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从各处殖民地劫掠回来的奇物。」

  「这些年帝国舰队开到各地把人家东西一件一件搬了回来。

  有的进了博物馆库房,有的落到私人藏家手里,还有的……帝都河堤上新立的那根方尖碑,诸位见过吗?」

  桌上几人,有点头的。

  「那是从黑土河一座神庙门口整根拆下来运过来的。

  仗一开打,这些被强搬离了故土的东西,开始一处一处地『渗』。」

  李察把话收住。

  这一条是他凭着协查学者的身份、还有从博物馆内部的档案中实打实摸来的,乾净,份量也足。

  赫卡忒在主座上也开口了。

  「诸位情报我都听了,我这里也补充一些事情。」

  「上次我跟诸位提过,旧大陆这盘棋,井一口接一口空出来。

  帝国某处有一口经营了几百年的『井』,老持有人最近……没了。」

  桌上静了下来。

  「井空出来,各方都扑了上去抢。」

  「抢的过程里,有一桌类似於我们这样的聚会,被另一桌……吃掉了。」

  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沙龙?」赫拉克勒斯第一个问出这问题。

  「是的,上次因为人还没太齐,就没有和大家说。

  类似於我们这样的聚会形式,其实是竞争形式的,这就是我说的第三阶段。」

  赫卡忒详细解释着:

  「那一桌被吃掉的,一整桌连人带名号都被另一桌吞了进去。」

  「我们这些聚会不只是在赛跑,也是在互相猎食。」

  她的三相音色叠了起来,听久了让人脊背发凉。

  「慢一步就有人掉队,那掉队的就是别人锅里的肉。」

  众人坐在自己位置上,危机感不断涌上心头。

  大家都意识到,自己等人进行的并不是什麽安稳的闲散聚会。

  这是一场互相狩猎的游戏,而他们都已经身处其中。

  「还有一件事。」赫卡忒继续说着。

  「最近全帝国的『归眠』仪式,失败得越来越频繁。」

  「是那种例行的薄弱点维护和清查活动?」赫拉克勒斯问。

  「差不多吧……送帷幕後的东西去安息,让躁动的灵归於安宁。

  几百年来,这套仪式自有它的章法。」

  赫卡忒低声叹息。

  「可近些年来,死者越来越不肯安眠了。

  念了判词,他们不认;封了肉身,他们挣脱;一处一处的归眠仪式都很难做下去了。」

  「这套固定仪式要是垮了,帷幕那一面积下来的东西,迟早要漫到这一面来。」

  桌上几人,神色都凝重了。

  赫卡忒最後总结道:

  「狄俄尼索斯说的那支蜡筒,声音每放一回都不一样。

  那女声或许是顺着留声机这个媒介,从帷幕那一面钻出来的。」

  「蜡筒能录音,是因为它能把声音振动留住;

  留得住振动,就留得住别的东西;

  同理,电线能传电,传得了电就传得了别的;

  留声机,电灯,电报,这些科技产物正在变成新导体。」

  她接着往下。

  「归眠仪式为什麽垮?

  几十年前的人死在田里、床上,如今的人死在工厂里、矿井里……

  死的样子变了,老判词压不住新死法沤出来的东西。」

  赫卡忒把话收住。

  「这是我的一点浅见,几条情报串到一处不一定对。

  可若站得住,那往後封印、归眠,还是监定,都得跟着这套新东西重新想过。」

  情报分享到此为止。

  赫卡忒在主座上抬起了手,火炬与钥匙在她头顶重新凝实。

  「今夜就到这里,面具拿回去後可以自己好好摸索。

  用之前,先把代价想清楚。」

  桌上几人各自应了。

  主座上,赫卡忒似乎想起了什麽。

  「对了。」她的母亲声线温润得很。

  「诸位或许留意到了,阿瑞斯,不在了。」

  这话一出,赫拉克勒斯坐着的那把椅子,在这一刻就显得格外刺眼。

  「他那条胳膊伤得重,不好再这麽奔波了。我体面地请他离开了。」

  赫卡忒的声音轻得很:「给了他一份够做义肢的钱,大家好聚好散。」

  今夜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提起过阿瑞斯。

 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、坐在椅子上蔫头耷脑的男人就这麽没了。

  桌上六人各自有各自的事,谁也没问那把椅子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。

  赫卡忒抬起手。

  「散了吧。」

  「下一次聚会,十月月中。」

  李察闭上了眼睛。

  一,二,三……七张面具的轮廓在脑海里头一层一层往後退。

  四,五……阿瑞斯那把空了又被填上的椅子。

  六、七……星海散了,神殿空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另一边,莉莉安也在风雪里睁开了眼。

