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和玛姬同时怔了一下。

  「等等。」玛姬抢先开口了。

  「先生,这些铭文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,难道从来没人破译过?」

  这是一个好问题。

  赫顿先生喝了一口茶。

  「玛姬,我给你打一个比方。」

  他在矮桌上拿起一枚硬币。

  「假设这枚铜板上面写着一句话:『太阳照耀大地。』」

  他把铜板正面朝上抛起。

  「一千年前,有个学者读到了这句话。

  他写下注解:『太阳照耀大地』的意思是,光碟机散黑暗,秩序压制混沌。」

  铜板被翻了个面。

  「五百年後,另一个学者读到了同一句话。

  他写下注解:『太阳照耀大地』的意思是,没有什麽东西能永远躲在影子里。」

  「三百年後又一个学者读了这句话。

  注解:『太阳照耀大地』,太阳能照耀大地,也能把大地晒死。」

  他把铜板立起来,用食指和拇指夹住,让正反两面同时对着两个年轻人。

  「三个人读的是同一句话,三份注解都说不上错,三份注解却并不相似。」

  李察品着这话的意思。

  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实证所要求的『此前未被还原的加密文本』,并不是要破译一份从未被人碰过的密文?」

  「是的,它只要你从自己角度写出一份属於你自己的解读。」

  赫顿先生把铜板放回桌面。

  「实证的拉丁文是 Probatio(证明)。

  证明你有能力独立面对一段加密铭文,从头到尾拆解它,理解它,用你自己的语言和知识把它重新表述出来。」

  「否则几千年下来,加密文本总共就这麽多。

  但每年都有学者要做实证任务,总不能靠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们手动加密铭文吧?」

  「所以,同一段铭文可以被不同学者用作实证材料?」

  玛姬的眉毛竖起来了:「那岂不是可以抄前人答案?」

  「抄出来是你自己的吗?」赫顿先生反问。

  玛姬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  「你确实可以去翻档案柜,找到过去的那些论文。」

  赫顿先生把茶杯搁回碟子上:

  「但抄完後你站在那段铭文前面,用灵视去固住它,铭文回给你的东西和回给他们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」

  「因为时代变了,你变了,甚至帷幕本身也在变。」

  「同一段铭文在不同年代、不同位阶、不同传统的学者眼前呈现的面貌天差地别。

  五百年前的学者在第七组铭文里读出了『安宁』,你可能读出『束缚』,你们都对,也都不全对。」

  「但你只要能站在铭文面前,用你自己的知识和灵感独立完成一套完整解读,并且……」

  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「第一,解读逻辑链完整可溯,没有跳步。」

  「第二,解读出的结论,能与铭文本身以太流向产生共振。」

  「第三,解读稿提交给引路人和至少一位学者方向从业者做双重确认。确认标准是你的答案在逻辑上能不能『站得住』。」

  赫顿先生把三根手指收回去。

  「满足这三条,实证通过。」

  李察靠回椅背里,把刚才听到的全部信息理了一遍。

  原来实证从来就不是「找到一份没人碰过的密文然後破天荒地翻译出来」。

  每个学者面对同一段铭文,交出的都是只属於自己的一份答卷。

  这份答案受到他的知识储备、灵感偏向、所处时代、呼吸法倾向、甚至他的人生经历影响。

  一模一样的铭文,喂给一百个学者,产出一百份各不相同的解读稿。

  每一份都可以是合格的实证。

  「所以这些古代铭文其实是一座循环题库。」

  李察想到了自己前世的那些真题。

  教材就这麽几本,但出了这麽多年的真题和模拟卷,却一直有东西拿来出题。

  「你可以这麽理解。」赫顿先生很满意他这个比喻。

  「帝国境内现存的封印铭文、墓葬铭文、仪式残篇……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千份。

  每一份都可以被反覆使用,前人用完了後人接着用,每一代人读出来的东西都有所不同。」

 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:「实际上,同一段铭文被不同时代学者反覆解读,本身就是传统延续的一部分。

  一千年前的注解和今天的注解摞在一起,构成了人类对帷幕的理解史。」

  「如果有一天你的解读和前辈的几乎一样,那反而说明你的思想过於落伍了。」

  赫顿先生笑了笑:

  「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总在谈创新点,对於我们人类的传统来说,只有具备创新性的观点才具备价值。」

  李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段话。

  旁边的玛姬已经用炭笔在拓本背面飞快地写着什麽。

  「先生,这份拓本……」她写完最後一笔,抬头:「我也参与了临摹,能留一份副本吗?」

  「当然,这些都是共享资源,谁都能解读。」

  「先生。」李察先开口了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今天在下面看那些铭文的时候,我想到了一件事情。」

