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把杖尖往地上一顿。

  「那我再问一句。」

  「问。」

  「各国那些坐着的人,王室、内阁还有上面那一排,是不是都跟神秘侧有关系。」

  老学者慢慢摇了摇头。

  「有关系,但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。」

  「绝大多数的政要从头到脚乾乾净净,一丝回路都没有。

  除了有些确实运气不好,一部分也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挑。」

  「内务院、总署、几个猎手世家的子弟,这些人确实在政务体系里面,但上限压得死死的。

  公开职位上,最高只到大精通。」

  「为什麽。」

  「因为再往上,达人就进不了一般的会议室了。」

  老学者摊了摊手。

  「一个达人稍微喊句话,一层楼的人当晚都要做噩梦。

  第二天秘书们成排地掉头发,端茶的手抖,会开不下去。」

  「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。」

  他把手放回膝上。

  「位阶和权力是互斥的。」

  「权力是被人看见,你越强就越无法被看见。」

  「所以真正走到上面的那些从来不坐王座,它们坐不进去,也不需要。」

  「它们站在家族後面,家族站在政要後面,政要站到台前。」

  拎烧黑木头的那个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
  「我生前替一位陛下扛过旗。」

  「那家伙蠢得很,连自己封地上有几口井都数不清。」

  「但他一戴上那顶王冠,我们全军上下就真的觉得他不一样了。」

  见他们聊完了,猎主又拿出第二样藏品。

  也是个戒指,内圈刻着字,刻得又浅又歪,是乡下铁匠的手艺。

  字本来有三个词,磨得只剩两个半。

  「这个是一个女孩子的。」老学者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「哪个女孩子?」

  「让娜,她来自法兰东边一个叫栋雷米的村子,父亲是种地的。」

  「十三岁那年,她父母在集市上买给她这只戒指。」

  老学者把那枚窄戒托了起来。

  「她没有引路人,但生下来灵感就高得离谱。」

  「她最大的天赋就是……她一开口,别人就信。」

  「定义权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定义权。」老学者点头。

  「一个没人教过的乡下姑娘,天生就攥着这一样。」

  「半年内她就解了奥尔良之围,把王子送进兰斯大教堂,看着他戴上了那顶王冠。」

  老学者把戒指转了半圈。

  「你想想,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凭一张嘴,在半年内就成功拥立了一位君主。」

  「那教会怎麽办。」

  「教会当然要办她。」

  「通敌?」

  「不是。」老学者说。「教会不怕她通敌。」

  「教会怕的是……她一开口,全法兰的人就信了。」

  「那这几百年来,那一整套只有受过膏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,算什麽。」

  「这枚戒指的用处呢。」李察问。

  「戴上它,你就能获得『启示』。」

  老学者把那枚窄戒托高了一点。

  「这份启示,甚至能够让你预料到自己的死。」

  「代价呢。」

  「你自己得先信,信到心里连半分余地都不留。」

  「信你的人越多,你在帷幕那一面就越亮。」

  「亮到一定程度,会有人专门为了灭你搭一座法庭出来。」

  影子把杖立稳。

  「所以要用它,我得是一个从来不问自己对不对的人。」

  「……对。」

  「至於我这种一句话要翻过来看三遍的。」李察说。「戴上去当天就被自己压死了。」

  第三样是一方铜印。

  「这个是你们那位护国公的,奥利弗·克伦威尔。」

  「当初有几年他的手下有人劝他:乾脆戴上那顶冠吧。」

  「他想了六个星期,没戴。」

  「他没敢戴。」

  老学者把那方印立在膝上。

  「他这辈子最聪明的一次,就是这一次。」

  「他活着的时候是善终了,但两年後,被斩首那位的儿子回来了。」

  「他们把克伦威尔从土里挖出来,挖出来时候人已经烂得差不多了。

  但还是照流程走了一遍:拖到刑场吊了一整天,天黑了砍下头钉在一根杆子上。」

  「杆子立在他当年办公那座厅的屋顶上。」

  猎主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:

  「其实最值钱就是他自己那颗脑袋。」

  「他维持统治的那二十五年,阿尔比恩这座岛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不见它。」

  「进城的看一眼,出城的看一眼。

  做母亲的把孩子抱起来,指给他看:你看,就是他,把国王都斩首了。」

  「几百万人,一天一遍,嘴里念了二十五年。」

  「护国公的葬礼我去过。」队伍里那个红外套忽然开了口。

  几十颗脑袋一齐转过去。

  「我替他扛过枪。」他把袖口那排擦得鋥亮的扣子拢了拢。「一天两先令。」

  「他下葬那天,大家做了一个木头人偶,穿紫袍,手里塞了球和杖。」

  「他活着的时候没敢戴王冠。」龙虾兵说。

  「等他不能开口了,我们替他戴上了王冠。」

  「这些人走到最後,一辈子攒下来的事业就凝成了这样看得见的奇物。」

  「印戒是亚历山大那片疆域,戒指是让娜那双眼睛,铜印是克伦威尔手里那支军队。」

  「他们从来不靠外物做事,是他们做完了,遗物才长成这样。」

  猎主在这个时候,把鹿角转了过来。

  「挑。」它说。

  李察让影子把双蛇杖横在身前,装出一副在细看的样子。

  【内醒】就是在这时候亮起来的。

  自从升到 lv.3以後,那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面收回来,照的是自己。

  它不会替他解题,它只会在他心里某个念头刚探出头的时候,把那个念头翻过来给他看背面。

  猎主刚才把柜子开得太痛快了。

  一个连给他一枚坐骑褪下来的角尖都要盘算半天、盘算到两位大精通当场嫌弃的守财奴。

  忽然把压箱底的珍藏一样一样摆出来,摆了好几样,还请了一位学者在旁边替它讲故事。

  讲得那麽好听,好听到自己心里直发痒。

  李察在心里把那卷压在莫蒂默教授窗台底下的册子翻了一页。

  「奴被债拴着,客凭信物来。」

  拴住奴的是债。

  那麽让一个客变成奴,最省事的办法是什麽?

