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修嘿了一声。

  「我给这孩子带了点礼物。」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压干了的叶子。

  叶子有巴掌那麽大,五个裂,边缘一圈很细的锯齿。

  李察没贸然用灵视,但基础感知也让他看得出叶子上什麽以太都没有。

  「别费劲了,这玩意不是给你拿去用的。」

  「一点用都没有?」

  「一点都没有。」马修哈哈一笑。

  「不能当施术媒介,也不是奇物,泡水喝还会拉肚子……这个我以前试过。」

  「那您给我它做什麽。」

  「拿去吹牛啊。」

  李察抬起头。

  马修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,露出了揶揄的笑。

  「我采这片叶子的地方,在新大陆中部山脉往西。」

  他伸出食指在半空点了点,好像眼前浮着一块地图。

  「上次和我一起进那个鬼地方的同伴都是大精通。」

  「其中有一个出来以後跟我说:马修,你下次再去,别叫我。」

  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
  唐纳把裹布的手抬起来,很想去碰那片叶子,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
  「那地方长这一种树。」马修继续讲述着。

  「整条谷底就长这一种,别的什麽都不长。

  你在里面走抬头是叶子,低头是叶子,走三天还是叶子。」

  「所以往後谁要是敢看轻你。」

  他把叶子往李察手里一塞:

  「你就说,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达人给的。」

  李察眼睛一亮,道了声谢。

  他忽然问:「对了,您在那边……见过姓阿什福德的猎手吗?」

  「那人手上应该戴着一枚戒指,刻的是橡树和一头立着的狮子。」

  既然难得遇见一个来自新大陆还好说话的达人,李察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

  马修的眉毛动了动:「确实见过一个。」

  李察坐直了。

  「在冥河口边押船的。」马修回忆着。

  「个子比你高,长的也和你有点像,就是脾气比你差远了。

  他跟人喝酒喝到一半掀了桌子,第二天又赔人家一张新的。」

  「他现在……」

  「活着,不过那是几年前的消息了,现在我就不知道咯。」

  他说完这句就不往下说了。

  马修把叶子送完,就没什么正经事了。

  男人往椅背一靠,那把可怜的椅子再次发出很尖锐的吱呀一声。

  「老师,您这椅子真的该换了。」

  玛丽夫人幽幽的说了一句。

  「以前换过好几把,每一把都是你坐坏的。」

  「那说明是椅子的问题。」

  「说明是你的问题。」

  无脸的瓷白人偶又端着茶盘过来,把凉掉的换成新的。

  李察注意到人偶给马修上茶的时候,绕开了一小步。

  「小子。」马修忽然开口。

  「你今晚问了不少,我也问你一个。」

  「您说。」

  「你觉得,达人为什麽不进城?」

  李察想了想。

  书上关於这一档的记载少得可怜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「已开始偏离人的范畴」。

  他老老实实答:「怕被人看见?」

  「怕个屁。」马修把茶端起来,闻了闻又放下。

  「到了那一步早就不是『被看见』的问题了。」

  「你想想井。」

  「井底下有水,你在井边打水,绳子一放一收,谁也不碍着谁。

  但要是有一天那口井自己站起来,走到你们村子中间……」

  他把手一摊:「村子里所有人家都会被吓个半死。」

  唐纳接了一句:

  「我祖父说过,早年间亚兹德城外来过一位,城里三天没人做梦。」

  「三天算少的。」马修说。

  他忽然咧开嘴,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皱纹全挤到了一处。

  「我刚刚晋升的时候回过一次帝都,在国王十字站站了会儿。」

  「第二天报纸上的走失儿童栏里,就多了好几个名字。」

  「所以旧大陆那几位全靠代理人。」

  「你在帝都见到的那些替他们跑腿的,一个个衣冠楚楚,签字、盖章、开会、赴宴。」

  接下来,马修又讲了讲新大陆那边的见闻。

  什麽冥界城邦群、马夸威特(黑曜石锯剑)、大蟒蛇、太阳舞和亡灵节……

  讲了一会儿,玛丽夫人说:「行了。」

  李察站起来行礼告辞,和唐纳一起离开。

  走到门口,玛丽夫人忽然又开了口。

  「对了,你们往後两个星期可以关注一下报纸。」

  马修在旁边把那杯茶喝完,很随意地补了一句。

  「没人会死。」玛丽夫人纠正他:「死人麻烦。」

  她把手在扶手上摊开。

  「死一个家里人要办丧事,同僚要写悼词,报纸要登生平。

  生平一登,读者就同情他了。」

  「活着更好。」

  「活着的人要每天出门要坐进同一间会议室,全帝国都记得他上礼拜干了什麽。」

  李察站在门边,隔着满屋照不出人的镜子看那把高背扶手椅。

  「夫人,我能问一句吗?」

  「问。」

  「这条街上,昨天砸铺子的那几百个人……」

  「他们什麽事都没有,回家吃饭,工厂上工。

  他们里面,有一大半连自己昨天砸的是什麽都说不清,都是被人操控的。」

  「那您……」

  「看好戏就行。」马修在後面懒洋洋地说。

  「老师做这种事很少动手,她做的都是……」

  「马修。」

  「……我什麽都没说。」

  外面天已经全黑花月街上锤子声还没起来,只有二号那间裁缝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。

