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  星星很亮,风从高地吹下来,带着泥煤和羊粪的气味。

  马车停在磨坊外面,车夫老头裹着毯子坐在车辕上打盹。

  听到脚步声,老头醒了,从车辕上跳下来。

  他看见从地窖里鱼贯而出的八个人,也没人缺胳膊少腿,明显很高兴。

  但老头什麽也没问,只是帮着把伤员都扶上马车。

  回旅舍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
  马车在荒野小径上颠簸,车轴吱呀作响。

  李察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。

  他的灵容已经空了。

  十个单位的以太储量,在仪式中被消耗殆尽。

  现在他体内的以太储量是零。

  日之座还在运转,光树还在呼吸,叶片全部收拢了。

  呼吸·疗愈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。

  喉咙里那种乾裂的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,手指上血痕已经开始结痂。

  但疲惫是压不住的,倦意从骨头缝里不断渗出来。

  车厢里,西奥多已经睡着了。

  马场少年的头歪在玛姬肩膀上,嘴微微张着,发出轻微鼾声。

  玛姬没功夫去推开他。

  她自己也快睡着了,眼皮在打架。

  爱德蒙坐在车厢另一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。

  他还在祷告。

  或者说,他在用祷告来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  菲尔德上尉靠在车厢门边,伤腿伸得很直。

  莎拉坐在他旁边,猎枪斜靠在腿边。

  赫顿先生和麦克尼尔夫人坐在最里面。

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,七位寄宿之灵的召唤和维持,对施术者消耗是持续性的。

  从仪式开始到结束,她一个人承担了整个封印场的「骨架」。

  骨架撤掉之後,她自己也软了。

  马车在旅舍门口停下,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 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,灯光在风里摇晃。

  「都回来了?」

  「都回来了,全员生还。」麦克尼尔夫人第一个下车。

  「伤员呢?」

  「一个重伤,一个轻伤,其余都是脱力。」

  老板点了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
  「热水烧好了,姜茶也备着。」

  「伤员的房间,我会多加一床毯子。」

  旅舍大厅里,壁炉烧得很旺。

  火苗在木柴上跳动,把整个大厅照得暖黄。

  八个人陆续走进来,各自找到椅子坐下。

  老板娘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大铜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

  「姜茶。」她把铜壶搁在长桌正中。

  「先喝一杯暖暖。」

  李察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

  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胃里热气又往上顶到胸口。

  他把整杯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

 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,麦克尼尔夫人站起来了。

  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,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。

  「我们这次的任务,圆满完成。」

  她看了一眼菲尔德上尉和莎拉。

  「明天,大家都好好休整一天。」

  「夫人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」西奥多缩在角落里,有些胆怯地举起一只手。

  「问吧。」麦克尼尔夫人挑了挑眉。

  「惠特康姆封印这档子事,既然教会不愿意管,王室也不愿意管,两边互相推诿这麽久。」

  西奥多颇有些打抱不平。

  「这次怎麽就让夫人您来啃这块硬骨头?」

  「对啊,民间行会接这种活,钱从哪里来?」玛姬接了一句。

  「难道要行会自己掏腰包做公益吗?我家附近封印每年靠我们自己加固,从来没见过谁主动跑来。」

  「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问这个。」

  麦克尼尔夫人抬了抬手,老板娘端着锡壶过来,给四个新入者每人添了大半杯。

  「我来给你们讲讲帐。」

  灵媒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。

  「惠特康姆这片封印,按正经规矩应该每年深秋加固一次。

  费用由王室通过教区拨付,每次大约两百二十镑。」

  「两百二十镑?」西奥多吹了声口哨:「够买好几栋房子了。」

  「够请一位资深从业者带四个学徒干两个礼拜。」麦克尼尔夫人纠正他。

  「听起来不少,实际上每一笔都有去处。

  仪式材料、银料、补刻铭文的人工、临时雇佣本地向导、做完之後还要请教区做一次净化弥撒……

  正经走完一遍下来,剩的钱都不够当地老牧师补一件新长袍。」

  「但在过去十二年,这笔钱实际拨下来的次数是……」

  她伸出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

  「三次。」

  桌子周围沉了一瞬。

  「剩下九次去哪了?」玛姬皱起眉。

  「教会说王室扣了,王室说教会贪了。」

  麦克尼尔夫人语气听不出什麽情绪:

  「两边在帝都的文书堆里互相告状,告了十几年,惠特康姆这边没人管。」

  「那本地教区就这麽放着不管?」爱德蒙的声音不知不觉绷紧了。

  「本地教区每年都按程序申请补助,老牧师亲笔写过十一封陈情信。」

  夫人端起姜茶,吹了吹热气:

  「最後一封写完的第二天早上,他从教堂塔楼上摔下来了。」

  爱德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。

  「……摔下来?」

  「官方结论是失足。」

  赫顿先生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,没多说什麽。

  爱德蒙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银十字。

  「我们修会档案里有这件事,存档里写的是高龄、晕眩、不慎。」

  「档案要好看,活人也要好看。」麦克尼尔夫人说:「死人不需要好看。」

  桌子又安静了一阵。

  赫顿先生这时候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挪了挪。

 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叠的薄纸,在桌面上摊开。

  纸面上是一份手绘简图,盖尔高地被勾勒成一只伏卧的兽,上面散落着十几个红色小点。

  几条极细的虚线把这些点连接起来,连成了一张松散的网。

  「高地这一带的封印,最初是同一批前罗马祭司建立的。」

  赫顿先生的指尖落在网格最中央的位置。

  「他们当时把整个高地,当作一个大型仪式系统来设计。」

  「每一个封印节点都不能孤立运作,与周围其他节点相互支撑。」

  老人的指尖沿着虚线向外滑动,依次擦过周围几个红点。

  「周围这十几个节点会因为惠特康姆的封印失去支撑,逐一加速衰减。」

  「逐一?」玛姬把身体凑过去。

  「按我的推算,二十到三十年。」

  赫顿先生把纸又折回去,收进口袋。

  「听起来时间还很长。」西奥多嘟囔了一句。

  「不长。」赫顿先生没看他。

  「二十年後,玛姬三十几岁。」

  老人转头看了红发女孩一眼:「她那时候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。」

  玛姬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。

  「她的孩子会问她……」赫顿先生继续说着:「妈妈,为什麽我们高地的夜里不能让小孩出门。」

  「为什麽羊圈外面要画那麽多线。」

  「为什麽爷爷每年都要在山顶上烧一束草。」

  桌子周围一片寂静。

  菲尔德上尉摸了摸自己下巴胡茬。

  莎拉的手已经从猎枪零件上挪开了,搁在膝盖上。

  「所以这次任务……」麦克尼尔夫人把话头重新接回来:

  「民间行会接的是王室和教会应该去做却没人愿意做的事,挣的钱按工时一摊,每个人到手能剩下的不会比平常多。」

  「那为什麽还接?」西奥多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那麽点苦味儿。

  「小家伙,民间行会几百年来挣钱靠的是给贵族家宅做净化、给商人船只做祝福、给寡妇通灵问遗嘱。」

  「这些活儿,养活了行会大部分人。」

  「但是。」

 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搁。

  「行会立会的时候,第一条章程里写的不是这个。」

  「写的是什麽?」爱德蒙抬起头。

  赫顿先生在旁边代替她回答了。

  「当王者懈怠,圣者沉默,黎民无告,吾辈当起!」

  他念这话的时候没什麽情绪,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民间行会的人。

  但这句格言确实是个好句子。

  爱德蒙喃喃着:「我们神学院的教材里,也引过这一句。」

  「教会引这一句的时候,後面还会接一句批判民间行会僭越的话。」

  麦克尼尔夫人有些讥讽的继续说着。

  「但我们行会自己引这一句,会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什麽有这个行会。」

  「两边引的同一句话。」

  她端起姜茶喝完最後一口,把空杯放下。

  「两边的意思完全不一样。」

  桌子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挥了挥手:「行了,都回去休息吧,今天大家也都累了。」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李察来到二楼走廊的时候,路过其他几间。

  西奥多的房间里已经传来了鼾声,很响,隔着门板都能听见。

  玛姬的房间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,不知道在干什麽。

  爱德蒙的房间里有烛光透出来,他大概还在写自己的观察报告。

  李察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。

  视野上方浮现出面板。

  【感知】Lv.1的标识,已经悄无声息地改成了Lv.2。

  升级的时候,他完全没察觉。

  仪式里高密度的灵视调用、八重声音夹带过来的以太信息、母亲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视线,被【感知】当作经验默默吃进去了。

  李察看了一会儿,把灯芯往上拨了一格。

  光稍微亮一些,墙上木纹影子分得更细。

  他没急着下床,先把右手摊在床单上。

  Lv.1的时候,他能看到木纹凹凸、书脊摺痕、指间银墨残留的颗粒大小。

  边缘从模糊到清晰,是Lv.1的方向。

  Lv.2推进的方向,不在边缘,在内里。

  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树,他这一次看得比从前都清楚。

  树根扎在胸腔正中,分出血管细丫往四肢延伸。

  更深一层,他看到了光树根部的暗区。

  暗区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麽宽,颜色比四周深得多。

  李察把意念探过去,才明白这块暗区是什麽。

  仪式里【影之覆甲】消耗以太储量过快,反向通道留下了轻微淤滞。

  能够感知到,就能够利用【疗愈】将其慢慢治疗,一两天功夫应该就能补好。

  【感知】Lv.2,让他的镜子更亮了。

  照外面精度更高了,照里面则是新增方向。

  李察看了看手心,手上银墨和血迹混在一起,嵌进指纹沟壑里。

  他在洗手台用肥皂使劲搓,但指缝里那些顽固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
  洗不掉,李察只能把手在毛巾上擦乾,躺倒在床上。

