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睁开眼。

  桌上头的笔记本翻在空白页上,钢笔横搁在旁边,笔尖没干。

 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。

  那枚用牛皮绳吊着的银戒指,通体发凉。

  他坐起来,先看了一眼墙上头那只挂锺。

  进梦境前是夜里十点半,眼下差几分到午夜。

  按照神谱沙龙的规矩,交易当场只是定下名目。

  实物要靠灵界信使分别投递,他得等。

  那些「高位者」和那张看不见的棋盘,他没有想太多。

  知道得太多,会被注视。

  不必要的风险,一点都不要冒。

 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窗台那边就有了动静。

  灵感先於耳朵,捕捉到了房间一角以太密度的变化。

  李察抬头。

  窗缝里头渗进来一缕灰白雾气,在地板上头凝成了看不清五官的灰袍人形。

  它伸出一只袖管空荡荡的手臂,把两样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头。

  是他从阿瑞斯和涅墨西斯手里换取的物品,分成了两个包袱。

  灰袍人形把他手里的术式稿子拿走,拓印成两份的事情就不用李察自己操心了。

  信使忙完自己的活儿,微微鞠躬後便化雾散了。

  李察看着桌上头两个包袱,先没去碰。

  卖出去这门【月钉·返照】,他其实还有一个好处。

  阿瑞斯和涅墨西斯,都附了三次远程售後谘询。

  也就是说,从今往後他白得了两个实验体。

  【月钉·返照】这门术式,他眼下只在自己和科尔曼身上试过。

  样本少得可怜。

  而那两位每来一次谘询,都得把使用情况、回路反应、虚弱期长短一五一十讲给他听,不然他没法给意见。

  这些,全是李察自己花钱花时间都买不来的一手资料。

  卖一门术式,收两份钱,附送两个长期数据源。

  李察自己都觉得这买卖实在是太划得来了。

  他在心里头把那点小得意压下去,还有正事。

  自己还得占卜。

  他把床边的斯芬克斯灯挪了挪位置。

  这是他的署名奇物,监定别的东西得让它离得远一点。

  做完这些,他在桌前坐定,先用最基础的法子探了探。

  那面相对没什麽危险的铜镜先被翻到背面,镜身边缘那一圈浅浮雕,被氧化的铜锈糊住了大半。

  【博闻】自动检索了资料,弧线缠绕,首尾相衔,是「命运之线」纹饰,属於织网传统。

  镜面发黑,照不出人,镜面深处有什麽东西极缓慢地动了一下,他立刻把目光撤了回来。

  那只乌木匣子更麻烦。

  阿瑞斯的话还在耳朵里头:里面具体是什麽他没法监定,出了问题他不负责。

  李察把匣子搁在桌面正中,先看阿瑞斯加的那道临时封印。

  刀路急,收口潦草,是出灰烬带的路上仓促刻的。

  这一道李察看得懂,非常粗糙的封印,他也能随手复刻出来。

  可在阿瑞斯这道粗糙封印的外头,还罩着另一层。

  那是赫卡忒加的。

  东西过她那边的手,她顺势在两件疑似奇物外各添了一道封印,又附了一张极小的、写着解除步骤的字条。

  李察把那张字条拿起来看。

  字条上头每个字都看得懂,可那道封印本身……

  他用灵视贴上去,试着顺着字条指引去读那道封印的结构。

  读到第三笔,他的灵感就开始打滑。

  铭文一笔扣着一笔,转点藏在转点影子里,把好几道封印叠印在了同一面。

  破斯芬克斯灯的那套「应力疲劳」法子,在这道封印面前完全使不上劲……他连哪里是转点都找不到。

  这道封印,完完全全是黑盒子。

  李察盯着它看了半晌,反倒释然了。

  也是,赫卡忒随手添一道自己现阶段无法解析的封印,再正常不过。

  可自己想要点数必须拆开封印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
  现在的问题在於,拆开那一点点自己能不能接得住。

  李察决定先占卜一下,他取出了塔罗牌。

  上次麦克尼尔夫人教他读牌,顺手给了一套。

  这牌是崭新的,牌背金漆都还没磨痕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给他牌的时候说过,新牌需要磨合。

