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的第一个星期,天气再次放晴,李察心情还不错。

  314室的窗户里开着条缝,风把丁香味道往里送。

  李察进门,发现小姨正在把一摞拓本从抽屉里往外搬,搞得桌上连个放茶杯的地方都没有。

  「小姨,您叫我?」

  伊莎贝拉拍了拍那一摞拓本。

  「例行检查。」

  「也快两个月了,我总得知道我把你交给克拉拉以後,你有没有变笨。」

  克拉拉本人则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,膝上摊着自己那一份拓本。

  她抬头看了李察一眼,嘴角勾了勾,没说话。

  小姨从那一摞里随手抽了一份推出去。

  中世纪教会仪式,拉丁文,三层隐写。

  这一份李察见过,当初卡了他整整一晚。

  「给你10分钟。」

  他只用了6分钟。

  伊莎贝拉接过去看

  「这一层你怎麽解的?」

  「偏移量不固定,跟着教会历的斋期走,页边有个记号。」

  伊莎贝拉把纸凑近找了一会,找到了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地方。

  「谁教你这个解法的?」

  「克拉拉学姐。」

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。

  伊莎贝拉把那张纸放回桌上。

  「我当年可是硬啃出来的。」

  李察说:「我知道,学姐跟我讲过。」

  「她还跟你说什麽了?」

  「她说您那一年把她那份校勘从头标红到尾,最後一行写:全部重做。」

  伊莎贝拉把红笔放下。

  「那是她自己不争气。」

  克拉拉没好气地看了自己导师一眼。

  「我那时候才刚上本科,您就给我出这样的难题。」

  伊莎贝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,突然问。

  「你觉得克拉拉讲得比我清楚?」

  李察想了想,委婉答道:「学姐讲得比您慢。」

  「慢也能算好?」

  「慢会比较好吸收。」

  伊莎贝拉嘴唇动了动,但没再说什麽。

  她直接转过身,来到窗边书架里开始翻资料。

  「既然你们两个今天这麽有精神,那我来讲点正事。」

  小姨抽出一本封面起毛的旧讲义,递给旁边的克拉拉看。

  「上礼拜六,海峡那边的有一份内部通报到了我手上。」

  松弛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。

  「什麽通报?」

  「达勒姆区的一栋房子,5月2日早上发现屋里4个人全部死了。」

  「最先到的警官定义为自杀,但报上登出来的却是神经衰弱。」

  「两小时内就来了两辆卡车,下来的人全套防护设备,把那一带全部封了。」

  李察把手里那份拓本放下。

  「屋主是哪一位?」

  「霍恩海姆。」

  这个名字落到了耳朵里,李察没什麽反应。

  但等小姨继续补充的时候,他就有点熟悉了。

  「他今年72岁,明面上是化学家,在他们那边学会上挂着不少头衔。

  但神秘侧这一面,他是炉火传统的大精通学者。」

  伊莎贝拉又说道。

  「通报最後一行显示,屋主本人下落不明。」

  「小姨,大精通的家人还会出事?」

 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你知道一个人走到达人,要交出去什麽吗?」

  「我只知道,位阶越高越无法被看见。」李察答。

 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
  神秘侧当然要神秘,这听起来是句废话,但其实仔细想想有其中道理。

  伊莎贝拉把手里那本旧讲义翻开。

  「不被看见是结果,你把一条传统走到头,摸到那块界碑。

  摸到那一刻起,你就不再是走路的人了,你成了这条路本身的一部分。

  路没有边界,但人有边界。

  所以到了那一刻,会有一个问题落在你头上。」

  「什麽问题?」

  「我是谁?」

  李察想着,这倒颇有哲学意味。

  伊莎贝拉继续说着:

  「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不上来,因为你已经融化到道路中了,所以得由别人帮你答。

