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室的办事处窗口换了个人。

  老办事员被抽去军需处帮忙,接班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退伍兵。

  「三号房,两个小时。」那人在墙上的值班表画了一道。

  「煤气这个月按小时配,灯只准开一半。」

  「一半就够。」

  李察没有分辩,接了牌子往地下走。

 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在最里面的三号房。

  铁门从里面插上以後,走廊里那点脚步声就被墙上的铭文全数吃了下去。

  他把灯拧到最小,在场地正中坐了下来。

  面板亮着。

  【感知 lv.4,进度 100%。】

  【可用点数:3.17。】

  解锁条件那一行,他都躲过一位达人的窥探了。

  可惜技能没有超额完成就多给奖励这种说法,李察有些遗憾。

  【感知·反射:静止时,自身更难被反向探测,并可将他人投来的探测原样反射。】

  猎手是刀,隐秘者是网,学者在帷幕後是一盏灯。

  提着一盏灯的人怎麽活得久,答案就在今天。

  他把两点投了进去。

  【感知 lv.4→ lv.5。】

  【可用点数:1.17。】

  什麽都没有涌上来,只有方向变了。

  【静观】是单向玻璃,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,他自己还能往外看。

  现在这块玻璃的背面,上了一层水银。

  李察坐着没动,先把影子从帷幕後唤了上来。

  「探测我。」

  念头递过去,那团黑迟疑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麽办。

  直到他给影子挂上【哨兵】,那道被浓缩成一条线的感知才伸了过来,直直指着他的胸口。

  影子的轮廓当场僵住,往後仰。

  借着嵌在它体内那缕灵,李察能感觉到那道探测只读出了一片空白。

  一片乾乾净净的以太底噪,和空房间一样。

  李察皱起了眉。

  这项进阶特质给的默认值就是这个,反射出去就是空白。

 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

  如果有间屋子窗户都糊上黑纸,路过的人不会觉得这屋里没人,只会觉得这屋里有事。

  活人站在这里,探测过去却读到一片空白,这比真的读到什麽都危险。

  他把说明又研究了下:原样反射。

  原样,是哪一样?

  那面水是他自己的水,水上映什麽,本来就该由他自己定。

  李察闭上眼睛,把凝镜法压到最稳那条线上,开始往水面上写。

  他写的是一份档案。

  快要十八岁了,署名一年的从业者。

  以太回路是家里传下来的,中人之资,只够撑五六道普通术式。

  会一道石之覆甲,凝得不算厚;会一道月钉,准头一般。

  呼吸法是今年才从变潮换过去的,微循环里还没理顺。

  胸口挂着一件低阶奇物,以太浅得一眼见底。

  最後他特地留了几处毛刺:

  肋骨那里以太走得不太顺;有一条分支回路常年供应不足,末梢发暗……太乾净了没人信。

  「再探一次。」

  这一次影子读出来的是一个陌生人。

  一个十七八岁、刚署名不久、底子平平、这两天还没睡好的古典学系预科生。

  影子绕着他转了两圈,触须伸出来又缩回去,核心乱了好一阵才重新认出这是自己本体。

  李察在心里跟它道了个歉,从暗格里摸出一小块碎料丢过去。

  影子叼着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接下来要验的,是以太层。

  灵视看得见的可以骗,灵感摸到的也可以骗。

  唯独以太层最难伪造,所以想探测自己的人,最信的就是这个。

  李察把克拉拉给的那台拓片机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。

  他把那卷特制网格纸抽出,让影子再探测一次。

  摇柄一转,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。

  第一张是他先前那副空水面的成果。

  纸上什麽都没有,白得乾乾净净。

  而这台机器,拿去拓两千年前的碑石都能压出字来。

  第二张是他编写完以後的,纸上出来了这样一份拓片:

  回路几条分脉有一处走得别扭,末梢那一截发暗;

  边角上一小团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,是那件低阶奇物。

  李察把两张并排摆在灯下,觉得挑不出来什麽错。

  【反射】这个进阶特质,他最初想的其实是把别人探过来的视线给弹回去,让对面吃点苦头。

 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,尤其是在中低位阶的时候。

  玛丽夫人才说过:如果对面看完觉得没什麽意思,转头就走了。

  上个月那次,黑土河达人顺手照了他一下。

  他要是当时弹回去,能弹出什麽来?

