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上了二楼,那间领到曾外祖父遗骨的房间门这一次开着。

  杰拉德坐在那张厚实的橡木桌後面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。

  「门柱上的东西,你应该也看见了。」

  李察点了点头。

  杰拉德把手里的文件放下,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。

  「坐。」

  李察坐下了。

  杰拉德从桌上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
  那是一幅炭笔素描。

  一个年轻女人侧着脸,头发松松挽在脑後。

  画得算不上多好,线条有几处犹豫,鼻梁那一笔还描了两遍。

  那双眼睛画得很用心,眼尾往上挑了一点。

  李察看着那幅炭笔像。

  「这是谁画的?」

  画技很糙,看着应该不是专门画肖像画的画师画的。

  「我。」杰拉德说。

  「我趁她做针线的时候坐在对面画,画了一下午她都不知道。」

  「画完给她看,她把纸抢过去说画得一点都不像,鼻子太大了。」

 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

  「这是你外祖母在家里唯一一张画像。」

  「你母亲那手好厨艺是随她的,她做的烤鹅,我到现在还记得味道。」

  李察握着那张纸的边缘,没敢用力。

  「她走得早,你母亲那时候才九岁,你小姨还不到三岁。」

  李察把素描轻轻放回桌上。

  纸背上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,是画像那天随手记的日期,墨迹早就洇散了。

  「她年轻的时候,是被黑犬跟随了一夜的人。」

  书房里静了下来。

  「我当时……」杰拉德停了一下:「已经和她结婚了。」

  「黑犬跟着她走一夜,就等於把她的名字记进了那本册子。」

  李察想起科尔宾讲的那页萨迦残片,狂猎有一本猎册,记着被选中者的名字。

  「那她後来……」

  「我用逆猎之礼,把她抢了回来。」

  杰拉德的手指从素描上移开了。

  「逆猎之礼?」

  「具体仪式不能告诉你。」杰拉德摇摇头:「那是疯了才会做的事。」

  「代价呢?」

  李察问得很轻。

  和帷幕後打交道,从来都有代价。

  杰拉德看着他。

  「我用卢恩血契,立了一个约。」

  「约的内容是……」老人一字一顿:「债延後嗣,猎期再算。」

  「外祖母……最後还是走了?」李察的嗓子有点干。

  「逆猎之礼能把她抢回来,把债往後推,改不了她的命。」

  「她把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留下来,就走了。」

  「所以阿什福德家的人……对帷幕後既敏感,又有天生的抗性。」

  杰拉德缓缓说道。

  「敏感是因为血里被看过。

  抗性是因为我那一场逆猎,在血里留下了反抗过的痕迹。」

  「这就是阿什福德家的旧债。」

  门柱上那枚齿痕,浮现在李察脑子里。

  外祖父说这是请柬,债延後嗣,猎期再算。

  李察把素描放回杰拉德面前。

  「外公,这张……您收好。」

  杰拉德把那张纸往李察这边推。

  「你拿着。」

  「我记得她的样子,不用靠这张纸。」

  「你没见过她,往後……家里总得还有过这麽一个人记得她。」

  李察把那幅素描接了过来。

  接下来几天,杰拉德带他走了一遍人脉。

  他去了老菲利普斯的私邸,两个大精通在书房里喝了一下午茶。

  李察在旁边坐着,听他们聊些不着边际的旧事,两人都没去提黑犬的事情。

  他去见了民间行会几位分会长。

  有隐秘者,有草药师,有一位专做封印维护的老工匠。

  有一位胖得连椅子都快坐不下的老太太,她捏着李察的手掌看了半天纹路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
  杰拉德一一引荐,说这是我外孙李察·威廉士,往後有事请诸位多照应。

