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署名的事,很快就在阿什福德家里传开了。

  第一个上门的,自然是文森特。

  这表哥还是老样子,进门把帽子往沙发上一甩。

  「我听说了,你署名了?」

  「嗯。」

  文森特在沙发上坐下,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:

  「怎麽样,给的是什麽能力?」

  李察把脚下影子在物质界里现了一现,又让它眨眼间消失。

  文森特看得直了眼睛。

  「谑。」他凑过去:「影子?这……这能干嘛?」

  「能在帷幕後藏着,物质界这边就看不见我的影子了。」

  李察拣了能讲的讲:

  「用影子做媒介的术式锁不住我,用影子攻击别人,可以从对方身後钻出来。」

  文森特绕着那道躺回墙上的影子转了半圈,啧啧称奇。

  「学者就是花样多。」他摇着头。

  「我们猎手,署名给的全是些实打实的玩意儿。

  我署名後单纯就是挥刀更快了,哪有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。」

  李察笑了笑,没接这一茬。

  文森特上门,只是个引子。

  到了周五,阿什福德宅邸的客厅里,呼啦啦地来了一屋子人。

  李察从来没见过这麽齐整的阵仗。

  打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壮汉,膀大腰圆,左边脸颊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。

  他一进门,那一身收着的以太就压得小范围空气沉了沉。

  这居然是位小精通级别的猎手。

  文森特凑到李察耳边:

  「那是鲍德温先生,论辈分咱们得叫他一声叔。

  曾祖父那一辈分出去的,早不在帝都这边住了,搬去了南边。

  虽然跟咱们隔了好几代,可血脉上到底是一家。」

  跟在鲍德温身後的是一对中年夫妇,外加两个半大的小子。

  「那对是表姑一家。」文森特小声介绍。

  「表姑就是我二爷爷的女儿,二爷爷你知道吧,爷爷的弟弟,早些年没的。

  表姑也嫁了个猎手,姓哈洛威。後头跟着的是他俩儿子,也练燃血。」

  李察心里把这一层一层的亲戚关系捋了捋。

  外祖父杰拉德的弟弟早年没了,留下个女儿,是自己的表姨。

  表姨嫁的哈洛威家是猎手,生了两个儿子。

  再加上舅舅这一家的文森特,再加上南边那一支的鲍德温……

  阿什福德家这一姓的血脉,本支的、旁支的、远到几代前才分出去的,七七八八凑到一处全是猎手。

  这一屋子大老粗,今天全冲着他这个新晋学者来了。

  鲍德温第一个上前,那只蒲扇大的手伸过来。

  「小李察。」他握手的劲头不小:「恭喜署名。」

  「……该叫您鲍德温叔叔。」李察的手被他攥得生疼。

  「嗨,论那个做什麽。」

  壮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。

  「我们南边这一支,要不是听说本家冷不丁又出了个署名的学者,契合度还高得邪乎,我还懒得往帝都跑一趟。」

  他说得直白,李察反倒觉得痛快。

  文森特在旁边补了一句:

  「老爷子高兴坏了,特意捎信把鲍德温叔叔这一支也叫回来认认门。

  往後家里要是真长起来了,旁支也跟着沾光。」

  哈洛威家那位姨父也凑了上来,乾瘦些,眼神活络。

  「威廉士先生。」他客气得很。

  「往後家里又多个学者,咱们这些跑外勤的,可就有指望了。」

  李察一边应着,一边心里明镜似的。

  这一屋子人,没一个是冲着叙旧来的。

  家里这些猎手,连同各处旁支远亲,跑外勤、领佣金、攒资源,全得仰仗家里那一点底子。

  底子越薄,他们的活越难接,佣金越少。

  如今,家里冷不丁冒出来一棵眼看着要往上长的新苗。

  猎手跟学者没有太多资源冲突,还多的是要打交道的地方。

  猎手出外勤,要学者监定来路不明的物品,破译祭坛上头的铭文,判断哪一处薄弱点能下、哪一处不能下。

  一个肯帮衬自家猎手的学者,能让他们少走多少弯路,少送多少条命。

  来和李察认个脸熟,以後有事找他就会更方便了。

  李察看得分明,倒也不觉得有什麽不舒坦。

  神秘侧这一行,本就是这麽个转法。

  哈洛威家那两个半大小子,倒是实诚。

  大的那个,约莫十五六岁,膀子上缠着绷带,凑到李察跟前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:

  「表哥,听说你能让影子藏到帷幕後去?那……那物质界这边,真就一点影子都瞧不见了?」

  他弟弟在旁边捅他:「你傻啊,问这个做什麽。」

  「我就好奇。」大的那个梗着脖子:「我练了两年,连个像样的术式都还没摸着门。」

  李察哭笑不得。

  「眼下也就这点本事。」他实话实说:「藏起来,再放出来,还得慢慢练。」

  两个小子哦了一声,明显觉得学者这一行不如他们想的那麽神乎。

  老鲍在旁边哈哈大笑:

  「小崽子们,别拿你那点拳脚去烦学者先生。

  学者动的是脑子,跟咱们不一样。」

  是一只巴掌大的锡盒。

  「一点心意,我们南边这一支凑的。」

  李察接过来,打开。

  里头是三块以太凝结物。

  成色不算好,凝得也不算匀。

  可这三块东西摆在一处,分量却不轻。

  「这……」李察抬起头。

  「猎手出外勤,多少能从邪物身上刮点这玩意儿下来。」

  一屋子人又道贺、寒暄了一阵,才陆陆续续地散了。

  临走,老鲍粗着嗓子。

  「这东西你就收着。」

  「往後有用得着我们这一支的地方,你只管开口。

  咱们隔得远,可到底是一家。」

  李察把锡盒收下了。

  他懂这份礼的意思,往後自己真长起来了,自然要还。

  人情,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。

  人都走了,文森特还赖在沙发上没动。

  「看见没。」表哥晃着腿。

  「你这一署名,可把家里这帮老少爷们儿乐坏了。」

  「我看出来了。」李察把那只锡盒搁到桌上。

  文森特从沙发上爬起来,帽子捞回来扣到头上。

  「行了,我也走了。」

  文森特朝门口走,走到一半回过头:

  「对了,我爹前两天来信了。」

  李察的脚步停住。

  文森特的父亲,就是那位去了新大陆的舅舅。

  「他说什麽了?」

  「没说什么正经的。」文森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。

  「老样子,问家里情况,问我练得怎麽样,让我别偷懒。」

  他看了李察一眼:

  「信末了添了一句,听说自己妹妹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。

  让我替他……恭喜你一声。」

  「替我谢谢舅舅。」李察礼貌的回了一句。

  文森特没应这话,摆摆手就推门走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研修的最後一项实践,就在明天早上。

  那一批从黑土河流域运回来的器物,刚刚布展,正是李察盘算着要去蹭以太的地方。

  可在去博物馆之前,他还有件事一直记挂着。

  伊芙琳那一封歪歪扭扭的信,他可没忘。

  李察心里琢磨着,怎麽把布丁好端端地带回布里斯顿去。

  布丁这东西娇气,路上颠两下就塌了。

  回到客房,他提笔给妹妹回信。

  伊芙琳的信里头,全是家长里短,红豆派、烤糊的兔子、烤箱的气窗。

  他没法给妹妹回那些真正在他身上发生的事。

  署名,影子,密文,那条大精通画下来的线……

  可他能换个法子讲。

  他提笔写道:

  「伊芙琳:

  帝都的东西,确实比布里斯顿的精致。

  皇家大酒店那一份焦糖布丁,我已经预订好了。

  不过路上颠簸难免,你应该只能吃到塌掉的布丁了。」

  他停了停,把最近的事艺术化地改了改。

  「我在帝都的同学,最近家里刚刚领回来一窝缅因猫的猫崽子」

  「眼下它们还小,眼睛睁不开,路都走不利索,可等它们长大了,你就抱都抱不动了。」

  「想要它们顺顺利利长大,急不得。」

  李察写到这里,笔下停了一停。

  急不得,这是密文书里讲门径时反反覆覆说的。

  他往下写。

  「替我盯着点爸,别让他加班太狠。妈的药,让她记着按时吃。」

  「你想吃的菜,等我以後挣了大钱,全请你吃一遍。」

  「至於那个#039兔教授#039……我看它要是真考进了帝都皇家烹饪学院,第一锅出来的东西,得先给我尝。

  我可是要做试吃员的。——r.」

  李察把信叠好,封了口。

  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道缝。

  帝都的日头,已经偏西了。

  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影子。

  烛光还没点起来,日头斜斜地照进来。

  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铺在地板上。

  那道影子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  李察心念一动,把它往帷幕那一面轻轻地沉了下去。

  物质界里,他脚边的地上,那道长长的影子没了。

  在帷幕那一面的浅滩处,那道又弱又笨的黑色人形再次立了起来。

  李察在心里给它递了一个意思。

  练,给我狠狠练!

  影子迈开了腿,在帷幕後的浅滩上一圈圈的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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