  「你说。」

  「边界石阵的十二组铭文,最底层是凯尔特的,中间层是罗马化的,表层是中世纪拉丁文的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三层文本共存於同一个载体上,这和『二重复写』的定义非常接近。」

  赫顿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  「你从哪里知道『二重复写』这个词的?」

  「帝都大学图书馆。」李察把答案准备好了。

  「当时在二楼东侧翻文献的时候,看到过一本讲加密方法的旧书。

  里面提到过这个概念,两层或两层以上文本共存於同一载体,物理层面和以太层面的信息叠加。」

  「我当时匆匆记了这个词,没有深入学。」

  老先生把茶杯放回桌面。

  「既然聊到这里了,我就顺便给你们讲讲。

  我们这一行的研究成果同样要发表,在社会上流通。

  学者不可能关起门来自言自语,论文写出来是要拿出去看的。」

  「但你想过没有,这些论文是怎麽写出来还能让外行看不懂的?」

  李察通过自己破译附录C和其它文本的经历,给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
  「……用学术化语言反覆包装,人为设置门槛?」

  「对。」赫顿先生点了点头:「这是最常用的一层。」

  「帝都大学图书馆那些公开发行的学报,里面一大半文章看着像生理学、地质学、人类学、古典学论文,实际上讲的全是我们这一行的事。」

  「外行翻开只能看见让人昏昏欲睡的繁杂论文,看两眼自己就放下了。」

 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。

  「所以我们这一行才特别看重脑子,普通人考个文凭,背背课本知识点就行了。

  我们这一行,连同行论文都读不懂,怎麽做学者?」

  「原来是这样。」李察消化着这段话。

  「至於你提到的'覆写'技术。」

  「二重复写,物理层面只有一行字,但用特定方法处理能看出第二层。

  灵视、特定光源、化学试剂、温度变化……方法很多。」

  赫顿先生把茶杯放到膝盖上。

  「覆写下面藏着的内容,和表层内容完全不是同一类东西。」

  「……什麽意思?」

  「表层是『安全的知识』,比如某段历史、语言。」

  「下层藏的,是真正危险的东西。」

  「多危险?」玛姬也很感兴趣,不如说探索未知就是学者的本性。

  赫顿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
  「学院体系里,凡是涉及多重复写乃至更复杂加密技术的文献,都有一个共同特徵。」

  「什麽特徵?」

  「它们许多都和深渊传统、禁忌仪式有关。」

  李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
  旁边玛姬把炭笔在指间停下来,肩膀也微微绷直了几分。

  她是盖尔高地长大的孩子,「深渊」在她耳朵里的分量,比李察更重。

  赫顿先生注意到她的反应,并没有把视线挪开。

  「深渊传统的知识,从创立之初就被各大传统视为最危险的东西。」

  老人把两只手交叠在茶杯上方。

  「太阳传统的学者认为深渊是对秩序的背叛;

  炉火传统的链金师认为深渊是对转化法则的扭曲;

  猎月传统的猎手更直接,他们见过太多因为自己发疯而导致整支队伍团灭的家伙,所以恨不得把所有相关文献烧成灰。」

  「但深渊传统本身,又确实包含着其他传统里找不到的东西。

  有些知识只有从帷幕深处才能挖出来,有些术式只有修习深渊传统才能运行。」

  「所以那些掌握相关危险知识的学者做了一个妥协。

  他们不销毁这些文献,但把它们用多重复写或更复杂的方式反覆加密。」

  赫顿先生抬起手。

  「学者对文本进行加密,就是要设置一套层层递进的筛选门槛。」

  「普通文本加密,里面写的是基本神秘学知识,能挡住普通人;

  二重复写,则能挡住大部分新入者;

  在此之上更复杂的加密方式嘛……」

  他的手缓缓放下。

  「我们的原则是,既然你有能力拆解开对应文本,就已经有足够判断力来决定自己要不要继续读下去。」

  赫顿先生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。

  「李察,我知道你对各种知识都有很强的好奇心。

  这是学者最重要的品质,也是最容易出事的特性。」

  「但我现在就提前告诉你一句话……深渊传统相关的知识,尽量不要碰。」

 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脸上:

  「太阳也好,炉火也好,织网也好,或者其它分支传统也好。

  这些路虽然也各有各的风险,但归根到底它们的方向都是朝上走。

  上面有光,有规则,有前人踩出来的路。」

  「深渊传统的方向是朝下走。

  下面没有光,没有规则,没有前人踩出来的路。

  或者说,前人踩出来的路在下面会自己动。

  你以为你在走路,其实路在走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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