  帷幕这一面,每样还记得你的存在都是一颗钉子。

  你太太记得你打呼噜的节奏,你女儿记得你切面包用哪只手,就连你养那只猫都认得你上楼梯的脚步声,这些都会替你把自己钉在原地。」

  克拉拉也抬起脸,眨了眨眼睛。

  伊莎贝拉继续讲述着。

  「锚点越多你就会越沉,沉的好处是你化到最深的地方,还能认得回来的路。」

  「但别人也能顺着这些锚点来摸到你。

  如果这些锚点死了、变了,或者忘了,就会断掉。

  断的多了,你就没有立足点了。」

  伊莎贝拉点了点资料。

  「今天这一位走的是另一条路,一根都不留。」

  「晋升後自己动手,主动把牵挂的全部剪断,剪到乾乾净净。

  名字、家庭、学生,甚至是在窗台上养了好几年的那盆花,一样都不留。」

  李察下意识往窗台看了一眼,那盆乾枯的薄荷今年抽了新叶,绿的发亮。

  「这样谁也够不到它,也谁都不认得它。

  最要命的就是在中间徘徊,既狠不下心来斩断自己的所有牵挂,也没有足够的锚点支撑。」

  克拉拉这个时候开了口,她刚才一直在导师旁边研读着那份报告。

  「通报上说死了4个人,分别是太太、女儿,还有一个年轻时候就服务他们一家子的老仆,以及一个厨娘。」

 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:

  「对,据说当时餐厅里刀叉都摆放整齐,汤在锅底热着,那一家子都在等主人回家吃饭。

  厨娘那天本来不值班,她只是回来取自己落下的一副旧手套,这都被人算好了。」

  李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。

  他想着那一晚那团黄绿毒气,旁边老学者说这位新晋达人在等自己的那一刻。

  李察当时以为他等的是伟业,结果现在看来……

  办公室里那点丁香味还在窗缝里往里钻,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有点腻了。

  伊莎贝拉最後做了总结。

  「这大概不能称之为自杀,或许可以叫回收?」

  李察问了自己今天真正想问的话:「那它斩断这些,还记得自己是人时候的事情吗?」

 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第一年,可能它连自己叫什麽都要重新学一遍。

  在这一年里,它顾不上任何人。」

  「一年。」李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
  「一年以後呢?」

  「一年以後,头顶的那一位大师会管着它。」

  伊莎贝拉说到这里,手伸进糖罐里摸了两下,摸了个空。

  她又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两下,一粒渣都没磕出来。

  克拉拉在旁边提醒了一句:「索菲亚昨天下午来过一趟,找我问期末出题的范围。」

  「问个范围吃我的糖干什麽。」

 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,把空罐子放回原处,重新拿起红笔。

  「行了,功课检查完了,你没变笨,赶紧出去。」

  李察收拾东西走到门口,刚把手放到门把上。

  「导师。」克拉拉又开口了。

  「还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,我的伤都是李察治好的。」

  红笔在卷子上戳了个洞。

  「什麽时候的事情?」

  「就我在疗养所住的那最後两个星期。」

  「你们怎麽都没跟我提过?」

  克拉拉说:「我以为您会在琴上听出来。」

  「我当然听出来了,我以为是你自己养回来的。」

  伊莎贝拉转向李察:「回来坐下。」

  李察坐了回去。

  「什麽时候有的这份能力?」

  「署名奇物蜕变以後。」

  「代价呢?」

  「比较慢。」

  「慢算不上什麽代价。」

  李察继续解释着:

  「这是我到现在能找出来的唯一一样。

  我在家里几个表兄弟身上试过,才到了克拉拉学姐身上。

  伤越轻好的越快,伤越深泡的越久,除了慢,我没找出别的代价。」

  「经过这麽多测试,我准备用来治我妈。」

  伊莎贝拉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
  「如果真的要治疗,你要不先拿我试试?」

  李察有些惊讶。

  「什麽意思?」

  「姐姐回路废了那麽多年,我们也找过不少人看。

  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跟我说可以先试试,但每一个试完後,她都得在床上多养好久。」

  伊莎贝拉把双手交叠着。

  「所以,你要试就先在我身上试,我才能放心。」

  李察想了想:「那您先坐好,背靠椅背再挺直腰。」

  小姨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麽,但最後还是选择听从外甥安排。

  她把背贴在椅背上,双手平摊在桌面上,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小学生。

  嘴唇微微抿起来,明显很紧张。

  李察在旁边看着,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他开启灵视结合凝镜法,去照小姨身体上有没有什麽毛病。

  一开始照进来的,就是小姨现在坐着的这个姿势。

  长期没有得到纠正的错误坐姿,还有读了二十年的小号印刷体,以及脖子和右肩都有毛病。

  小姨饭点不固定,还喜欢拿甜食当正餐,胃上也有毛病。

  然後就是涉及神秘侧的方面了。

  典籍传统的深度阅读,小姨练了十几年走了不少弯路。

  回路末梢那些最细的脉络长期分不到以太滋养,一节一节的有些发暗。

  这种小毛病平时不会有什麽影响,但是真到了关键时刻,比如晋升的时候,就会开始出现问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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