  它认不得主人,以太印记一片空白,得靠施术者一遍一遍地养,让自己的以太一点点沁进纸纤维里去。

  等牌认了人,读出来的东西才准。

  李察这副牌养的时间很短,还生得很。

  他先把铜碟取出来,搁在桌面正中。

  又倒出一小撮垂星砂,撒进铜碟边沿。

  他眼下没条件去做封纸,撒一点在碟边,借它那股「悬而未落」、「倒映」的性子,给占卜垫个底总归是好的。

  做完这些,李察把那只乌木匣子搁到铜碟正中。

  开始洗牌。

  新牌洗起来手感发硬,牌与牌间隔着一层东西。

  李察按麦克尼尔夫人教的法子,先在心里把问题想得透透的。

  「将这道封印完全解除,有没有危险?」

  再让以太顺着自己四重呼吸的节律,一点一点沁进掌心,沁进牌里头去。

  洗到第七遍他停手切牌,从牌堆中央抽出第一张。

  翻开。

  【死神·逆位】

  李察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。

  骑在白马上的骷髅骑士,手里举着面绘了白玫瑰的黑旗。

  可这张牌是倒着的,骑士头朝下,那匹本该向前的白马四蹄朝天。

 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。

  死神牌正位讲的是「结束」与「转化」,一道门关合,旧的死去,新的生出。

  逆位的死神,讲的是「拒绝转化」。

  该结束的没能结束,该死去的赖着不肯死。

  一样东西本该在它的归处里安息,却被强行留住了。

  他没去深想,接着抽第二张,问「危险来自哪里」。

  翻开。

  【月·逆位】。

  又是这张牌。

  在惠特康姆,在霍尔布鲁克那台梳棉机背後,在不应坑战斗後的那个晚上,月牌一次又一次地被翻出来。

  倒置的月亮悬在两座塔间,狗与狼朝着它吠叫,水里头那只螯虫探出半个身子。

  逆位的月,是「幻象中的幻象」,也是自欺。

  你以为你看清了,其实你看到的还是它想让你看到的那一层。

  铜碟里头那一圈垂星砂,这时候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  李察的余光瞥见撒在碟边的砂粒,不知何时往匣子那一侧聚拢了些,堆成了一道朝向匣心的弧。

  砂自己不会动,是匣子里头那东西隔着两层封印,把砂「引」过去了。

  李察的指尖在牌背上头停住。

  玛丽夫人那句格言犹在耳畔:占卜师是侦探,证据自己不会说话,要靠你去推。

  死神·逆位,里头封着的是一样「拒绝安息」的东西。

  月·逆位,它会用幻象骗你,让你以为解开它是安全、值得的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抽第三张,问得最直接:

  「倘若我完全解除封印,会怎样?」

  翻开。

  【塔·正位】。

  又是塔,上次抽到塔的某人,灵感受创到现在都没回复。

  李察看着这张牌,胸口一阵发紧。

  塔牌,是整副塔罗里头最不留情面的一张。

  它代表着突如其来、无可挽回的崩塌。

  把它搁在「完全解除封印」这个问题的答案位上头……

  三张牌连起来读,一条逻辑链在李察脑子里头自己接好了。

  匣子里头,封着一样拒绝安息的东西(死神·逆位);

  它会用幻象诱你把它放出来(月·逆位);

  一旦你真的把封印全拆了,万事皆休(塔正位)。

  铜碟里头那道朝着匣心聚拢的垂星砂弧,又往前爬了一丁点。

  李察把手按在桌沿上头,没有再抽第四张去碰那个「塔」後头更深的东西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想往应答首背後掏第四张,差点被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拽过去。

  他记着那个教训,涉及更高位阶,占卜立刻招反噬……这条边界,他给自己划得死死的。

  完全解除有极大危险,这一条提示清清楚楚。

  可他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完。

  他把那两张代表「危险」的牌收起来,只留下铜碟里头的匣子,重新洗牌。

  这一次,他把问题换了一个角度。

  不问「能不能全拆」,问「能不能慢慢来」。

  把斯芬克斯灯那一回的经验,套到这上头。

  当初那盏灯的封印,他没敢一次砸碎,是靠着反覆施加应力,让转点一点一点疲劳。

  最後裂开一道缝,慢慢把里头的以太一点一点吸出来的。

  分批、渗漏、不一次性掀盖。

  他在心里头把这个法子想透,沁进牌里头,洗到第七遍,抽牌。

  翻面後,李察脸色缓和了些许。

  【节制·正位】。

  天使一只脚踩在水里头,一只脚踏在岸上头,两手各持一只杯。

  水在两杯间不多不少地倒来倒去。

  节制、调和、耐心,一点一点、不急不躁地让两样东西达到平衡。

  第二张翻开:【星·正位】。

  李察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  星牌,讲的是希望与指引,乾涸後被重新注入的那一汪活水。

  它出现在「分批解除」这个问题的答案位上头。

  可李察盯着那女子手里头浇回河里头的那一壶水,想起了上回给自己占「稿子能不能登出」时,抽到的也是这张星牌。

  那一回,女子把水倒回河里头之後,手空了。

  能成事,但要付出代价。

  分批拆这只匣子,代价是时间与耐心,是一次又一次地施加应力、又一次又一次地停手休息,绝不能贪。

  铜碟里头,那道朝着匣心聚拢的垂星砂弧,在【节制】与【星】这两张牌翻开之後,极缓慢地松散开来,退回碟边。

  李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
  意象给得还算明白。

  这只匣子完全解开是塔牌,崩塌与死路。

  可若学着当初对付斯芬克斯灯那样,分批、缓慢、留着大半封印不动,只让它一丝一缕地往外渗。

  给出的是【节制】与【星】,能行,但要付出耐心的代价,一步都急不得。

  至於那面铜镜……他把匣子放到一边,换上铜镜又走了一遍流程。

  铜镜抽出来的牌温和得多。

  没有【死神】,也没有【塔】。

  第一张是【女祭司·正位】。

  女祭司端坐在两根黑白柱子间,膝上摊着一卷半遮半掩的律法书。

  第二张是【月·正位】。

  这一回月亮是正的,说明这是一片有待探明、却暂时无害的迷雾。

  铜镜比匣子要安全得多。

  李察把塔罗一张一张归拢回去,用盒子装回去。

  新牌养了也就半个月,头一回拿来占这麽要紧的事。

  牌面给得这般清晰,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  也许是垂星砂的功劳,也许是这副牌正一点一点开始认他这个主人了。

  他把铜碟里头那一圈垂星砂同样小心收好。

  这东西金贵,得单独收着。

  做完这一切,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
  李察把那只乌木匣子和那面铜镜收好。

  等占卜再精进些,再来一丝一缕地撬它。

  他吹熄了煤气壁灯。

  窗外开始下起了细雪,落在窗户上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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