  达人被从业者扎了一下,顶多是皮有点痒。

  痒完了,肯定会低下头看看是什麽扎的。

  要是蚊子或者跳蚤什麽的,顺手就捏死了。

  收工前,李察想着这份伪造档案还得跟着他一起成长。

  不然三年过去,别人会发现这个人三年没变,那比一开始就读不出来还可疑。

  他在纸角上添了一行:每季度更新一次。

  写完自己都笑了。

  伪造一份档案,还得定期回去补页码。

  离开训练室,李察背着帆布包往上走,走到楼梯拐角正撞见蒙塔古从对面下来。

  「威廉士。」金发青年抬了抬手里那卷讲义。

  他没有失礼的去扫李察,只是觉得对方身上以太波动又有变化。

  「……你的镜面呼吸法又有进步?」

  「有一点点吧。」李察没撒谎。

  「这才过了多久。」蒙塔古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  但他这人从不追根问底,那不体面。

  金发青年把讲义往腋下一夹,靠在扶手上。

  「正好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」

  「什麽?」

  「关於菲利普斯的。」

  「哦?」李察挑了挑眉。

  「我那位在内务院的叔叔前两天来家里吃饭。

  他说总督察那个位置虽然被别人补上了,但菲利普斯家的大哥也被往上提了一级,并且接了他父亲一部分工作,天天忙的脚不沾地。」

  「菲利普斯现在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在他大哥那间办公室里。」

  蒙塔古笑了笑。

  「他学习速度很快,据说现在归档做得比其它文书还好。」

  李察没接话。

  「还有一件事,我不太确定。」蒙塔古说。

  「皇家学院那边有人在剧院海报上看见了他,而且在演职人员表中。」

  「他去当演员了?」李察这次是真有点惊讶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蒙塔古摇头。「我不怎麽喜欢去剧院,都是别人和我说的。」

  楼梯间静了下来。

  「威廉士。」蒙塔古忽然开口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我哥没了後,我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事,去翻他寄回来的那些信。」

  「但菲利普斯……他这麽快就有心思上台了。」

  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直到回宿舍楼下都没再说过一句话。

  第二天傍晚,李察在传达室拿到了菲利普斯的回信。

  信封都没有,一张对摺了三道的戏单挤了过来。

  纸糙得掉渣,背面用铅笔写满了字。

  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倒是和去年那张烫金邀请函一脉相承。

  李察就着光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拚成人话。

  「别来我家里,家里现在不太方便。

  周六下午三点,来圣马丁巷口那家阿波罗大剧院。

  走後台门报我的名字,门房认得。

  酒记得带上,杯子我这边有。」

  末了还有一行,写得比前面更潦草。

  「顺便来看看我的演出,票不用你买,给你安排坐第三排。

  那个位置视线最好,我特地留了。」

  周六是个好天气,好得有些过分。

  马车拐进圣马丁巷,喧闹一下子被墙夹住了。

  阿波罗大剧场立在巷子中段,海报贴在两根柱子间。

  最上面一张是徵兵的,徵兵海报下面才是今天的戏。

  《下楼》

  哑剧一幕。

  编剧:匿名。

  主演:演员f。

  李察看到那个字母,想起自己就准备取个l先生的笔名。

  此刻站在这张糙纸前,忽然觉得这个世道里,想用字母把自己藏起来的人,大概比自己想的多。

  海报最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字号小到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
  「本剧全场无台词,故无剧本可供审查。」

  李察笑出了声。

  後台门开在侧巷里,门口坐着个断了半截拇指的老门房.