  他甚至递了话给花月街。

  玛丽夫人还在闭门期,她破例收了一封信,信里写了什麽李察不知道。

  杰拉德把家族的帐目理清了,封印文书、信托安排、遗嘱……

  伊莎贝拉那一支的,玛格丽特那一支的,两边信托全部理顺。

  大女儿虽然嫁给了普通人,她那一份杰拉德也一分没少地留了下来。

  「这一份是给伊芙琳以後用的。」

  杰拉德指着一份文书对李察说。

  「她要念烹饪学院,想要开店都得花钱。

  这笔钱走的是不惹眼的渠道,你们就当是我这个当外公的给外孙女的心意。」

  「外公……」

  「帐上的事,你都得知道。」杰拉德没理会他的欲言又止。

  「往後这个家得有人撑着,文森特他们是猎手,撑不了帐目上的事。」

  他写了遗嘱,让管家作证。

  李察站在旁边,看着外祖父在文书上签名。

  老人的手很稳,一笔一画,比李察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稳。

  签完,杰拉德把笔放下。

  「最後,我教你一门猎手手语。」

  杰拉德把李察带到後院。

  「这套手语是在不能出声的猎场上用的。」

  「猎场上有些东西听得见声音,所以猎手之间用手说话。」

  停、退、东西在你左边、我掩护你……李察一个一个学,一个一个记。

  【博闻】把每个手势的角度、力度都复制进了脑子。

  学到最後一个的时候,杰拉德停了下来。

  老人比了一个斜向下压的手势。

  「这个意思是:风向在你那边。」

  「风向?」

  「猎场上谁占了上风,谁就占了先机。」

  杰拉德把那个手势又比了一遍。

  「这个手势,猎手间只在一种时候用。」

  「哪种?」

  杰拉德看着他。

  「把猎场让给对方的时候。」

  李察站在风里,看着外祖父那只斜向下压的手。

  夜风把老人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了。

  「外公。」李察终於开了口。

  「这个手势……为什麽要教我?」

  杰拉德把手放下了,风停了一瞬。

  「因为总有一天,你会需要把猎场让给别人。」

  他笑了笑,眼角皱纹舒展开了。

  「也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猎场让给你。」

  李察低下头。

  他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地也比了一个斜向下压的手势。

  杰拉德看着他的手势,没说比得对,也没说比错了。

  他只是伸出手,和那次上门时一样,在李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  这一夜,李察做了入学以来最清晰的一个梦。

  梦里没有颜色。

  只有一片旷野,无路,无光,只有风。

  风从四面八方来,又往四面八方去。

  还有从天边过来的蹄声,几万匹马踩在坚硬的冻土上那种碎而密的鼓点。

  蹄声越来越近,外祖父站在旷野正中。

  是年轻的外祖父,不是李察认识的那个颧骨松了、眼窝陷了的老人。

  是照片上那个腰板笔直、腰间挂着佩刀的猎手。

  他在对抗一样东西,那东西没有形状。

  它是天上压下来的一片黑,是风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嗡鸣。

  这东西无法对抗,无法逃脱。

  它只是来了,如潮水涌上滩涂,如夜漫过白昼。

  外祖父奋起反抗。

  他拔出猎刀,劈下去的时候那片黑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裂开的口子转瞬又合上。

  他再劈,再裂,再合,一步不退!

  那片黑从他脚下涌上缠住他的踝,他劈开。

  从他背後卷过来罩住他的肩,他劈开。

  从他头顶压下来,他仰着头把刀举过头顶,劈开!

  李察在梦里看着,说不出话。

  外祖父劈开了一次、两次、一百次、一千次……那片黑永远合得上。

  外祖父的动作,慢了。

  风里那个嗡鸣,越来越响。

  李察忽然听清了,那嗡鸣里混着雁鸣。

  一群大雁排着队从天上过境,凄厉又整齐。

  外祖父最後一次举起了刀。

  这一次,他没能劈下去。

  那片黑从他举刀的那一瞬,漫过了他的手臂,肩膀,胸膛……最後漫过了他的脸。

  那柄猎刀当啷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
  外祖父,落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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