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钟的长针爬过那道刻度。

  管家站在门廊下,手里捏着信封站了很久。

  他等了又等,等到宅子里静得能听见後园水塘边鹅的动静。

  他把最上面那只信封递给了守夜的年轻门房。

  「送去帝都大学,皮特里大楼三一四室。」

  「亲手交给伊莎贝拉小姐。」

  第二只信封走的是电报房。

  第三只,他自己揣进了怀里,那上面写着「玛格丽特」。

  管家做完这些,回到那根门柱前站住了。

  左边石柱上那枚齿痕状的刻纹,天亮後就淡了。

  此刻雨水顺着凹槽淌下来,凹处已经浅得几乎认不出。

  他不懂这个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
  「老爷。」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廊,轻声说了一句。「您怎麽就不肯让我陪着呢。」

  伊莎贝拉一夜没合眼。

  哀悼日那晚学院把整座校园的封印阵全开了,她守在系里的节点上,天亮才回办公室。

  她刚在写字台後面坐下,红笔还没蘸墨,门就被人敲响了。

  一个面熟的年轻人浑身淋着雨,把一只信封递了进来。

  「小姐,管家让我送来的。」

  伊莎贝拉认得那笔迹。

  她父亲的字她太熟了,每一笔起落都收得乾净,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
  信很短,是她父亲一贯的风格。

  伊莎贝拉把信只看了不到一半,就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,往门外冲。

  红笔从写字台上滚落,掉在地上。

  李察在半路上被小姨截住。

  他刚从花月街回来,一夜没睡,此刻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。

  「李察!」

  伊莎贝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脸白得吓人。

  「你外公……」

  她把那封信塞到李察手里。

  李察看了两段,就翻身钻进了小姨的马车。

  马车一路狂奔到切尔西路十三号。

  管家在门廊下等着,看见两人跳下车先是一愣,随即老泪差点没绷住。

  「我父亲呢?」伊莎贝拉几步冲上台阶。

  「老爷昨夜出的门。」管家的声音发颤。

  「一夜没回来,天亮後……我按老爷的吩咐把信送出去了。」

  「他去哪了?」李察抓住了关键。

  管家摇头,随即又想起了什麽。

  「老爷临走前,在书房地图上……骨丘园那一带,用笔圈了一下。」

  骨丘园,李察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
  「走。」他被小姨又拽上了车。

  马车往城东赶。

  伊莎贝拉坐在车厢里,两只手绞着裙摆,一句话都不说。

  李察从没见过小姨这个样子。

  平日里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,此刻绷得死死的,嘴唇都在抖。

  「小姨。」李察想说点什麽。

  事情其实没有大家想的这麽坏,至少最大那个难关已经度过去了。

  「别说话。」伊莎贝拉打断他:「让我……让我缓一下。」

 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。

  两人冲进园子,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狼藉。

  李察把凝镜法的静水铺开,往四下里照。

  这一片以太乱得很,昨夜这里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
  「人不在。」李察把静水收了回来。「小姨,人不在这里。」

  「先别急,我们分头找。」

 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恢复了冷静。

  「去分驻办问,出了这麽大的事,分驻办应该有记录。」

  城东巡警厅,李察和伊莎贝拉从分驻办得到消息推门进去的时候,值班巡警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
  「请问早上您有没有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?穿深灰猎装,个子高,花白头发。」

  那巡警迷迷糊糊抬起头。

  「猎装老先生?」他揉了揉眼睛。「在里屋呢。」

  伊莎贝拉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
  「人……人没事?」

  「能有什麽事。」巡警打了个哈欠。

  「早上我同事在骨丘园附近碰上的,应该是散步迷了路。」

  「问他家住哪他也不说,就说想喝口茶。」

  「我们给他泡了一壶,他在里屋坐了一上午了。」

  李察和伊莎贝拉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向了里屋。

  里屋是间简陋的接待室,一张旧木桌,两把椅子。

  杰拉德就坐在那里,面前一只粗瓷茶杯,热气袅袅。

  他端着杯子,正慢条斯理地抿一口。

  那副悠闲的样子,和外面翻天覆地找他的两个人天差地别。

  「爸!」

  杰拉德抬起头,看见女儿愣了一下。

  「你怎麽来了?」他把茶杯放下。「不是在学校忙吗。」

  「我怎麽来了?」伊莎贝拉那张绷了一路的脸,一下子绷不住了。

  「你的诀别信送到我办公室了!我以为你……我以为你……」

  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终於砸了下来。

  杰拉德这才想起来那三封信的事。

 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
  「……那个信啊。」他咳了一声,别开了脸。「让管家送早了。」