  模模糊糊间,他看见了母亲在厨房里刷蜂蜜,伊芙琳穿着那件新外套在站台上跑,父亲把报纸举得很高、其实是在偷偷打盹。

  想着这些,他渐渐睡着了。

  梦没有边界。

  醒着的时候,【感知】是一面向内的镜子。

  睡着的时候,镜子另一面也开始映东西。

  李察先看到的是雾。

  雾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膝盖和腰,停在他胸口下方。

  肩膀以上还在雾的上方,肩膀以下被雾盖住。

  风没有,声音也没有,整片地方只剩雾在动。

  雾里立着十二根石头,这些粗糙凿过的长条,每一根都比成年男人高两个头。

  石头围成圈,圈的中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土。

  李察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似曾相识。

  雾的深处走出来一队人。

  最前面是几个披兽皮的祭司,腰间挂着圆铜片,铜片上有简单纹饰。

  他们的脸涂着白色颜料,颜料从额头一路抹到下颌。

  中间是被两个壮汉架着的一个女人。

  女人很年轻,看面相只有二十多岁,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婴孩。

  婴孩没闹腾,应该已经睡着了?

  李察在梦里听不到声音。

  女人没有挣扎,自己往凹陷走。

  队伍後面跟着一群人,老人、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全都有。

 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一道灰色颜料,从眉骨抹到颧骨。

  这是整个部落都来了。

  队伍到了石圈边缘停下。

  披兽皮的祭司转过身,对部落里的人大声说着什麽。

  李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麽,但他能看出祭司表情很激动,双手举向天空。

  他在祈求。

  女人被两个壮汉松开,她自己走到凹陷边缘。

  怀里那个婴孩仍然没哭。

  李察这时候才看清楚,婴孩的脸是青紫色的。

  孩子早就死了。

  部落里大概发生了什麽事,瘟疫、寒冬、饥荒……原始社会的抗风险能力是很弱的,李察已经猜到他们想做什麽了。

  女人把婴孩从怀里轻轻抱出来,放进凹陷里。

  她跪下来双手按在婴孩身上,嘴唇在动,她在和孩子说话。

  母亲在哄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,请他不要害怕。

  披兽皮的人走过来,从腰间摸出一把石刀。

  石刀刃口青黑,被磨得很锋利。

  女人没有抬头,仍然双手按在婴孩身上。

 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。

  刀落下来,李察在梦里没看见血。

  雾把所有东西都遮住了。

  但他能感觉到整片山地下面那个一直在听的东西,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  它原本只是听,现在开始接收;

  它接收了母亲和她的孩子,母亲在最後一刻给孩子哼的那一段调子;

  它接收了部落里整整一个冬天的饥饿、寒冷、孩子接连死去的无声,把所有东西放进自己里面。

  部落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到凹陷边缘。

  每个人都从自己怀里、口袋里、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进凹陷里。

  李察能看到那些东西:

  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、一截剥得乾乾净净的骨头、一根编得很紧的草绳、一颗野果、一撮被精心保存的盐……

  盐,他的灵感在梦里被勾了一下。

  播盐者、撒盐之人、影下之盐……

  部落的人放完东西,一个一个退开。

  最後一个退开的人是个小女孩。

  大约六七岁,扎着两条粗辫子光着脚,她长的和那个被献祭的女人很像。

  小女孩在凹陷里放了一只用茅草编的娃娃。

  娃娃脸上画着两个小小的黑点,还有一道弯弯的线。

  这娃娃应该不是用来诅咒的,它脸上的笑容很可爱。

  小女孩把娃娃放下,伸手摸了一下死去女人的脸。

  雾合拢了,李察在梦里的意识逐渐清醒。

  他想,这或许就是那个「母亲」最早的样子。

  雾再次散开,时间飞逝。

  李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可能几十年,可能几百年,十二根立石变了。

  有几根倒下了,断口长满苔藓,凹陷位置变深了。

  每年都有人被放进去,不再只有死去的孩子和母亲。

  战俘、罪人、自愿献身者、瘟疫病死者……她把每一个都接收进去。

  她变得越来越大。

  她在地下,也学会了从自己孩子那里取一样东西——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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