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,圣安德烈墓园北角。

  工务处的挖泥驳船在黑沟里捞了四天,名目是「水患後清淤」。

  淤泥里起出来的骸骨,装了满满几板车。

  对着老比格那本登记簿,认回名字的有八十七具。

  八十七口薄皮棺挨着排开,新土气味盖过了石灰味。

  这一回,不进石灰坑了。

  霍金斯老牧师立在坑前,没再读什麽拉丁文悼词,他只是开始念名字。

  「托马斯?里德。」

  「回家了。」

  「威廉?哈钦斯。」

  「回家了。」

  堤上唱过歌的母亲们来了不少,黑纱别在帽檐上。

  里德的婆娘站在第三排,臂弯里抱着条叠好的灰蓝围巾。

  李察推着麦克尼尔夫人的轮椅,停在人群外侧。

  最里面的石碑,石匠正拿炭条在碑面放样。

  碑上只一个名字:莉齐。

  没有姓,登记簿上她就没有姓。

  石匠收工具的时候,李察跟他借了半截炭条,蹲下去在碑脚画了个笑脸。

  歪歪扭扭,照着她腕子上那枚的样子画的。

  「雨水会冲掉的,先生。」石匠提醒。

  「冲掉就再画。」李察把炭条还回去:「本来就该隔一阵有人补一笔。」

  麦克尼尔夫人从皮箱里捏出一小撮盐,撒在新土上。

  风从黑沟那头吹过来。

  乾净的风,里面什麽都没有,没有人数数。

  另一边公务牺牲者的集体葬礼,是奥德中校主持的。

  伊莉莎白教堂後那块公墓,坡上一排新的木牌。

  每一块上刻的除了名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。

  「殉职於工业事故抢险。」

  李察站在最後一排。

  奥德中校把老比格的因公殉职追认申请,送到了曼城总署。

  温特沃斯赴死前一天签好的文件。

  死因栏里,心脏骤停被划掉了。

  旁边是温特沃斯的笔迹和盖章:「侦办应声会案殉职。」

  老比格和莉齐合葬在一起,墓碑很小,正面就一行字:

  「威廉·比格罗,验屍官。」

  葬礼散了以後,人陆陆续续走了。

  他转身也准备走,走出几步又停下了。

  一只黑猫,不知什麽时候坐在了墓碑顶上。

  那只猫低下头,伸出舌头在墓碑顶上轻轻舔了一下。

  舔过的地方,石面上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:

  「玛丽·维克托娃门下,已出师。」

  那只黑猫在墓碑上跳下来,看了李察一眼。

  「喵。」

  「……夫人。」李察蹲了下来。

  「您还有事要交代我麽?」

  玛丽夫人的声音,顺着这只猫从极远处传过来:

  「关於布里斯顿往後的命运。」

  李察的心提了起来。

  黑猫慢悠悠地舔着前爪。

  「布里斯顿现在被啃成了什麽样,你也都看到了。」

  「不应坑封死了,锚网又塌了,水底下那些被钉了十几年的死者放归了。」

  「黑沟水照见了底,旧帐被那位炉火点的火给烧乾净了。」

  「这座城对帷幕这面来说,已经不再有任何价值。」

  那只猫抬起头。

  「薄弱点要孕育出别的东西,起码得十几年以後了。」

  「没有价值的地方,就不会再有人来争。」

  李察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「……您是说?」

  「往後这场仗,无论旧大陆怎麽烧,神秘侧那一层的火也烧不到布里斯顿。」

  「它会被所有人……忘掉。」黑猫眨了眨那双纯金色的眼睛。

  「在一场要烧遍旧大陆的大战里,被遗忘本身就代表着安全。」

  李察看着黑猫,心里一直牵挂的事情,似乎不用再愁了。

  黑猫走到公墓那道矮墙边上,跳了上去。

  「小李察,我在帝都等你。」

  它跳下了矮墙,身影没入那片旧公墓的阴影里。

  …………

  周一,李察来到了科尔曼家。

  科尔曼坐在他家後院那一棵老枫树底下,正在裹自己左前臂上的绷带。

  绷带是新换的。

  他那一夜守在北区一段街口,靠着筋骨和「不应」硬拖回三个被换到一半的工人。

  李察看着对方身上的伤,终於下定了决心。

  他从单肩包里,取出了那只银针长盒。

  科尔曼的目光落到长盒上,愣了一下。

  「……你又要扎我?」

  「不是。」李察把长盒搁到那张裂了的木椅扶手上。

  他犹豫了一下,把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事说了出来。

  「科尔曼,【月钉·返照】我想教给你。」

  科尔曼裹绷带的手停住了。

  「……教给我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以前是我隔几天给你扎一次。」

  「以後,你自己给自己扎。」

  後院里的风,把枫树叶子吹得簌簌响。

  科尔曼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一条裹着绷带的左臂。

  「我以後要在帝都常住了,没法隔几天回来给你扎一次。」

  「再说……」李察停了一下。

  「自己的回路,你自己最清楚哪堵了,哪松了。

  你自己扎,比我替你扎效果更好。」

  科尔曼一直没说话。

  他把那一条左臂从膝盖上抬起来,握了一下拳又松开。

  「一门能修自己回路的术式……这是能传家的东西。」

  「你说教我,就教我?」

  李察笑了笑:「咱们是朋友嘛,我总不能给你治疗到一半就扔下你跑了吧。」

  「还是说,你要跟着我去帝都?」

  「……」科尔曼把脸别过去,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
  抹完,他什麽也没说,转身进了屋。

  李察坐在那一截旧木墩上等着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科尔曼回来了。

  他手里捧着两样东西。

  第一样是一只旧布袋。

  布袋鼓鼓囊囊的,口子用麻绳系了好几道。

  另一样,是一枚拇指大小的、深灰色的金属牌。

  牌面上刻着一头公牛的侧影,公牛的角弯得很特别。

  科尔曼先把那只布袋塞到李察手里。

  「这个,你拿着。」

  李察捏了一下,里面是叮叮当当的东西。

  「……这是?」

  「钱。」科尔曼说。

  「我从十三岁开始攒,攒了四年了,总共十镑零几个先令。」

  「我没别的东西能给你。」

  科尔曼盯着他的眼睛:

  「帝都那地方花销大,你一个外乡来的学生手里多攒点钱,底气才足。」

  李察捏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,半天没说出话。

  「这个,也给你。」

  科尔曼又把那枚刻着公牛的金属牌,递了过来。

  李察接过来,启动灵视扫了一眼。

  那枚金属牌里面,沉着一缕以太。

  「这是奇物?」

  「不算,只能算链金用品。」科尔曼说。

  「野外科目我们小队拿了第一,教官给每个人发了一枚。」

  「叫『蛮牛角』,能够加强以太爆发。」

  科尔曼搓了搓手:「我这种回路断了的,放我手里是浪费。」

  「……科尔曼。」李察站起身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这钱,我收一半。」

  「全收。」

  「一半。」李察很坚持。

  「剩下一半你留着,你治回路、练术式也要花钱。」

  「你要是把钱全给了我,自己练术式的时候连瓶酒精都买不起。

  那我教你这门术式,有什麽用?」

  科尔曼瞪了他一会儿。

  「……行。」他妥协了。「一半。」

  「奇物,我收下了。」李察把那枚「蛮牛角」收进了贴身口袋里。

  「等我在帝都安顿下来,你照着练,有不懂的写信问我。」

  「……好。」科尔曼重重地点了头。

  接下来的时间里,李察把月钉的接针、引息、贯针,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科尔曼学得很专注。

  李察嘱咐道:

  「等你回路好的差不多了,能稳定凝聚以太了,应该就能一口气学会月钉了。

  你的投掷手法比我熟,只需要练好以太贯针就可以了。

  反转条件是掌握度达标,你照着练熟了,自然就到了门槛。」

  临走前,李察把银针长盒里的几根银针留给了科尔曼。

  「这几根你先用着,以後你自己去民间行会那边,买几根趁手的。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

  两个人从後院走到院门口。

  「李察。」科尔曼在门口叫住他。

  「等我把这门术式练成了,把回路也养得差不多了……」

  「我去帝都找你。」

  李察愣了一下。

  「找我?」

  「对。」科尔曼的眼睛里面有一团火。

  「我也不想一辈子守在布里斯顿。」

  「以後要是治疗的差不多了,我就去军校重新上编制,说不定能留在帝都那边工作。」

  「到时候,你得请我喝酒。」

  「我请。」李察笑了。「请你喝皇家大酒店的。」

  「……皇家大酒店?」科尔曼张开嘴:「那地方一杯酒得多少钱?」

  「当然贵。」李察说。「但我请得起。」

  「那说定了。」科尔曼跟李察重重地撞了一下拳。

  「帝都见。」

  「帝都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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