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从皮特里大楼下了课,坐马车回了宅邸,天已经擦黑。

  宅子空也有空的好处。

  要练术式,再没有比一座空宅更合适的地方了。

  他取出德墨忒尔换给他的静默蕨孢子。

  干透了,捏在指间微微发凉。

  桌上还搁着两根钢管。

  钢管里原先装的,是多眼黑藓配雾铃。

  雾铃是涅墨西斯介绍的替代品,效果差着一截。

  李察用这套东西把噤声练到今天,一直卡在「能用」上。

  借着钢管勉强吐得出一口真空,仅此而已。

  如今不一样了。

  他换上一撮静默蕨,把玛丽夫人通灵那一夜记下的三页进阶术式,原原本本铺在他脑子里。

  正品施法媒介,配上完整运转回路。

  李察把钢管握在掌心,运转变潮呼吸。

  吸气拖成长坡,呼气收成短浪。

  胸腔里以太自己退下去,自己漫上来。

 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,推到了握钢管的掌心。

  以太沁进钢管,激活了草料。

  下一刻,一口真空从钢管口吐了出去。

  李察整个人凉了一下。

  正品静默蕨吐出来的真空,比雾铃强了何止一倍。

  他自己那点以太正在往上漫的当口,被这口真空硬生生抽走一截。

  一口气被生生掏走,没及时补上。

  李察闷哼一声,停了手。

  胸腔里乱了套,潮起潮落都失了准头。

  喉头发紧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  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口逆着的气理顺。

  威力是真大。

  可这威力一半冲着敌人,另一半反噬回了自己。

  李察坐着没动,把刚才那一下在心里复了个盘。

  【思辨】迅速为其理出了核心问题,主要出在「吐」的那个点上。

  他吐得太急,自己以太还在往上漫,就被这口真空抽走一截。

  涨不上来,自然就空。

  变潮呼吸有它的好处,随着呼吸以太自己调频,他要做的是卡住那个点。

  等以太漫到顶、正要往回退的那一刹那,借着这一退把真空吐出去。

  理论想通了,手上还得练。

  李察把以太推进钢管,这一次他不急着吐。

  先盯着胸腔里以太的潮,涨……涨到顶……

  就在以太要往回退的那一刹那,他把真空吐了出去。

  真空出去了,胸口那一块也没有再空。

  李察缓了口气,又试了几次。

  一次比一次稳。

  到後来那口真空吐出去,他自己以太纹丝不乱。

  涨落照旧,潮起潮落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到了九月,菲利普斯又准备溜回帝都大学,提前给李察打电话让他等着。

  李察站在树下,先听见的是声音。

  一阵突突的轰鸣从皮特里大楼後那条小路传来,喘着粗气,把梧桐上的麻雀全惊飞了。

  一辆敞篷汽车歪歪扭扭开进来。

  黄铜车灯在秋阳下亮得晃眼,排气管後拖着一排黑烟。

  车停稳,引擎还抖了两下才肯熄火。

  菲利普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,摘了风镜,头发被风吹得支棱起来。

  「我爸的车。」他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。

  「上个月去乡下打松鸡,回程顺手开过来了。

  半路熄了三回火,城西那条坡我下来推了一段,累得直喘。」

  「皇家学院没车送?」

  「哪有什麽车。」菲利普斯弯腰从后座拎出一只柳条篮。

  「那帮老头巴不得我们走路,说走路磨性子。」

  他在树荫里一片乾草地上坐下,把篮子打开。

  里面就一把茶壶,两只杯子。

  李察看着那把壶。

  说不上是什麽名家手笔,釉色发暗,壶嘴还磕过一小块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  「新淘的?」