  「我找演员f。」

  老头用那半截拇指往里指了指。

  「上楼右手第二间,里面正描脸呢,注意别碰到他的粉。」

  後台走廊两侧堆满了道具,一只没上漆的木马靠在墙根,马嘴上还挂着圣诞节的彩带。

  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。

  李察推开一条缝,里面那人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白。

  那张脸他认得,又不太认得。

  眉毛被涂掉了,眼窝下描了两道,嘴角往上勾了一笔。

  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。

  「坐。」菲利普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,手上没停。

  「戏五点半开,还有四十分钟。」

  「酒我带来了。」

  「先放那里,我待会儿得上台。」

  李察把布包放到梳妆台角上,靠着门框站着。

  「你不问我为什麽突然来找你?」

  「这麽久咱们没联系,你要是不来,那才叫奇怪。」

  菲利普斯换了支笔。

  「说不定我死了,你都得开棺看一眼是不是真的。」

  李察被这句噎住了。

  「行了。」菲利普斯把笔一放,从镜子里对他做了个手势。

  「看完我的戏,咱们再慢慢聊。」

  「为什麽非要我看完?」

  菲利普斯这才转过身来。

  那张涂白了的脸对着他,好一会儿没有表情。

  「因为我不想自己讲。」

  场子里坐得挺满。

  休假士官占小半,有几个胳膊上还缠着纱布,把军帽放膝盖上。

  前排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剥橘子。

  李察左手边隔了个空位,坐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。

  素黑裙子,肩上一枚黑玉哀悼胸针。

  乐池里只有钢琴,小提琴,鼓。

  灯暗下来的时候,李察想起了一件旧事。

  哈姆雷特曾经在他叔父面前摆过一出没有台词的哑剧,为的是问一个当着宫廷不能开口问的问题。

  幕拉开了,布景简单到近乎潦草。

  左边那把椅子上搭着一顶帽子,椅子空着。

  演员f从侧幕走出来。

  礼帽小了一号,卡在头顶上;

  外套大了两号,袖口垂到指节;

  手里没有拐杖,提着一把茶壶。

  剧场里当场就笑了。

  菲利普斯开始摆餐具,摆两副。

  摆完退後两步看,觉得不齐就回去挪。

  挪完再退,还是不齐。

  第三次他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尺,趴到桌沿上量刀叉之间的距离。

  这一段台下笑得很痛快: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吃饭,等得无聊到去量刀叉间距。

  挂锺在响,钢琴还在弹那支轻快的小调,弹到第二遍、三遍,外面才有敲门声音。

  送电报的小子跑上台,递过一张卡片,敬礼转身就跑,跑到侧幕撞在门框上翻了个跟头。

  场子里松了口气,笑了。

  小个子先生把卡片举到眼前。

  台下看不见那上面写了什麽,其实也不用看见。

  他看完把卡片对摺,塞进上衣口袋。

  然後走到桌边,把左边那副刀叉收了。

  收得乾乾净净,还拿袖子把那块桌布抹平。

  意思很清楚:那个人不回来吃饭了,以後也不会回来了。

  李察左手边那位太太,把手绢捂在嘴上。

  表演进入第二段,後墙壁纸忽然亮了,有人在幕後打灯。

  台上走出来两个人,这两位穿得一模一样:

  同样的黑外套,圆顶礼帽,还有卷得笔直的雨伞。

  个头差不多,走路姿势也差不多。

  接着,後墙上出现了「黑狗」剪影,尾巴贴着地蹲得笔直。

  那条「黑狗」在墙上晃了晃,先看左边这位,再看右边那位。

  看得很慢,慢到台下有人开始不自在地咳嗽。

  然後黑狗起身,往右边去了。

  右边那位跟了上去。

  左边那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,吹着口哨从左边下场了。

  全场安静。

  意思很清楚: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一个被带走,另一个回家吃晚饭了,中间没有理由。

  菲利普斯扑了过去,但他被一根红丝绒的拦客绳挡住了。

  一个穿制服的门房不知什麽时候站在那里,两只手扯着绳子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  菲利普斯想从下面钻,门房把绳子放低。

  他想从上面跨,门房把绳子抬高。

  他往左,绳子往左;往右,绳子往右。

  这一段整整演了一分钟,台下笑得前仰後合。

  李察没有笑。

  表演进入第三段,台上换了布景,乐师把钢琴弹成了车厢下那种哢嗒哢嗒的响动。

  菲利普斯走到售票口,把两根手指竖起来。

  他先指指地面再指指上面,来回比了两次。

  意思很清楚:他要一张来回票。

  售票员摇头,从窗口里推出一张票。

  菲利普斯举起来看。

  灯打在纸板上,上面印着单程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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