  她站在一座厅堂里。

  厅很大,大得望不到边。

  可又说不清到底有多大,盯着远处那道墙看,墙就往後退;

  一移开眼,它又凑近了些。

  厅当中点着火,一排一排的火盆沿着长桌摆开。

  可那火不暖。

  火活蹦乱跳的,瞧着比谁都热闹,就是不暖。

  它照得见你的脸,照不热你的手,就是一团专拿来骗眼睛的光。

  长桌上摆着银盘,水晶盏,盘中烤得焦黄的整只乳猪,堆成山的果子,淌着蜜的点心。

  可要真去拿……盘子里是灰,盏里是空的,乳猪一碰就塌成一摊冷油。

  这地方,霍洛威女士提过。

  她说,神秘侧的聚会不止一家。

  有讲规矩的,有讲交换的,也有不讲这些的。

  这一家,就最不讲这些。

  在那一套古老的传说里,这地方叫「妄誓之殿」。

  火叫「诳焰」,盏叫「空诺」,刀叫「背誓」;

  那一桌假席面,叫「妄餐」。

  一切都是假的,一切都是拿来骗的。

  莉莉安第一次进来,曾把目光往那片化不开的黑里探过一回。

  那里,悬着头颅。

  一颗又一颗,挨挨挤挤,数也数不清。

  有的还挂着面具,有的面具早碎了,露出底下风乾的脸。

  厅的最深处有一把高椅,坐在上面的是个男人。

  他生得瘦,肩线松松垮垮地往下垂,整个人陷在椅子里。

  男人戴着面具,面具上爬满了细密的针脚。

  他头顶上方盘着一条蛇。

  蛇绿得发暗,垂着头正滴着口水。

  那口水落在他面具上,他连躲都不躲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洛基。

  欺诈之神,万恶之父。

  他能变作任何模样,男的女的,人的兽的,老的少的。

  传说里他坏事做尽,谎话说绝,骗过诸神,骗过巨人也骗过矮人。

  这一桌假火、空盏、妄餐都是他摆的。

  洛基下首,坐着五个人。

  紧挨着高椅的那把椅子上,坐着个女人。

  面具左半是年轻女子的脸,眉眼生得极美;

  右半却是一张烂了的脸,颧骨从烂处透出来。

  她头顶上有道半开的大门,门那边黑得化不开,门这边往外淌着冷气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海拉。

  死者女王,亡国看守。

  神话里,洛基是她父亲。

  但这「父女俩」坐在这座厅堂里却谁也不看谁,和陌生人差不多。

  海拉下首,坐着个金发男子。

  面具亮堂堂的,把满厅诳火都收拢了过去。

  他头顶上浮着一支槲寄生的小枝,绿生生的结着几粒白果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巴德尔。

  光明之神,诸神里最受宠爱的那一位。

  火不烧,铁不伤,水不溺,毒不噬。

  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,诸神里唯一一个谁也碰不着的人。

  莉莉安每次进来,巴德尔都拿一种看小猫小狗的目光看她。

  不带恶意,也不带善意。

  巴德尔对面是个高大得吓人的男人,面具做成一张半张开的狼嘴模样。

  他坐在那里,脖子上、手腕上都缠着几道看不见的链子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芬里尔。

  它命中注定要在末日那天挣脱锁链,一口吞了神王。

  芬里尔旁边那位,是个独臂的男人。

  面具铁灰,方方正正没什麽花样。

  他坐得笔直,跟个守了一辈子营房的老兵似的。

  他头顶上方是一柄剑,和一只被咬断的手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提尔。

  战神,也是公理之神,掌着誓言。

  当年诸神要捆芬里尔,巨狼不肯,提尔便把自己右手伸进它嘴里作保。

  链子捆上了,骗局成了,芬里尔一口咬下了他的手。

  最末一位是个女人。

  她面具是暗金的,眉眼描得极媚。

  面前摆着一只浅碟,碟里盛着暗红、黏稠的东西。

  她拿一根手指头蘸着,慢慢往嘴里送。

  头顶上方浮着一件用羽毛织成的披风,还有一串赤金项链。

  神名投射——弗蕾娅。

  司爱,司战,司巫术的女神,同样很不好惹。

  六把椅子,全坐满了。

  莉莉安一直和同批候补者站在厅边上。

  从被引进来的第一天起,她就站在这里,身上罩着幕布。

  霍洛威女士和她说过这桌子的规则。

  这桌上椅子的第七把是虚的。

  第七是个空着的数,候补者们站着的地方。

  而这些候补者们要把虚的坐成实的,方法有且只有一个。

  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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