  「老相识。」菲利普斯把壶往草地上一搁:「用了七八年了。」

  他没往壶里放茶叶,也没倒水。

  手指在壶身上摩挲了一下,提起来,朝杯子一倾。

  一股琥珀色的茶汤淌了出来,热气腾腾。

  李察的灵视早就开着。

  他看清楚了,那把壶认了菲利普斯当主人,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茶。

  「你署名了。」

  「也就这几个月的事。」菲利普斯把倒好的一杯推过来:「就用的这个壶。」

  李察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
  是大吉岭,比皇家大酒店的还正。

  「猎手是刀,隐秘者是网。」

  菲利普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  「轮到我是一把茶壶,茶水取之不尽。」

  「具体能出什麽茶?」

  「要什麽有什麽。」他啜了一口。

  「大吉岭,阿萨姆,锡兰……喝一辈子不带重样的。」

  李察听着这话,眼珠转了转,存心想逗逗这家伙。

  「大吉岭没味儿,我要一杯蜂蜜柚子茶。」

  菲利普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「蜂蜜柚子茶!」他斜眼瞥过来,一脸看叛徒的神色。

  「威廉士,我算是看走眼了。

  这麽一把好壶,到你嘴里就配出那种发腻的小甜水。」

  「怎麽,出不来?」

  「出得来,出得来。」

  菲利普斯把空杯往草地上一墩,懒得跟他争。

  「我不跟你这种没品味的人理论。」

  他重新提起壶,朝杯里一倾。

  淌出来的茶汤颜色浅了几分,泛着点淡黄。

  一股甜香飘了出来,柚子的酸里压着蜂蜜,底下还有茶味托着。

  李察端起来,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。

  真是蜂蜜柚子茶,甜度还掌握得恰到好处,甜而不腻。

  「……」他盯着那把磕了嘴的旧壶看了半天:「居然真出来了。」

  「我骗你干什麽。」菲利普斯重新给自己换回大吉岭,一脸嫌弃。

  「热的冷的,浓的淡的,你心里想什麽它就出什麽,我到现在没试出来个边界。」

  李察捧着那杯柚子茶,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「菲利普斯,你这壶要什麽出什麽。」

  李察盯着那壶:「那它出来的,是不是只能是茶?」

  「你这话什麽意思。」

  「我是说。」李察把杯子搁下:「它能不能出别的液体。」

  菲利普斯被问住了,挠了挠头。

  「没试过,我又不想喝别的。」

  「你想想看。」李察凑近了些。

  「你这壶能凭空造出蜂蜜柚子茶来,火候、糖配比还都恰到好处。

  它生产的并不是水,是一种调配好了的、有滋味的液体。」

  「那要是……它生产出来的不光有滋味,还有别的效果呢。」

  菲利普斯端着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
  「你是说……」

  「咱们这行,最缺的是什麽。」李察看着他。

  「深层以太凝液或者高浓度链金转化液,帝都内部拍卖会上小小一瓶就是天价。」

  「稀缺是因为产量少,一年到头也没多少。」

  「你这壶,是源源不断地往外出。」

  李察的指尖点了点那把壶:「一壶接一壶,喝不完一样。」

  菲利普斯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
  「你的意思是,要是哪天我这壶蜕变到一定程度……它能出的就不止是茶了。」

  「它能出有增益的液体。」李察接了下去:「稳定的,源源不断的。」

 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
  草地上一时没人说话,只有那壶嘴还冒着热气。

  「那可就……」菲利普斯咽了口唾沫。「用处太大了。」

  「别人那以太凝液是从帷幕深处一滴一滴析出来的,攒一年也就那麽几瓶。」

  李察用力点点头。

  「你这壶要是真能出,那就是开了个永远见不到底的井。」

  「一壶一壶地往外倒。」菲利普斯自己也被这念头唬住了。

  「前线那些缺命缺红了眼的猎手……得排着队来求我。」

  「别说前线了。」李察笑了笑。

  「你自己家族,怕是也要把你供起来。」

  菲利普斯捧着那把磕了嘴的旧壶,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。

  「不过。」他把壶搁回到草地上,泄了气。

  「我这壶现在也就出个茶,你那套说法得等它蜕变到那一步才行。」

  「情况已经不一样了。」菲利普斯把那杯大吉岭一饮而尽。

  「能让我喝着茶,顺手就把钱挣了,这种好事上哪找去。」

  他眼睛里有了点光,跟平日那懒散劲不太一样。

  「等我这壶哪天真出了别的东西。」

  菲利普斯看向自己的茶友。

  「第一瓶留给你。」

  「说定了。」李察端起那杯柚子茶,跟他碰了一下杯。

  两个人就着这把磕了嘴的旧壶,把那点天马行空的念想越聊越远。

  聊到一半,菲利普斯想起了什麽。

  「对了,威尔金森你认识吗,划船大赛那个划船划得好的。」

  「没印象。」

  「不认识也没关系,我就给你说这个事,他报名参军了。」

  菲利普斯把杯里的茶晃了一圈。

  「前两天才走的,临走还跟我们打赌说圣诞节前一定回来,回来要请大夥喝艾雷岛的威士忌。」

  「圣诞节前……」李察感觉有些不妙。

  「海那边能打多久。」菲利普斯摆了摆手。

  「报纸天天登,听着唬人。」

  「撑死打到入冬。」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  「开春樱草一开,威尔金森就该回来还我赌债了。」

