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金斯没有再往下说。

  他闭上眼睛,把那支调子从喉咙最底下捞了出来。

  第一句出来,唱劈了。

  老牧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,第二句才接稳。

  「睡吧,睡吧,我的小羊羔,

  河水不凉,妈妈在桥头。」

  堤岸上挤着几百号人。

  撤离的队伍停在半道,男人攥着帽子,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。

  起初没人敢应。

  後排一个妇人先哼了起来。

  她男人去年冬天没的。

  可她哼的调子是给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埋了的女儿的。

  这支歌她在女儿坟头唱过多少回,自己也数不清了,闭着眼也错不了一个字。

  「睡吧,睡吧,灯还亮着。

  你的名字,妈妈记得。」

  第二个妇人接了上来,接着是第三个。

  在北区埋过孩子的母亲,一个一个把嗓子搭了进去。

  有人快半拍,有人慢半拍,调子歪歪斜斜。

  可词是一样的词,那点盼头也是一样的盼头。

  黑沟的另一面,李察立着。

  帷幕这一头,他「听」见了。

  歌声落到黑水上的那一刻,水变了。

  原本朝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汇集的黑水,被歌声从中央顶住了。

  一道极淡极淡的光,从堤岸上那群人脚底下渗出来,贴着水面往上游淌。

  逆着黑沟的流向。

  黑沟的水往下游走,往那张网的中心走。

  几十年了,它只会往一个方向走。

  可这道光不一样,它往妈妈站着的桥头那个方向流,往上走,往岸上走。

  李察看出来了。

  这是一条新的河。

  用歌声铺出来的河。

  水底下立着的几百道影子里,有一小撮个头矮的停住了脚步。

  它们顶着各自生前的小脸,原本一步一步朝着李察这边的破绽走,现在脚下被那道逆流的光绊住了。

  它们转过身,朝着歌声来的方向看。

  「米尔克。」麦克尼尔夫人跪坐在闸口,开了口。

  她左腕那只骨手镯里,月长石坠子的那一缕光亮了起来。

  月长石那一缕光从骨手镯里飘出来,落到水边,凝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影子。

  它不高,比那些孩子高不了多少。

  米尔克走到水边,朝着水底下那一小撮矮个子的影子,弯下了腰。

  李察记得这位灵,霍尔布鲁克纺织厂那个数数的男孩,就是它领走的。

  它讲话小孩才听得进去。

  月长石坠子开了口。

  「数到几啦?」

  水底下一个孩子的影子抬起了头。

  「……四十七。」

  是个男孩的声音,泡在水里太久,那声音听着发空发飘。

  「接着数。」米尔客说。

  「慢慢数,数到一百。妈妈在岸上等你呢,听见没有,她在唱歌叫你睡觉。」

  那个孩子的影子歪着头,听了一会儿。

  岸上的摇篮曲一句一句地淌过来。

  睡吧,睡吧,灯还亮着。

  「……四十八。」孩子数着:「……四十九。」

  它一边数,一边松开了原本绷着的姿势。

  李察看着。

  「报名字。」赫顿先生的嗓子哑得厉害,可还撑着。

  他立在闸口,手里那一叠拓纸压着判词的框架。

  「岸上,让母亲报名字。」

  这话传到了堤岸那一面。

  老牧师停了一句歌。

  他回过头,朝那群唱歌的母亲看了一眼。

  「想起谁了就把名字念出来,念那个你天天在心里叫的小名。」

  堤岸上静了一瞬。

  最开始那个妇人,先开了口。

  「……莉莉,我的莉莉。」

  她念的是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女儿。

  这名字她在女儿坟前念过无数遍,可在人前,大庭广众底下把它说出口,这是头一回。

  「莉莉,睡吧,妈妈在这儿。」

  帷幕这一面,水底下一个最小的影子动了。

  那是个还在褓里就走了的孩子,根本立不起来,只是一团模糊的小东西泡在黑水底下。

  听见这一声「莉莉」,那一团小东西朝着声音的方向浮了上来。

  月长石坠子伸出手,把它接住了。

  「莉莉,你妈妈在叫你呢,咱们回家。」

  它牵着那个小小的影子,顺着歌声铺出来的那道逆流的光,往岸上走。

  走到水边,那个孩子的影子散了。

  散得很轻,和睡着了一样。

  李察的灵视下,那团原本困在水里的小东西化成了几点极淡的光。

  女儿顺着歌的河,往妈妈站着的桥头去了。

  堤岸上的妇人不知道帷幕底下发生了什麽。

  她只是觉得,心里压了几年的某样东西,松开了。

  她哭了出来,可哭着哭着,又把那支摇篮曲接着唱了下去。

  一个一个的母亲,开始报名字。

  「汤姆。」

  「小琼。」

  「贝蒂,我的贝蒂……」

  每报一个名字,水底下就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朝着歌声浮上来。

  月长石坠子在水边来回走着,一个接一个地领。

  它讲话总是那麽轻,那麽慢,像个真的在哄孩子睡觉的人。

  「数完了?」它问一个。

  「数完了。」

  「数完了就睡吧,睡吧。」

  那个孩子的影子,弯下身子,在水边躺了下来,散了。

  数数声一个一个停了。

  四十七、四十八、四十九……一百。

  数到了一百的孩子,就可以睡了。

  李察站在闸口边上,看着这一幕。

  能哄这些孩子睡着的,和那些咒文无关。

  是妈妈哄孩子们睡觉的那支歌。

  是有人记得,孩子们叫什麽。

  第一支歌唱完的时候,黑沟的水里,已经没有孩子了。

  它们都顺着那道逆流的光,回去了。

  回到了岸上,回到了妈妈站着的桥头。

  孩子走乾净了,水底下立着的剩下大人。

 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的难缠。

  它们泡在水里的年头更久,怨气也更重。

  摇篮曲哄不动它们,它们听见摇篮曲只是把头偏开,理都不理。

  李察看见水面正中那一团黑,又开始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凝聚了。

  孩子是软的,先送走。

  可大人里面,有不肯走的。

  「换调子。」赫顿先生道。

  堤岸那一面,老牧师停了摇篮曲。

  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,回头朝队伍里看。

 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老头。

  这老头是听见钟声来的。

  佝偻着背,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旧帐册。

  他在码头给装卸行管了快四十年的帐。

  每个扛活的汉子领多少工钱、欠多少债、出了工伤抚恤几个先令,全在他这本子里。

  「老约书亚。」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。

