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援到的不早不晚。

  几位隐秘者从黑色厢式汽车跳下来,带着一整套封印维护设备。

  他们在营地中心的位置,选了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。

  领头那个女人没有废话,蹲下来就开始在地面上画阵。

  激活的那一瞬间,李察觉得脚下地面「嗡」了一下。

  整个东半区,所有铭文通道同时被封住了。

  银粉画成的圆阵和地底下那些古高卢铭文间形成了共振,共振把通道口从内到外全部钉死了。

  受溺者的补给线被切断了。

  已经涌出来的那些,在失去底下的供给後开始消散。

  b排那两个赖着不走的,它们朝着李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看的那一眼很短,短到李察不确定它们到底有没有「眼睛」。

  那一眼里,他觉得自己被什麽湿淋淋的东西从头到脚摸了一遍。

  然後它们也变淡了,化成一层湿气被地面重新吸收。

  等最後一个受溺者消失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  天亮後,哈丁督察召集了所有组长和组员。

  他让人把帐篷後面临时太平间的帆布帘子掀了。

  木板架上铺着一层旧床单,床单被打湿了,那些人嘴里最後涌出来的水还没有干。

  他们的眼睛全部睁着。

  有的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过分,像是睡着了,只是忘了闭眼。

  有的人嘴唇发青,面色铁灰,嘴角挂着已经干成白色盐渍的水痕。

  有的人的手指弯曲僵硬着,那是溺水者最後几秒抓挠挣扎时的姿势,被固定在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。

  哈丁督察让这些年轻人在帘子前站着。

  海鸥在头顶叫着,海风把帆布帘子吹得啪啪响。

  五分钟後,哈丁督察才把帘子放了下来。

  「b排那个组做的事情不多。」

  「但每一件……都做对了。」

  他没有表扬,伤亡数据的对比悬殊已经替他说了所有该说的话。

  普拉特在事後单独找了李察。

  b排帐篷区的人已经被转移到了仓库安全区域,排空的帐篷在海风里一顶一顶地响。

  两个人站在那盏已经恢复了正常亮度的煤气灯下。

  「你用什麽手段堵住通道口的?」

  「一种加压术式。」李察随口回道。

  普拉特的嘴角那颗痣动了一下。

  「玛丽夫人教你的?」

  李察没有回答,普拉特便当其是默认了,还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不得不说,玛丽夫人这块金字招牌确实好用。

  大范围封堵工作是後续赶到的专业封印维护队的活。

  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这些从业者该操心的,他们的位阶不够,手艺也不够。

  李察和其他一些学者被安排了另一项任务,做记录。

  把地基底下那些古高卢铭文做完整拓印,标注每一个通道口的位置、尺寸和渗出强度。

  这是学者的本职工作。

  隐秘者们在上面干活,李察这些人就蹲在坑底下对着石面一笔一笔地拓。

  一旁的凯萨琳拓印速度比李察慢,但精度更高。

  补刻笔画和原始笔画间有极细微的力道差异,在她眼里是用了两种颜色的墨水。

  爱德蒙被安排到了难民安置区做安抚工作。

  那些从帐篷里被拖出来的人挤在仓库一角,裹着毯子,眼神空洞地坐着。

  有些人在哭,有些人什麽表情都没有。

  爱德蒙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,手里捧着一本弥撒书。

  「先喝口水。」

  「孩子在隔壁,没事,睡着了。」

  「脚冷就把毯子往下拉一拉。」

  这些话比任何祷文都管用。

  有几个原先缩成一团不肯让人碰的妇人,在听到他用弗莱芒语说「孩子没事」後,终於松开了把毯子攥得变形的手指。

  玛姬在拓印结束後被安排去协助巡护管线。

  拓印进行到石基最深处的时候,李察又看到了那只鱼形坠饰。

  它还嵌在铭文的归送通道正中心。

  领头的小精通隐秘者,绕着鱼形坠饰画了一个红色标记圈。

  李察自然也没有碰。

  他贴在旁边拓印的时候,那股温热又传了过来。

  【可用点数:2.35】

  加上之前吸收的,总共涨了0.34,相当於一件小型奇物了。

  交上去的完整拓本,被哈丁督察直接塞进了要送回帝都的公文袋里,他反正也看不懂。

  「回去复印三份,一份留帝都总署,一份给学院,一份归档。」

  除此以外,李察还领到了战後分配物资。

  一小瓶以太凝结物,还有一笔折合成现金约七镑的外勤酬金。

  外勤档案上也被记了一笔:

