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跟我上楼。」

  杰拉德朝後院左侧一扇嵌了铁铆钉的小门走过去。

  这扇门,李察在阿什福德宅邸住了好几回都没有注意到。

  它被冬青和一截老藤蔓挡了半边。

  门後是一条窄到勉强过得去两个人的石阶通道,往上旋转着走。

  通道尽头接的是二楼西侧的小房间。

  这间房李察也没来过。

  和一楼那间正经接待客人用的大书房不同,这里窄小得多,只有一扇朝後院的窗户。

 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。

  一张厚实的橡木桌,桌子右边是上了锁的铁皮柜子。

  墙上有一只相框,里面夹着一张合影。

  照片拍得很早了,边角泛黄。

  照片上站着四个人。

  最左边是杰拉德三十多岁最年富力强的时候,穿着外勤短大衣,腰间挂着佩刀。

  他旁边站着一个体型更加魁梧的男人。

  比杰拉德还高出半个头,浓眉方脸,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抱着。

  第三个人站在最右边,个子矮一些,戴着一顶毛毡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太清五官。

  他们三个中间夹着一个女孩。

 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深色连衣裙。

  头发辫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,表情拘谨得很,像是第一次照相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。

  李察在那张脸上认出了几分母亲的影子。

  杰拉德把铁皮柜子的锁拧开了,背对着他翻了一会儿,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绒布口袋。

  杰拉德把口袋解开,往掌心倒出了一样东西。

  那是一枚骨针。

  针面上刻着极细密的铭文,铭文细到李察用灵视才勉强辨认得出笔画。

  弧线为主,折角收尾,每一笔起落都带着割过皮肤的锋利劲。

  「这个东西。」杰拉德把骨针放到了桌面上。

  「是我父亲留下来的。」

  李察的目光从骨针上抬起来,对上了老人的眼睛。

  「你那位曾外祖父。」

  杰拉德在桌子对面那把木椅上坐了下来。

  「他走的是猎月传统,大精通,阿什福德家在我之前的最後一位大精通。」

  李察想到了墙上那张合影。

  「照片上站我旁边的那个人,就是你曾外祖父。」

  杰拉德的目光往墙上那张合影移了移。

  「猎手到了一定年纪後,身体会出现问题。

  盛年时候光芒万丈,之後的退潮比谁都快,即使走到大精通,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。」

  杰拉德把骨针轻轻转了一下,让铭文朝上。

  「他走的时候七十一岁。

  按猎手的寿命来算,已经算很长的了。」

  「走之前,他做了最後一件事。」

  他指了指那枚骨针。

  「猎手的身体被以太浸润了几十年。

  到了大精通这个阶段,浸润是从皮到骨的,就连骨髓里的每一颗造血干细胞都全部被改写过了。」

  杰拉德看向自己的外孙。

  「所以大精通猎手的遗骨,本身就是极好的链金材料。」

  李察看着桌面上那枚骨针。

  「你曾外祖父在走之前,主动让链金术士取了他身上的一些骨头。」

  「只取了部分,其余遗骨他自行坏灭了。」

  李察在脑海的记忆库中搜索着相关的知识。

  自行坏灭,说明曾外祖父临死前,用自己最後的力量把体内几十年以太积淀全部点燃了。

  骨骼、血肉、所有被改写过的组织,全部在他自己燃起的以太里化成了灰。

  「他为什麽……」

  「不让别人有机可乘。」

  杰拉德用了一个极简短的说法。

  「大精通遗骨的价值太大了。

  过去几百年里,为了争夺遗骨爆发过不知道多少起事件……家族间的火并、行会内部的暗杀、甚至官方和民间之间的对峙。」

  「我父亲不想让自己的骨头变成别人争夺的筹码。」

  他的手指从骨针上挪开了。

  「烧乾净了,谁也占不到。」

  「只留了一些,都提前做成了能保护後人的东西。」

  杰拉德把那枚骨针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
  「我去法兰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要把这东西给你,和你今天拿出来的术式没有关系。」

  李察看着桌面上那枚骨针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
  「先给你讲讲它有什麽效果吧。」

  杰拉德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。

  「当有任何东西试图附着、寄生、或者替换佩戴者时,骨针会自动激活。」

  「激活後释放一道猎月传统的净化脉冲,把任何不属於佩戴者本人的以太痕迹全部烧乾净。」

  「不用你主动操控,它自己会判断。」

  杰拉德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「还有一次性的用途。」

  「你可以主动把骨针激活,激活印记在哪里我待会儿会告诉你。

  激活後,它能爆发出你曾外祖父,也就是猎月传统大精通猎手的全力一击。」

  「只有一次,用了就没了。」

  李察把手伸向了那枚骨针。

  骨针里有人的气息。

  以太里封存的不只力量,还有一个人几十年活着的痕迹。

  李察把骨针握在掌心,合上了手指。

  「谢谢外公。」

  「别谢我。」杰拉德站起身来。

  「这都是你曾外祖父的东西。」

 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  「这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」