  念这一遝的人,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。

  老约书亚正合适。

  这些扛活的、挖煤的、在锅炉房添火的,大半在他的帐册上挂过号。

 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,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。

 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。

 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,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,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。

 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。

 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,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,慢慢地,沉沉地,往下压。

  「一二三,缆绳上肩,

  四五六,桥下水深。」

 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,眼睛都直了。

 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。

  「兄弟们抬稳了……

  这一趟,送他回家门。」

 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。

  是个码头工人,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,嗓门粗得很。

  他喊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
  第二个,第三个。

 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。

 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,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。

  今天头一回,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。

  帷幕这一面,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。

  号子比摇篮曲沉。

  它落到黑水上,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。

  原本细细的一线,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。

 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,停住了脚。

 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。

  他把老比格那一遝纸举到眼前,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
  「托马斯·里德。」他念。

  念完名字,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,确认是哪一个。

  「装卸工,三十一岁。」

 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,转过身来。

 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,肩膀宽得很。

  三十一岁就淹死了,泡在水里也不知泡了几年。

  老约书亚的手指,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。

  那是老比格写的,这便是「未尽之事」。

 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。

  「……欠他婆娘一条围巾。」

  堤岸上,人群里有个妇人腿一软。

  她是托马斯·里德的婆娘。

  托马斯·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
  他答应过婆娘,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。

  工钱还没发,他就掉进了黑沟。

  那条围巾,欠了她好些年了。

  帷幕这一面,水底下那个高个子的影子听见了。

  它朝着声音的方向,走上了岸。

  它弯下身子,从黑水里捞起了什麽。

  捞起来的东西看不见,可手做出了捧着一条厚实围巾的样子走到自己婆娘跟前。

  它的婆娘什麽都看不见,她只觉得肩头上,忽然暖了一下。

  那个影子把那条不存在的围巾,披在了婆娘的肩上。

  然後,它散了。

  帐,还清了。

  老约书亚念下一个。

  「威廉·哈钦斯,锅炉工,四十六岁。」

  水底下又一个影子转过身。

  「……惦记着没给小儿子过成的那个生日。」

  老牧师领着众人唱。

  帐房念名字,一个一个的影子上了岸,了却各自那一桩心事便散了。

  这调子,沉得很。

  这些汉子活着的时候,扛了一辈子的重东西。

  临走也得有人替他们,把那一份重抬一抬。

  唱到一半,水里出了变故。

  不肯走的,暴起了。

  水底下立着的影子里,有几个怨气重得发黑的。

  没等帐房念到它们的名字,朝着岸上扑了过来。

  它们泡在水里太久,恨得太深。

  它们要把岸上的活人,一起拽下去。

  「莎拉。」奥德中校吼了一声。

  她那杆改装的双管猎枪已经端了起来。

  老牧师在唱。

  号子的调子,慢,沉,一拍一拍地往下落。

  莎拉的枪,跟着拍子响了。

  砰!

  第一只扑上岸的影子,被银铅弹打穿,化成黑水退了回去。

  她这一枪,正打在歌的那一拍上。

  砰!砰!

  她两管连发,又退膛,又压弹。

  砰!砰!砰!砰!

  八秒钟,六响。

  每一响,都不偏不倚地落在拍子上。

  枪声和歌声搅在一处。

  一只一只扑上岸的怨灵被打回水里,又一个一个的影子顺着歌的河上了岸,了却心事,睡了过去。

  死亡和超度,在同一支歌里转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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