  「福克斯通港难民接收营临时巡护任务,b排帐篷区巡护组,全区表现最佳。」

  费舍尔的头部撞伤也被处理好了。

  「没被邪物伤,被一个普通人推倒,真是我从业者生涯的耻辱!」

  返程前有半天空闲。

  李察坐在仓库台阶上,面前是一份标准军用口粮。

  他先把压缩饼乾掰开泡在热水里,牛肉酱他没碰,那罐东西让他想起了呕吐物。

  苹果挺甜,虽然皮上有两块淤伤。

  他嚼着苹果,望着港口方向。

  远处停着几艘运兵船,烟囱冒着黑烟。

  赫顿先生说过的话浮了上来。

  「学者不能冲锋,学者能让冲锋的人少死几个。」

  他确实让自己身边的难民少死了几个。

  但同个夜晚,光隔壁帐篷排里就有四十七个人凭空溺死了。

  他蹲在b排的坑里按排水孔的时候,对面也有上百人嘴里正在往外冒水。

  那些人死的时候,和他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十码。

  组规说得很清楚:守好你自己那一段。

  他守住了,那五十码以外的声音他也听见了。

  李察把苹果核扔进了脚边泥坑里,苹果核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沉了下去。

  凯萨琳从仓库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
  她手里拿着起司和半杯水,还有和他手里一样的苹果,凯萨琳的苹果品相更好些。

  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凯萨琳把小本子翻开了。

  她写了一行字,翻过来给李察看。

  「我数的六十几个人,一个都没丢。」

  凯萨琳把那一页撕了下来,塞进了起司包装纸里揉成一团,扔进脚边垃圾桶里。

  这就是她的「扯平」方式。

  爱德蒙从仓库另一头走了过来,手里提着点心盒。

  蛋糕早就吃完了,还剩最後一块烤饼乾。

  知道凯萨琳不吃别人的东西,他和李察一人一半分了。

  玛姬从管线巡护点回来,犹豫了一下,靠爱德蒙这边坐下了。

  爱德蒙朝玛姬摊了摊手。

  「没了。」

  玛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烤栗子。

  四个人坐在仓库台阶上,各自嘴巴动着。

  远处,费舍尔顶着绷带走了过来。

  他手里拎着一壶热茶,看着这几人排排坐吃东西的样子。

  「还有吗?」

  「没了!」几人齐声回答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返程的时候李察刚靠着车窗坐下来,凯萨琳这次不知道为什麽挤到他旁边。

  膝盖上摊着那本小本子,一副有什麽话要和他单独说的样子。

  整节车厢里除了他们,就只剩几个缩在最前排打盹的平民旅客。

  伊迪丝坐在费舍尔後面那一排,靠走道位置。

  她把书翻开,却根本读不进去。

  玛姬他们坐的是另一个方向的车次。

  站台上各自道别的时候玛姬还在揉眼睛,西奥多替她拎着箱子。

  李察从背包里掏出水杯,他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透了。

  他开始在脑子里思考着这次任务的种种疑点。

  营地东半区地基下那套古高卢铭文系统,年代至少追溯到两千年前。

  中世纪的人知道,罗马人也知道。

  港务局的旧档案里,从1870年代建仓库开始就有记载。

  那麽,帝国的神秘侧难道不知道?

  不应坑那种小地方的废井都在册子上,春秋各要查一次。

  海峡口岸这麽重要的咽喉要道,这种位置的情况怎麽可能不在册子上?

  在册子上,就说明有人知道,还批准了把难民营建在那个位置。

  还有一件事,十几个巡护小组,每组至少一个资深从业者带队。

  c排那个组的组长,砍了二十分钟才反应过来受溺者砍不死。

  一个资深猎手碰上了砍不死的灵体,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判断出物理攻击无效?

  要麽这个组长是个草包,要麽他就是故意的。

  如果他是草包,他不可能活到现在。

  d排那个组的组长倒是反应快,第一时间就下令撤退了。

  撤得乾净利落,人拉出来了,帐篷区拱手让了出去。

  让出去之後,受溺者们在空帐篷里排着队憋大招,最後造成了大量伤亡。

  f排,蒙塔古一个人撑了十分钟光幕。

  这十分钟里,周围的人又在干什麽?

  他们在蒙塔古光幕消失之後才把他架走。

  光幕消失之前呢?

  光幕消失前,他们就这麽看着。

  看一个预科生独自维持着整个排区的防线,以太一点一点消耗乾净,看着蒙塔古累瘫。

  还有就是增援到达的时间。

  凌晨两点五十分,第一批受溺者涌出。

  增援把封禁阵激活,大约是凌晨四点左右。

  从帝都到福克斯通港,火车最快要两个小时。

  就算那几位隐秘者常驻在最近的坎特伯雷分驻办,开车过来也要四十分钟左右。

  加上接到消息、集合人员、装载封印设备的时间,不可能来的这麽及时。

  实际上,增援力量带了一整套织网传统封禁阵。

  这种东西分驻办不会常备,得从更上一级库房调。

  只可能是他们早就知道要出事,增援人员原本就在附近待命。

  李察把杯子放到窗台上。

  水杯里没喝完的水,在火车晃动中微微摇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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