  他回过头,看着外孙的眼睛。

  「文森特不知道,鲍德温他们更不会知道。

  你小姨手上也有一件,但她不会告诉你,你也千万不要主动去问。」

  李察点了一下头。

  杰拉德把门推开。

  「在你心里把这件事锁好。」

  老人走进了通道。

  「锁好了就别再打开。」

  杰拉德带着李察从那条旋转石阶下来,重新回到了後院。

  文森特和鲍德温两个已经开始推手了。

  文森特用左手,鲍德温让着他只出了三成力。

  两个人在训练柱旁边你来我往地推着,动作幅度不大但步法走得很讲究。

  「让李察来挑东西吧。」杰拉德朝管家招了招手。

  管家把一只大得有些离谱的黑色皮箱从屋里搬出来,放在了後廊石桌上。

  箱扣是铜的,上面刻着阿什福德家的橡树与立狮。

  打开後,内层做了软垫隔断,物件一格一格摆得齐齐整整。

  李察扫了一眼。

  里面东西不少。

  几枚铜币、好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结晶体;

  好几卷用油纸包着的什麽东西;

  一只密封的小玻璃瓶,瓶子里装着深褐色的泥浆状物质。

  还有其他的零零碎碎。

  「这些东西。」杰拉德在李察旁边站着。

  「有的是我这次去法兰带回来的,有的是家族这些年攒着的。」

  「你挑。」

  「挑自己用得上的,别客气。」

  李察先把灵视铺开了。

  他的目光在箱子里慢慢移动,在每一样东西上面停了两三秒。

  有些东西以太好但污染重,前线战壕区带回来的。

  有些东西和他走的方向搭不上。

  还有一些是纯粹链金原料,比如那两块结晶体,品质极高但李察自己没有加工能力。

  他挑了两样。

  第一件,那只密封玻璃瓶。

  瓶子里的东西,是弗兰德斯泥浆中的以太凝结物。

  前线战壕区域死亡密度极高,死气沤进了泥土里,连带着土壤中微量的天然以太被挤压凝聚成了结晶态。

  这种凝结物的品质,比和平时期在任何地方采集到的都要浓得多。

  李察拧开瓶盖闻了一下。

  一股腥锈夹着说不清的苦从瓶口蹿上来,熏得他眼角抽了一下。

  死气很浓,几万条命沤在泥浆里,冬天冻不掉,春天化不开。

  第二件,他在箱子底层翻出来一样东西。

  是一尊铜质小像,大约巴掌高。

  圣徒立像。

  造型是一个穿长袍的人,右手举着半截十字架(十字架上半截断了),左手捧着一卷展开一半的书卷。

  做工精细,长袍上的褶皱一道一道都清晰可见。

  连书卷上的字都刻了上去……当然那字太小了,肉眼看就是一排模糊的刻痕。

  李察把灵视贴上去。

  以太极老,也极好。

  上千年教堂祈祷浸润出来的那种。

  一代一代信众用祷告声、颂歌、跪拜的膝盖和颤抖的嘴唇,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「腌」出来的。

  品质之好,在他经手过的所有奇物里能排进前三。

  他翻过底座看了看。

  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。

  李察的【博闻】把他读过的所有字形比对库全部调了出来——加洛林小草书。

  加洛林王朝时期的书写体。

  李察把圣徒像握在手里翻了又翻,最後目光落在了书卷那些刻痕上。

  这是一段真正的铭文,被人故意刻在一尊巴掌大的铜像上。

  铭文内容是什麽,他现在还来不及破译。

  但光凭这铭文存在的事实,圣徒像价值就已经不止点数本身了。

  点数会被用完,知识不会被用光。

  「就这两件。」李察把玻璃瓶和圣徒像放到桌面上。

  杰拉德看了一眼他挑的东西,什麽也没说。

  倒是文森特和鲍德温走过来凑热闹。

  鲍德温先看了那瓶泥浆凝结物,闻到了那股腥锈味。

  「你还真敢碰这种东西。」

  「净化过就没事了。」

  「我有器具。」李察没往细里说。

  文森特的注意力落在了圣徒像上。

  他把铜像拿到手里翻了两翻,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书卷上那排刻痕。

  「……上面写的什麽?」

  「还没读。」

  「这么小字啊,我就看见一条糊了的线。」

  文森特把铜像递了回去,一脸「你们学者的世界我参与不了」的表情。

  鲍德温从文森特手里把铜像抢过来也看了看。

  「这种东西你也要?」

  他把铜像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「半截十字架都断了,你拿去博物馆人家都嫌它残的。」

  「鲍德温叔叔。」李察把铜像收了回来。

  「这东西上面刻着的铭文,有可能比整座教堂都值钱。」

  鲍德温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
  文森特在旁边拍了拍叔叔的肩膀。

  「学者看东西,跟我们看东西从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。」

  李察把挑好的两件东西用油纸分别包好,放进了帆布包里。

  杰拉德朝屋里走去。

  「吃完晚饭就早点回学校吧,明天你们还要照常上课。」

  等到吃完饭,把术式册子交给外祖父,李察就坐上了返回帝都大学的马车。

  马车顺着切尔西路往学院区去,李察靠在车厢壁上,把右手伸进了外套内袋。

  骨针就在那里。

  大精通猎手的全力一击,自己算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决胜底牌了吧?

  马车在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。

  李察回房间脱了外套,在书桌前坐下来,先开始研究圣徒像。

  加洛林小草书的字母开始一个一个在他脑子里浮现,排成行。

  远处传来汽笛声,拖得很长。

  可能是夜班列车过路,载着又一批补充兵力往海港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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