  老裁缝大概一夜没睡,在补那件没缝完的衬里。

  李察走出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扇门已经合上了,铜板上照旧照不出人。

  回到宿舍,李察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,硬是没睡着。

  脚底那两只小翅膀还在轻轻地拍,拍得他整个人浮在水面上。

  他索性把面板调了出来。

  【赫尔墨斯·塔拉里亚(talaria)】

  【当前能力:浮空、疾渡】

  【疾渡(每日三次):短距离瞬移。

  受环境以太浓度影响,帷幕後增幅;

  物质界衰减,不可穿越障碍。】

  「物质界不可穿越障碍。」他皱了皱眉。

  第二天下午,他就签了训练室的借用单。

  铁门插上,李察先试浮空。

  他把以太顺右腿内侧推到脚踝,那两只小翅膀立起来,整个人就被抬起。

  训练室地面那层积年陈灰上,他走过去没有脚印。

  不过浮空也得消耗以太,飞得越高越快消耗越多。

  「疾渡」是分火那一夜後才浮出来的,他一直没敢试,现在有场地就可以试了。

  李察把以太推到脚踝,那两只贴着靴帮的小翅膀拍了起来。

  他在心里点了一处落点,训练室东墙那面铜盘靶前,离他大概有十米。

  李察一步都没迈,站的地方就空了,人已经在铜盘靶前。

  胸口那口气还留在原地,隔了会儿才追上来。

  李察扶着墙缓了一下,回头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,地上连一道拖痕都没留。

  但十米,还是太短了。

  他重新走回场地中央,把落点定在更远的地方。

  三号房最里面那个角落,大概二十米。

  疾渡发动,人落在了十五米左右的地方。

  李察皱起眉,凝镜法的静水铺开,把整间训练室的以太底噪照了一遍。

  这间屋子四壁都刻着铭文,整个以太场被压到极低。

  低到他平时在这里练凝镜法比在外面顺手,因为干扰少。

  干扰少的另一面,就是环境可用以太也少。

  他想起说明那一行:受环境以太浓度影响极大,帷幕後增幅,物质界衰减。

  李察把影子从帷幕後唤上来,让它在浅滩那一头试。

  影子挂着面具,脚踝上那两道金线亮了一下。

  它一下子就出去了。

  隔着那缕灵,李察能感觉到那段距离。

  影子在浅滩上落定的时候,离原处远得他要把感知铺开才够得着。

  「帷幕後增幅。」

  这就说得通了,信使跨的是疆界,物质界这一面本来就不是它的主场。

  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了,不过该测试的也都测试了。

  双蛇杖给了他「使者不可侵」,但他时常想着要是真遇上了不讲规矩的该怎麽办?

  现在好了,飞行鞋让他又能浮空,还可以瞬移,後面这个才是最关键的。

  真遇到危险,自己好歹有三次瞬移机会。

  第二天,他在皮特里大楼一层试了一次。

  那条走廊两侧都是老墙,墙里嵌着几百年的封印层,试了一下距离有衰减,也确实没办法穿墙。

  把落点定在铁门另一侧,术式根本不发动,脚踝那两只小翅膀连拍都不拍,跟没听见似的。

  他又在学院区那棵老梧桐底下试。

  梧桐根扎在以太活跃层上,那一带以太浓度是全校最高几处之一。

  二十米的落点,他一下子越过去了三十米,差点撞上一辆推着讲义的手推车。

  推车那位老校工抬起头。

  「先生,您从哪里冒出来的?」

  「我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。」

  「……哦。」老校工推着车走了,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李察把这个数记在资料库:以太浓度每上一档,距离大约翻半倍。

 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:不可穿越障碍。

  「也就是说,飞行鞋只帮我把已经能走过去的那段路缩了。」

  李察忽然觉得,这句话有点像马修说的那些。

  完成基础测试,李察那天从宿舍出来,走到学院区主路上。

  脑子里还在盘算另一件事:他每天体内回路存着那点以太,睡一觉就自己散掉大半。

  凝镜法运转要用一部分,温养斯芬克斯灯要用一部分,剩下的白白蒸发。

  他一向不喜欢浪费。

  於是他把浮空开到最低,低到浮空高度比纸高不了多少。

  表面上看起来就是正常走路,就是他自己省力些。

  走到皮特里大楼门口,李察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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