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克站很大,但人不多。

  李察透过车窗往外看的时候,先看见了蒙塔古。

  金发青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大衣,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。

  那人面相和蒙塔古有几分相似,但下颌线条很硬,看起来年纪也不轻。

  这次领队的三个猎手,全都是老将啊……

  「那是哈维尔·蒙塔古上校。」杰拉德在旁边低声介绍。

  「亚历山大的堂叔,太阳传统的猎手。

  还差一步就是大精通了,在北方猎手圈子里分量很重。」

  李察的灵视往那人身上扫了一下,以太浓度极高。

  两人登了车,蒙塔古一进门就看见了李察。

  「李察,你也……」

  他的话没说完,目光越过李察肩膀,落到旁边那个正翘着二郎腿读书的人身上。

  「菲利普斯?」蒙塔古的表情变了。

  菲利普斯从灯塔建筑史後面探出半张脸。

  「蒙塔古。」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。「好久不见。」

  「我爸把我拎上来的。」菲利普斯朝总督察那边努了努嘴。

  「别问为什麽,问就是家教。」

  蒙塔古愣了一秒,被这家伙逗乐了。

  他在李察对面空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
  「有意思。」

  金发青年脱了手套搁到桌面上。

  「你、我、菲利普斯。」他一个一个点着名。

  「再把凯萨琳也叫过来,当年西塞罗杯的前四名就齐了。」

  蒙塔古堂叔哈维尔也和两个前辈打了招呼,话语间放的很客气。

  火车从约克站驶出去不久,又在站台尽头接了一个人。

  这人围巾缠得很松,垂到了胸口。

  脸很窄,镜片後面眼睛又亮又快,走两步就往四周扫一圈。

  「科尔宾副教授。」总督察先起身,在车门口招呼。

  外祖父在李察旁边低声介绍:

  「圣三一学院副教授科尔宾,这次行动和他专业对口,主要仪式由他负责。」

  这个副教授一上来,就开始伏案工作。

  菲利普斯凑到科尔宾旁边,盯着对方笔记本上的字看了两眼。

  「教授,您写的是卢恩符文?」

  科尔宾的笔没停。

  「是。」

  「这个符号挺好看的,像棵树。」

  科尔宾的笔停了。

  他歪头看了菲利普斯一眼,似乎觉得这小子脑子有点问题。

  「这个符号是?,fehu,意为牲畜与财富,北欧神话中弗雷的关联符文。」

  「它不是一棵树,也和『好看』没有任何关系。」

  「如果你想讨论它的美学价值,我建议你去找一个艺术史导师。」

  菲利普斯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
  他默默退回了自己位置,重新翻开灯塔建筑史。

  李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强忍着才没笑出来。

  总督察的目光从文件堆上抬起来,眼里是早就死心了的那种平静。

  列车到了斯卡伯勒站,车停了不到三分钟,上来最後一个人,那位本地小精通隐秘者海瑟薇。

  人到齐了,总督察从副官手里接过信封。

  「驱魔行动代号——『北角』。」

  他把纸面朝下扣到了桌面上。

  「行动时间:一月十日凌晨四时。

  地点:惠特比修道院废墟,溶洞入口。」

  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从丘陵变成了荒原。

  远处天际线上,隐约能看见一线灰蓝,那是北海。

  海瑟薇往窗外望了一眼。

  「风向变了。」

  「前天开始,从海面往陆地方向吹的风里带了腥味。」

  几只海鸥从铁路桥下钻出,被火车噪音惊得往海面方向飞散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火车到惠特比是傍晚,一出站台,风就顺着埃斯克河口灌了上来。

  镇子沿着河口两岸摊开,一半在西崖,一半在东崖,中间隔着一座吊桥。

  熏鱼棚的烟混着海腥,糊在人脸上。

  老菲利普斯在站前把队伍分成两批。

  「随行人员随分驻办去海岸警备站,其余人跟我走。」

  李察背着帆布包,跟在外祖父身後往东崖底下走。

  路过一条极窄的巷子时,他停了半步。

  巷子里有灯,还有声音。

  车床转动的嗡嗡声,从三四扇窗户里同时传出来。

  「黑玉作坊。」海瑟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
  「惠特比的黑玉,磨出来做丧饰。」