  李察没接话。

  旧大陆要烧成什麽样,他心里有数。

  可那些东西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正说着,一个年轻姑娘顺着小路找了过来。

  那姑娘容貌标致,一身浅灰的贵族裙装。

  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,下巴微微抬着,看着是大家族里的小姐。

  李察朝她身上扫了一眼。

  过了门槛的从业者,还是个猎手。

  那一丝不苟的礼仪举止,大概是刻意露出来的。

  菲利普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那姑娘,刚续上的茶差点泼了。

  「你怎麽找来了。」

  姑娘没理他,先朝李察提裙行了个礼。

  「您好。」她报了家门:「我是菲利普斯的未婚妻。」

  李察站起身回了礼。

  这应该就是菲利普斯用茶壶署名後,他家里做出的回应。

  「菲利普斯。」姑娘转向自己的未婚夫,话说得客客气气。

  「该回去了,伯母还在等。」

  「我跟朋友喝茶呢。」

  菲利普斯往草地上又一坐,把柳条篮往身前一拢:「等会儿就……」

  姑娘皱了皱眉,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胳膊。

  下一刻,菲利普斯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,杯里的茶洒了满地都是。

  菲利普斯署名的奇物是把茶壶,自己又走学者的路子,哪里拗得过一个从业者猎手。

  「哎,哎,我杯子还没收……」

  「失陪了,威廉士先生。」

  姑娘又朝李察点了点头,优雅的步子半点没乱,拖着菲利普斯往小路走。

  李察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柚子茶,没动。

  这种家事,外人掺和不进去。

  菲利普斯就这麽被半拖半拽地拽走了。

  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他不情不愿的声音飘回来。

  那辆敞篷汽车还歪歪扭扭停在梧桐底下,黄铜车灯亮着,没人管。

  李察坐回草地上,把那杯柚子茶慢慢喝完了。

  这茶比小姨自己调的好喝,回头让菲利普斯那边给他多整点,到时候给小姨送去。

  说起来,出门前答应过母亲,要给家里多打电话。

  这阵子忙着开学、研究那面具和那堆咒物,电话倒是隔了有一星期没打了。

  他起身,往公用电话间走。

  李察报了号,等着那边接通。

  铃响了几声,有人拿起了听筒。

  「喂?是哪位呀?」

  甜甜软软的,是妹妹的声音。

  「是我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哥!」那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「你总算打电话回来了!」

  「嗯,最近忙。」

  「忙什麽啊?」伊芙琳根本不等他答,就自顾自地说开了。

  「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!」

  李察靠着隔间的木板,听妹妹絮絮叨叨。

  「韦尔太太家那只猫前几天跑我们家窗台上了,吃了我搁那凉着的一块杏仁酥!

  我都没舍得吃那块!它倒好,三两口就给我吃了!」

  「那只猫……」李察想起了什麽,没说下去。

  「妈说让我别生气,说猫又不懂事,可那是我特意留的一块诶!」

  她说着,又拐到了别的事上。

  爸爸最近不加班了,回来得早。

  妈妈的药一直按时吃着,隔壁太太教了她一个新的果酱配方。

  中央大街上新开了一家点心铺,但还没有她做的好吃。

  一件接一件,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  李察听着妹妹这些说不完的家长里短,表情也柔和下来。

  可虽然心情舒缓了,心里总有点什麽在压着。

  「喂?哥你还在听吗?」伊芙琳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
  「在听。」李察说。

  「我刚说的那个点心,你回来的时候我做给你吃,这次保证好吃!」

  「好。」李察笑了笑:「我等着。」

  「那你在学校,要好好吃饭啊。」伊芙琳的声音软了下来:「别又瘦了。」

  「知道了。」

  挂了电话,李察从隔间里走出来。

  天色昏黄,他站了好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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