  给他一样他还不起的东西。

  他今晚该得的,老学者算得清清楚楚:

  分流几万人的功,一份让猎主可以对同位阶出手的关键提示。

  这两样加起来是多少,猎队中每个成员心里都有数。

  亚历山大大帝的印戒值多少?圣少女的天启值多少?护国公的铜印值多少?

  再加上猎主前面给予的两项特权,他现在伸手拿走任何一样,天平那一头就会沉到他这一边。

  从那一刻起,欠债的就是他。

  「我能问一句吗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问。」

  「这一柜子,还有别的吗。」

  猎主的鹿角停了一下。

  那一停很短,短到李察差点当成错觉。

  「有。」

  云面上又塌下去一小块,浮上来的东西看着不像样。

  一块黄铜的碎片,巴掌大小。

  碎片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、说不清颜色的釉。

  「这是什麽。」抡斧子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。「破锅?」

  「是坩埚。」老学者说。

 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接着讲故事。

  「今晚那一位的。」猎主说。

  「它把自己往那口埚里熔的时候,只熔了一半。

  署名奇物跟着他一起往上走,走到一半我把它撕了。」

  「撕下来这麽一块。」

  云上没人接话。

  李察把静水铺开,让镜面照到了那块碎片上。

  涉及到达人奥秘的真正有价值部分,已经被猎主自己取走了,剩下的只有本身浸润的以太。

 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
  一位大精通亲手养了几十年、又在晋升达人的仪式中被冲刷过的署名奇物残片。

  「我要这一块。」他说。

  云上安静了。

  「……他要那口破锅。」

  「他没听懂吧。」

  「旁边摆着的是什麽,他看不见?」

  「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。」

  老学者把耳後那支笔取下来,在卷轴上写了一行。

  写完抬起头,看了影子很久。

  猎主的鹿角一动都没动。

  「你确定。」

  「确定。」

  猎主说:「这些都是顶尖的奇物,寻常大精通都不一定有一件,你不要?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

  「那你为什麽不要。」

  影子把双蛇杖顿了一下。

  「我今晚该得的战利品,加上一件高等奇物就超出额度了。」

  云上又静了一会儿。

  然後猎主笑了。

  那笑声比它今晚任何一次都痛快,滚过整支队伍,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起蹄子。

  它一边笑,一边极其利落地把云面那只柜子合上了,合得又快又乾净。

  拎烧黑木头那个当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「瞧瞧。」他拿炭尖点猎主。「瞧瞧这一手。」

  「闭嘴。」

  「我夸您呢。」

  「你今晚夸了我两次。」

  「那是因为您今晚省了两回。」

  老学者把笔别回耳後,站起来。

  他走到影子旁边压低了声音,虽然在这上面压低了也没什麽用。

  「小伙子。」

  「它这一柜子摆了这麽多样,其实一样都舍不得拿出来,摆出来是想看你伸手。」

  「那要是我真伸了呢。」

  「那你今晚就不用回去了。」

  「它会替你惋惜几句,再替你安排一匹马。」

  那块黄铜碎片浮了过来,落进影子掌心。

  入手是凉的,凉得不像铜。

  猎主把号角重新举起来。

  「天要亮了。」

  「今晚这一场,算你一份。」

  号角吹响了,那一声很短,是收工的调子。

  几万骑往东南方向散开,散得极快。

  队伍最末那几个还在争一只鞋究竟是羊皮的还是牛皮的,争着争着就没了声音。

  云散了,底下那片低地露了出来。

  运河水面上开始有光,光是从东边一线一线铺过来的。

  八千米的战线上,抬担架的人还在走。

  李察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样看见的是自己的膝盖。

  那件外套滑到了脚边,沾了一层露水。

  他伸手去够,够到一半发现手指僵得不听使唤,弯了两下才弯下来。

  後院的冬青上全是水,天已经亮透了。

  杰拉德坐在他对面那张石凳上。

  老人膝上摊着一份晚报,从昨夜到现在没有翻过页。

  「回来了。」

  「回来了。」

  杰拉德把报纸折起来夹到腋下,站起身。

  他起身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自己没在意。

  「确实是天亮前,就差七分钟。」

  「我不知道您在数。」

  「我数了一整夜。」

  杰拉德说完就往门厅走。

  「门柱上那点草没了。」

  李察扶着藤椅站起来,走过去看。

  左边那根石门柱底下,昨夜立着的那半捆乾草只剩下碎屑。

  「霜是从上往下化的。」杰拉德说。「正常的霜从底下化。」

  李察没有接话。

  管家在这时候从门厅里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浮肿。

  「老爷……少爷……」

  他看了看石门柱,又看了看李察。

  「柴房那半捆草,我今早去看也没了。」

 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,李察一个人吃了好几份。

  杰拉德坐看着外孙把第二盘熏鱼刮乾净,把手里刀叉放下了。

  「那一位到底给了你什麽。」

  李察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,从内袋里取出那块黄铜碎片放到桌布上。

  杰拉德的灵视在上面停了很久,脸色很怪。

  但他什麽也没说,把碎片推了回来。

  「外公,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头。」

  「什麽名头。」

  「传令官。」

  杰拉德把茶杯放下。

  「义务呢。」

  「没有。」

 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
  「那它是真的舍不得掏东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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