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,李察被母亲从书房里拎了出来。

  他原本正坐在桌前,把边界石第三组铭文那一行罗马化转折点的笔画拆开来分析。

  「下楼。」

  「我正在……」

  「下楼。」

  母亲的语气和往常没什麽两样,但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
  李察侧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阳光斜照进院子,把晒过的床单照成了一面飘动的旗。

  他合上笔记本,把笔搁在墨水瓶上。

  「几点了?」

  「两点,下午茶时间。」

  「我以为还得过半小时。」

  「今天提前。」母亲松开手,但人没离开:「你妹妹在楼下等你。」

  下楼的时候,李察听见厨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  他走进厨房。

  妹妹头上的蓝丝带没系紧,斜斜挂在右耳上方,看着像随时要掉下来。

  「哥,今天我来教你做帕金饼。」

  「……我?」

  「你。」

  李察看了一眼母亲。

  母亲已经抽出一条乾净的格子围裙,三两下就给他系好了。

  「你最近用脑过度。」她终於解释了一句:「做点别的换换脑子。」

  「我没用脑过度。」

  「伊芙琳说你昨晚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今天下午不许碰书。」母亲把围裙下摆给他抚平:「一切活动以你妹妹为准。」

  李察认命地走到操作台前。

  一通操作後,他只负责打下手。

  随着烤盘进炉,伊芙琳搬了一把椅子到烤箱前坐下。

  「你打算盯着它看三十五分钟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看了它就会变熟?」

  「看着才放心。」

  李察拖了第二把椅子过来,挨着妹妹坐下。

  母亲从门口走进来,把矮凳也搬到烤箱前。

  厨房成了三人围坐的小剧场。

  烤箱内糖蜜颜色一点一点变深,从棕褐转向焦糖红。

  「哥,你这次出去,最远到了哪里?」

  「北方,盖尔高地。」

  「高地……」伊芙琳念了一下这个词:「那边的人是不是说一种奇怪的话?」

  「盖尔语。」

  「你能听懂吗?」

  「一句也听不懂。」

  「那你怎麽和他们交流?」

  「他们大部分人也会说阿尔比恩官话,但口音很重。」

  李察想了想,挑出自己能讲的部分经历。

  「村里有个老头每天早上赶羊上坡。

  他有一根擦得很亮的牧杖,杖头雕了只蜷起来的羊角。」

  「那个老头多大了?」

  「看不出来,盖尔高地的老头,脸都被风吹得皱巴巴的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。」

  「那你和他说话了吗?」

  「他对着我说了一句盖尔语,我没听懂。

  然後他在自己胸口画了一道斜线,又对着我胸口画了一道。」

  「是骂你吗?」

  「……不是。」

  「是夸你吗?」

  「也不是。」李察找了个合适的解释。

  「是那一带的人打招呼的老规矩,盖尔人最早是从一种凯尔特部落的礼节里继承下来的。

  两个人胸口都被画过这一道,意思就是'我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'。」

  「这话听着像我们大教堂的牧师讲的。」

  「他们的礼节里确实有点宗教味。」

  「盖尔人有自己的教吗?」

  「早就没了。」母亲在旁边接话。

  「一千多年前被罗马军团清光了一茬,又被後来的国教清了一茬,到现在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老规矩。」

  「……听起来怪可惜的。」伊芙琳手托着腮。

  「也不算可惜。」李察搜索着脑子里的相关知识。

  「他们的老规矩还在用,只不过换了个名字。

  比如圣诞节里的常青树,本来就是凯尔特冬至祭的痕迹。」

  「真的?」

  「真的。」

  「那我们每年都摆冷杉,其实也能算是德鲁伊?」

  「……不能这麽说,但文化能追到那个方向。」

  茶喝到第二轮,伊芙琳已经把切下来那一角帕金饼分掉了。

  母亲一口,她自己一口,李察一口,谁也没占便宜。

  剩下那一整盘她重新用厨房纸盖好,搁到操作台最里面那一格,写了张小纸条压在上面:

