟疫。」

  「现在需要什麽?」

  老教授张了张嘴,没有立刻答。

  李察替他答了。

  「一张报纸。」

  李察又伸出手,指了指窗外。

  远处,几根工厂烟囱正往天上吐着灰。

  「铁路、电报、留声机、摄影、报纸、流水线……」

  「教授,这些正在造出前所未有的『死法』。」

  就是在这一瞬,李察脑子里那盏灯亮了。

  【思辨】这一年多给他的最早是侧灯,别人论文里哪一根是承重梁,或者糊上去的花,一眼就看得清。

  後来lv3那盏灯从外面收了回来,往他自己身上照。

  每一个刚探出头的念头,都会被翻过来给他看背面。

  今天那盏灯把脑子里那张一直用来把东西并排摆开、一样一样比对的桌子,立了起来。

  这一年来他攒下的所有零碎,各自挂到该在的位置上。

  挂完了,它们中间自己长出了线。

  线一根一根接上去,接得又快又准,接完就成了一副骨架。

  【思辨 lv.3,进度 100%。】

  【思辨 lv.3→ lv.4。】

  李察抬起头,他的目光越过桌面,落到了老教授膝上那一叠剪报上。

  那一叠在他眼里立了起来:

  达勒姆区某化学家家眷四人身亡,定性为神经衰弱;

  北区煤气爆炸,三十九人;

  伊普尔以南某镇一夜之间镜子尽碎,居民称系震动所致;

  某段铁路沿线鼠群成群南移,路局提请注意;

  後方某野战医院一名少尉刮胡镜於手中炸裂,无人受伤。

  按日期压着一条不乱。

  李察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推论。

  「工业与现代化在造新死法,也在造新传播。」

  「所以……它们也在造新的伟业空位。」

  「旧传统碑林已经满了,新地基刚刚浇好。」

  莫蒂默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,一动不动。

  老教授抬起手,难得说了句重话。

  「你这个,往後不要在系里说类似观点。」

  李察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「是因为……」

  「因为你说得太对了。」

  老教授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了。

  「说错话的人,别人会笑他。」

  「说对了话的人,别人会想办法把他记住。」

  李察低下头把那一页抄完了。

  抄完他吹了吹墨,把册子合上。

  莫蒂默又开口了。

  「小李察,我问你点别的。」

  「您说。」

  「一位达人晋升後最难的是什麽?」

  李察想起小姨在314室里讲过的那一段。

  「锚点?」

  「对。」莫蒂默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。

  「锚点太少,你下去就回不来;锚点太集中,别人一把就能全掐了。」

  「那如果……一个人有一千个锚点呢?」

 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
  「那些锚点有的在布里斯顿的验屍处,有的在惠特康姆的牧场,有的在曼城的草药铺子,有的在某个乡下殡仪馆里当门房。」

  「大多数一辈子都出不了师,就在自己那个小镇上给人做点小买卖,替人送客,替人收魂,替人看一眼家里那口井。」

  「他们连自己是锚点都不知道。」

  莫蒂默把手从膝上收了回去。

  「谁拽得动?」

  「谁数得清?」

  李察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後面,半天没有说话。

  老教授忽然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从眼镜上面看着他。

  「那一位几十年这麽广撒网收徒,你以为她纯粹就是心善?」

  「这一行走到最上的那些人,你要是还想在他们身上分出什麽真心和算计出来……那你就永远也看不懂他们。」

  他站起身把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。

  「抄完了?」

  「抄完了。」

  莫蒂默把帽子歪歪地扣到头上:「那走吧,今天早点回去。」

  李察拧好墨水瓶盖,跟着往门口走。

  走到门口,老教授忽然停住了。

  「对了。」

  莫蒂默慢悠悠地说:「下星期的抄书任务,我给你减一摞。」

  李察有些意外:「为什麽?」

  「因为你今天下午让我想起点事情。」

  「什麽事?」

  老教授把门推开。

  走廊里的风灌了进来,把桌上那些梧桐绒毛吹得满地都是。

  「我四十岁那年想通没自己位置的时候,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。」

  「松了一口气以後,我就再没往那边看过。」

 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
  「今天你这些话,让我又看了一眼,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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