  「这行当二十年前就快死绝了,年轻人全跑去当水手。」

  她把手插进袖筒里。

  「上个月开始,作坊全部重新开工了,帝都那边的订单排到了复活节。」

  帝都要黑,惠特比就磨黑。

  海那边死一个人,这边的车床就多转一圈。

  众人爬到顶,风忽然大了。

  墓园铺在崖顶上,墓碑一排一排歪着,被几百年海风刮得字迹全平了。

  再往里是修道院废墟,废墟西面新塌了一角,碎石堆得老高。

  「十二月十六号那一炮。」哈维尔上校开口了。

  「就打在那西门上。」

  杰拉德走到李察身边,压低了声音。

  「等到点进去後你跟紧我,不要掉队。」

  「溶洞里东西比通报上写的复杂,海瑟薇上次只探了前两百米。」

  「两百米之後是什麽?」

  「没人知道。」杰拉德把手套拉紧了。

  「惠特比溶洞从一七六三年重新修缮到现在,每一次进去的队伍走的都只是前段。」

  「封印显部在前两百米就能够到了,後面那一截从来没人下去过。」

  「因为後面那一截才是蛇母的身体。」

  海瑟薇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
  「前两百米是嗓子眼,後面是食道。」

  凌晨三点四十,队伍在地窖最深处集合。

  地窖角落有一口井,一股风从井口涌上来,带着说不清的甜腥。

  菲利普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菸草盒,打开来里面却是干茶叶。

  他捻了两片扔进嘴里嚼,又朝李察偏了偏头:「来两片?」

  「茶叶生嚼?」

  「嚼两片提神,比祷告管用。」

  李察捻了两片,扔进嘴里,苦,涩,舌根发麻。

  「确实管用。」

  「我说什麽来着。」

  科尔宾在前面举起了灯。

  「下。」

  石阶往下旋了大约六十级,再往下,人为凿出来的痕迹没有了。

  乙炔灯黄光扫过的地方,李察看见了那些刮痕。

  鳞状一片压着一片,从洞顶铺到脚底,和勘察笔记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
  在灵视里,那些鳞片一层一层地往下推,推到某一处停住,又缓缓往回缩。

  李察的胃里翻了一下。

  他在生物学挂图上学过这种现象,这属於是食道的蠕动。

  队伍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  李察最先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,是烤箱门被拉开时的那种声音。

  然後是脚步声,趿着拖鞋在厨房地砖上走来走去。

  「哥?」

  李察站住了。

  「哥,你回来了吗?」

  每一个音节都对,那种带着一点鼻音、尾巴往上翘的语调。

  妹妹在喊他的时候通常手上沾着面粉,脸蛋红扑扑的。

  李察没有回头,脑子里那套守则已经自动转起来了。

  听见叫名,别回头,别应。

  他把嘴唇抿死了,右手准备去摸一下怀里的银戒指。

  手刚抬起,科尔宾从前面转过身。

  「这不是叫魂。」这位副教授舔了下乾裂的嘴唇。

  「叫魂的要你开口,你应了它才吞得下你,所以那套规矩是闭嘴。」

  他抬起手,往洞壁上虚虚指了一下。

  「这一位是胃,一千二百年了,她吞的是死人咽下去的最後那一口气。」

  「她不需要你配合,你活着的时候她够不着你,你死了那口气自然归她。」

  「所以她不叫你也不劝你,根本不在乎你应不应。」

  李察的手从银戒指上松开了。

  「那我刚才听见的……」

  科尔宾解释着:

  「这地方的以太浓到能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播放。」

  「像留声机。」菲利普斯嘟囔了一句。

  科尔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比喻得不算差。」

  李察的後背贴着洞壁,慢慢站直了。

  布里斯顿现在凌晨四点,妹妹应该在睡觉,被子多半又蹬到了地上。

  队伍继续往下,蒙塔古忽然按住自己耳朵。

  又走了一段,他自己开口了。

  「是我哥,他在喊我的教名,全家只有他这麽喊我。」

  李察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「他上个月还在写信。」

  李察想说点什麽,最後什麽也没说。

  科尔宾在前面听见了:「那是你自己脑子里的。」

  他重复了一遍那套话,和讲课差不多。

  蒙塔古低下头:「那更糟。」

  科尔宾想不通哪里更糟,他一生都在和文本打交道。

  队伍又往下走了十分钟,声音密集起来了。

  一个男人在数数,数的是船桨的拍子。

  还有古盎格鲁语一段祷告,词根还没被诺曼人改造过。

  一个女人在骂一个叫霍尔的人,骂了三句,第四句断了。

  各个时代口音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,谁也不让谁。

  李察的太阳穴开始跳,问题出在他自己的凝镜法。

  他换过来还不到一个月,水面已经在照了,镜子不会挑它照见的东西。

  李察赶紧把静水往回收,收到最紧,鼻腔里一热。

  他伸手抹了一把。

  「怎麽了?」一直注意他的杰拉德看见了。

  「就是有点乾燥,不要紧。」李察把手背在衣角蹭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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