  「熟成中,请勿启盖。——E.」

  「你怕谁开它?」

  「爸。」

  李察看了一眼客厅方向。

  「爸还没回来。」

  「他下班的时候鼻子最灵。」伊芙琳很有经验地总结:「去年圣诞布丁就是这麽丢了一整块。」

  「……一整块?」

  「爸说他只切了一小块,我量了一下伤口尺寸,丢的那一块少说也有四指宽。」

  母亲在旁边把桌子收了一半,听见伊芙琳又翻这一笔旧帐,没忍住笑出声。

  「你这丫头,帐都记到这种程度。」

  「我以後是要开店的,记帐可不能马虎。」

  正说话的时候,电话响了起来。

  铃响第二下,离得最近的伊芙琳已经冲过去拿听筒。

  「喂!这里是威廉士家。」

 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传了出来。

  「是伊芙琳吧?」

  「……您是?」

  「我是你小姨。」

  伊芙琳的脸「唰」地红到了耳根。

  她把听筒一下子捂到胸口上,转头朝厨房方向:「妈!小姨!」

  母亲手里那块抹布甩到水槽边上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。

  「伊莎贝拉。」

  「姐。」

  「你那边怎麽样?」

  「都好,我那两个学生最近在赶论文初稿,活儿还撑得住。」

  「你哪天到?」

  「後天,下午三点四十的车,从帝都直发到布里斯顿中央火车站。」

  李察从厨房门口走出来,手里那杯红茶还没放下。

  「一个人来吗?」母亲问。

  「……不一个人来。」

  「几个人?」

  「还有两个学生,索菲亚和克拉拉。」

  「你之前不是说这次就顺路来看看?」

  「我原本是这麽打算的。」伊莎贝拉有些无奈。

  「但索菲亚自己先把行李收拾好了,我没拦住。」

  「另外一个呢?」

  「克拉拉上次圣诞灯会有事没来,自己心里过意不去。

  索菲亚一拉她,她也就半推半就跟着上路了。」

  母亲笑出了声。

  「你这两个学生,平时跟着你跟得这麽紧的?」

  「确实有点黏人。」伊莎贝拉只能承认:「偏偏两个都是好孩子,我又不能赶她们走。」

  「住的地方我已经订好了,餐厅也订了。

  我两年前路过布里斯顿的时候吃过一回,做的鹿肉派挺好。」

  「鹿肉派?」母亲回忆了一下:「新街那家?」

  「嗯,离旅馆三个街口。」

  「你这一趟安排得,简直让我什麽都不用干。」

  「你只要带着李察和伊芙琳出现就行。」

  母亲笑着应了。

  「姐夫呢?」伊莎贝拉问。

  「他後天多半得加班。」

  「……加班到几点?」

  「最近班组在赶一批锅炉的图纸,他估计得八点半以後才能回来,我们几个吃就行了,不用管他。」

  「电话费贵,後天见,月台上汇合。」

  听筒被挂回铜钩上。

  等罗杰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。

  「爸!」

  伊芙琳从厨房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切了一半的帕金饼,剩下一半她要留到明天自己吃。