  「送早了?」伊莎贝拉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都劈了。「什麽叫送早了!」

  「就是……」杰拉德难得有点语塞。「本来该发生的事,没发生。」

  李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
  「你就一个人,在这里喝了一上午茶。」

  伊莎贝拉的眼泪还没止住,语气却已经开始发冲了。

  「这里的茶不错。」杰拉德把话岔开,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。「你尝尝?」

  「我尝什麽尝!」

  伊莎贝拉一把把那杯茶从他手里夺了过去,重重搁在桌上,茶水都溅了出来。

  杰拉德看着女儿那副又哭又气的样子,那张一向严峻的老脸慢慢软了下来。

  他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。

  号角来了,又走了。

  他跟着巡警到了这里,坐下来喝了一杯茶。

  这一杯茶从早上喝到现在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他没死成这件事。

  「李察。」杰拉德的目光越过女儿,落到了外孙身上。

  李察迎着他的目光,祖孙两个都没说话。

  把杰拉德接回切尔西路十三号,已经是正午了。

  管家看见老爷活生生地跨进门槛,腿一软,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。

  「老爷……」他抹着眼睛,语无伦次。「您回来了……您可回来了……」

  「哭什麽。」杰拉德把皮包递给他。「我不是好好的。」

  「信……那三封信……」管家还在抹眼泪。

  「作废了。」杰拉德脱下沾了雨的猎装。「你去把它们追回来。」

  话音刚落,客厅那台电话就疯了一样响了起来。

  管家去接。

  只接了一句脸色就变了,赶紧把话筒捂住,回头看向老爷。

  「……是玛格丽特小姐。」

  杰拉德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
  伊莎贝拉一把抢过了话筒。

  「姐!是我!」她抢在前头喊。「爸没事,是虚惊一场!」

  电话那头,先是死一样的寂静。

  然後,玛格丽特的声音炸了起来,隔着电话线李察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「什麽叫虚惊一场!」

  「我接到那封信,人当场就软了!你姐夫扶着我才没摔在地上!伊芙琳吓得饭都没吃!」

  「我就要收拾东西赶帝都的火车,你现在跟我说虚惊一场?!」

  伊莎贝拉把话筒稍稍拿远了些。

  「姐,你听我说……」

  「让他自己跟我说!」

  杰拉德接过了话筒。

  「玛格丽特。」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。「我没事。」

  「你没事?」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
  「你没事你写那封信干什麽!」

  「那是……以防万一。」

  「以防万一?」玛格丽特的声音抖了。

  「爸,我三十几年没听你说过一句软话,你倒好,一上来就是诀别信!」

  杰拉德把话筒往耳朵上贴了贴,一时没找到词。

  这个女儿,发起飙和她母亲一个样。

  「我……」他难得地卡了壳。「我这不是没事吗。」

  「爸……」玛格丽特的语气软了下来。「你没事就好。」

  「你没事……就比什麽都好。」

  杰拉德握着话筒。

  「你也不用赶火车了,等开春暖和你们一家再来。」

  「圣诞那次没住够,这次多住些日子。」

  挂了电话,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然後伊莎贝拉忍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「……去,把你那些卷子改完。」杰拉德板起脸。

  「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你老子的笑话。」

  伊莎贝拉笑得更凶了。

  那双刚哭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人却已经笑开了。

  李察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屋子失而复得的热闹,心里那块石头,总算是彻底落了地。

  管家进来汇报。

  「老爷……惠特比那边的东西,已经送到了。」

  惠特比送来的,是一只极大的黑漆木箱。

  「这是什麽?」伊莎贝拉凑过去看。

  杰拉德没吭声,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看了。

  他犹豫着,还是把箱子打开了,里面是一整匣黑玉哀悼胸针。

  那些胸针一枚枚打磨得极精,黑得发亮,中心镶着一小缕编好的头发。

  伊莎贝拉拿起一枚翻过来看,胸针背面刻着「纪念先父」。

  「爸……这是你……」

  「自己订的。」杰拉德的声音干得厉害。「给你们……给来吊唁的人分的。」

  伊莎贝拉盯着杰拉德看了很久。

  「你订这麽多胸针,真以为有那麽多人来给你戴?」

  「阿什福德家的老朋友,还是有几个的。」杰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「都收起来吧。」杰拉德最後开了口。「胸针……留着。」

  「留着做什麽?」伊莎贝拉问。

  「总有用得上的一天。」

 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。

  「我今天没走成,不代表下一次也走不成。」

  「不许说这种话!」

  「行行行。」杰拉德摆摆手,罕见地服了软。「不说了。」

  一场虚惊落了地,人反倒都松垮了。

  管家张罗着上了热汤和面包,伊莎贝拉却没什麽胃口,开始翻看着刚才没看完的诀别信。

  「……你七岁那年用雏菊编了个花环,戴在家里那条老猎犬头上,还封它做#039花仙子#039。」

  伊莎贝拉越看脸色越怪。

  「……你十一岁那年,偷穿你母亲留下的高跟鞋下楼。

  一脚踩空从第五级台阶一路滚到第一级,哭着说是楼梯故意跟你过不去……」

  伊莎贝拉的耳根,慢慢红了。

  李察本来低头喝汤,一见小姨那副表情,好奇心就上来了,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凑了凑。

  「……你母亲走後,夜里怕黑嘴上硬说是屋里进了贼,非要和你姐姐睡一个被窝。」

  李察没忍住,念出了声。

  「後面你姐姐偷偷和我说,那贼是你自己踢被子的动静……小姨,原来你小时候这麽……」

  「李察!」

  伊莎贝拉一把把那页纸抢了过去,耳根红得能滴血。

  她连看都没再看,当着一桌人面把那纸撕成碎片,揉成一团。

  杰拉德低头喝汤,眼皮都没抬。

  「撕吧,我脑子里都记着。」

  伊莎贝拉气得说不出话,把那团纸攥在手心里,又不好意思真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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