  「吃吗?」

  「给你妈尝过没?」罗杰斯已经充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。

  「尝过了。」

  「你哥呢?」

  「也尝过了。」

  他这才放下心来,从女儿手上接过帕金饼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布里斯顿火车站。

  站台上的人比平时下午多了一些。

  车站在这个时间通常只有零星几个本地客,三点四十的帝都→布里斯顿直达班次才会带来一波小型客流。

  广播里报班次的声音还没响起来。

  伊芙琳站在母亲旁边,左脚踩着月台边缘那道黄漆线,又把脚收回来,又踩出去,又收回来。

  「你不停乱动什麽?」母亲皱起眉。

  「我紧张。」

  「紧张什麽,你小姨又不是来考你的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

  「知道就别乱动。」

  伊芙琳老实了一会儿,又开始原地小幅度地颠脚。

  李察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手帕,递给妹妹。

  「擦一下手心。」

  伊芙琳低头一看自己手心,果然渗了一层薄汗。

  「……你怎麽知道?」

  「你刚才一直在搓裙摆。」

  广播很快响了。

  「三点四十班次,帝都→布里斯顿直达,准点到达。」

  铁轨远处一束白光出现,紧接着是车头从隧道里探出来。

  车停稳後,车厢门一节一节地打开。

  伊莎贝拉走在第二节车厢门口,视线在月台上扫了一圈,很快就看到姐姐一家三口。

  母亲快走几步,微微张开双臂。

  伊莎贝拉把皮箱搁在地上,走过去抱住姐姐。

  母亲下巴搁在妹妹肩膀上,伊莎贝拉左手在姐姐後背上轻轻拍了几下。

  李察站在旁边没打扰。

  【感知】的加成,让他能看清楚两个人此刻在以太层面上的状态。

  母亲的残余回路,在自己妹妹接触下被轻微点亮。

  抱的时间不长,也就几秒钟。

  外人看起来只是姐妹久别重逢的一个普通拥抱。

  伊芙琳在旁边突然冒出来一句。

  「小、小姨……」

  她原本想说「小姨好」。

  但那个「好」,变成了咬到自己舌头的那种小哼哼。

  「呃……」她一只手捂住嘴。

  整个月台上的人都没注意,但伊莎贝拉听见了。

  伊莎贝拉松开姐姐,转头看向伊芙琳。

  「怎麽了?」

  「咬、咬到舌头了。」她的话含混在掌心里。

  「噗嗤……」伊莎贝拉有些没绷住。

  她伸手在外甥女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
  「你哥哥说你是天才烘焙师。」

  「……」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,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。

  「回头我得验证一下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

  「你今天这件红裙子很好看。」

  「是、是妈给我买的。」

  「你妈眼光一向不错。」

  伊芙琳红着脸点头,那一只捂着嘴的手始终没放下来。

  伊莎贝拉这一刻才回头看李察。

  李察上前一步,把那只皮质手提袋接过来。

  「小姨,路上还好?」

  「还好。」伊莎贝拉抬手把行李箱递给他。

  「一路上没什麽事,索菲亚吵闹得很,我躲到第二节,眼不见为净。」

  李察单手把行李箱拎起来,多重技能协同作用下,他对这种重量已经没有任何感觉。

  「两位学姐呢?」

  「在那边。」伊莎贝拉朝车头方向比了一下。

  车头方向的车厢外,两个年轻姑娘正提着各自箱子下来。

  走在前面那位个子比较高,浅金头发披在肩後,整个人一溜小跑过来。

  「导师!」

  她一边跑一边喊。

  後面那位则慢得多。

  她个子比索菲亚矮一截,深棕长发用丝带在脑後扎了一束。

  女孩拎着箱子小步走着,路过其他下车乘客时还会主动让一下。

  伊莎贝拉远远地朝索菲亚摆了摆手:「你别撞到人。」

  索菲亚直到跑到李察一家三口面前才停下,先给自己导师的姐姐认真鞠了个躬。

  然後就转向李察。

  「你好,李察!」她一脸热情地伸出手:「电话里听过你声音,没想到本人这麽帅。」

  「谢谢。」李察握了握她的手。

  「伊芙琳!」索菲亚转过头,伊芙琳完美的接住了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  「你、你好!」伊芙琳措手不及。

  後面那位走慢的研究生也终於走到了。

  「您好。」她对着母亲先鞠了一躬:「我是伊莎贝拉导师的学生,克拉拉·法菲尔德。」

  「您好。」她对着李察也点了一下头。

  「您好。」她最後对着伊芙琳又点了一下头。

  「克拉拉……你不用这麽客气。」伊莎贝拉在旁边轻声说:「这里不是教研室。」

  「是。」克拉拉应了一声。

  「你们路上累了吧?」母亲问索菲亚。

  「导师不让我们在车上睡。」索菲亚一脸委屈:「她说在车上睡着了容易坐过站。」

  聊着聊着,众人已经走出火车站,外面已经有马车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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