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的牌阵叫‘渡桥’,我带着你们几个感受一下氛围。”

  麦克尼尔夫人把右手悬在“桥”那一张牌的上方。

  “爱德蒙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来翻‘桥’。”

  爱德蒙犹豫了一下,伸手过去翻开。

  【正位·倒吊人】

  牌面上画着一个人倒挂在T形十字架上。

  他一条腿被绳子拴住,另一条腿弯成数字“4”的形状。

  倒挂者脸上并不恐惧,反而透出宁静。

  “倒吊人。”爱德蒙皱起眉,这场牌寓意算不上好。

  “倒吊人正位。”麦克尼尔夫人点头:“桥的本质是‘交付’和‘等候’。”

  她看了一圈四个新入者。

  “倒吊人代表主动牺牲、暂停、视角颠倒。

  这一次渡帷,本质上是我们用自己的位置去‘换’封印的稳定。”

  “倒吊人正位告诉我们,这一次‘交付’是被认可的。”

  赫顿先生在旁边补充:“封印本身愿意接受我们这一组人下去修补。”

  “所以这是好事。”青年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
  “是。”麦克尼尔夫人点头:“桥是稳的。”

  她把右手悬到“起点”那一张上方。

  “玛姬,你来。”

  玛姬伸手,翻开。

  【正位·星】

  牌面上画着一个赤裸的女子跪在水边。

  她左手把罐子里的水倾入水池,右手把另一只罐子里的水倒在土地上,头顶有八颗星。

  “星,希望!”玛姬有些兴奋。

  “说明我们的起点是希望与清明。”麦克尼尔夫人点头:

  “星·正位告诉我们,明天我们出发的时候,状态会很好。

  这几天修补已经把外层显部稳住了,我们带着一个很稳的‘起点’下去。”

  她把右手悬到“过桥”上方。

  “李察,到你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李察伸手。

  他的手指停在牌面上半寸的位置,能感觉到这张牌在他指尖底下“呼吸”。

  他翻开。

  【正位·月】

  这张牌,在此之前李察已经见到过一次了。

  “在‘过桥’这个位置上的月……”麦克尼尔夫人开始解读:

  “我们‘过桥’的时候,可能会遇到一些幻象。”

  “具体什麽幻象?”西奥多问。

  “无法事先确定。”麦克尼尔夫人摇头:“月的特点就是‘事先不能确定’。”

  她看了李察一眼。

  “你的灵感比较高,月的影响对感知敏锐的人最严重。”

  “……”李察脸色有些不太好。

  “记住一句话。”麦克尼尔夫人提醒着:“在‘过桥’的过程中,凡是让你‘想往前再走一步’的,全部都是月之幻象。”

  李察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近岸的时候,胸腔里那个不属於他的声音。

  他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麦克尼尔夫人把右手挪到“终点”上方:“西奥多。”

  “是。”马场少年的手在抖,他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
  他翻开。

  【正位·世界】

  牌面上画着一个舞蹈的女性,被一圈月桂叶环绕,环绕四角分别有人、鹰、狮子、牛的头像。

  “世界!”西奥多有些不敢相信。

  “正位的世界。”麦克尼尔夫人同样有些高兴:“这次渡帷的‘终点’是完成、圆满、闭环。”

  “所以是好结局?”

  “是好结局。”麦克尼尔夫人挥了挥拳头给大家打气:“我们会成功的。”

  桌子周围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,但麦克尼尔夫人没有停下来。

  “成功,但成功过程会有反复。”

  她补充着:“这次渡帷在‘过桥’过程中,可能会有一次对抗,有人会因此受伤。”

  “具体的对抗是什麽,还剩下最後一张,我自己来翻。”

  她把右手挪到“阻”的上方,翻开。

  【逆位·魔鬼】

  牌面上画着一个山羊头的恶魔,脚下被铁链锁着两个人。

  但牌是反着摆的,魔鬼在下,铁链在上。

  “魔鬼的逆位。”

  看到魔鬼牌出现,本来有些高兴的几个新入者,脸上表情再次变得有些阴郁。

  “逆位的魔鬼。”麦克尼尔夫人解读着:“寓意是被禁锢的力量、即将挣脱的束缚。”

  她抬头。

  “我们的阻力是……”

  不需要把话说完,所有人都知道阻力是什麽。

  封印里那位“吃影子的她”。

  “她会在我们渡帷的过程中挣紮。”麦克尼尔夫人继续推导:

  “逆位告诉我们,她的力量是‘被压住的’,但‘正在挣紮’。”

  赫顿先生点点头:“我们要面对的‘对抗’,根源就在这里。”

  “她会出来?”西奥多咽了咽口水。

  “出不来。”麦克尼尔夫人摇头:“魔鬼的‘逆位’就是‘出不来’,她只能在封印薄弱的时候往外伸一只手。”

  整个占卜结束。

  五张牌摆在桌面上,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一会儿,一张一张地把它们重新收回到牌堆里去。

  “记住了。”她对四个新入者说:

  “明天的渡帷会成功。”

  “成功之前会有反复。”

  “会有一次对抗,有人会因此受伤,但不会死。”

  “记住了。”四个人齐声答。

  “现在去睡觉。”

  李察上楼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
  桌面上的牌已经被收完了。

  麦克尼尔夫人坐在桌边,面前是空的。

  但她还坐在那里,一只手放在牌堆上方,没有动。

  她在用自己的灵感,去和这副牌做最後的对话。

  回到房间,李察坐到床边。

  【感知Lv.1】进度:93%。

  距离Lv.2不到七个百分点。

  各类隐秘方向的实践工作,都在快速推进【感知】的进度。

  【学识Lv.2】进度:81%。

  小精通级别的灵媒言传身教,比独自对着书本翻一个月都受益得多。

  李察吹熄了煤油灯,温养斯芬克斯灯。

  他能感觉到灯已经逐渐开始认人,正主动迎合他的呼吸节奏。

  每一次呼气,灯身就吸收一缕;

  每一次吸气,灯身就向他反向回赠一点点更纯净的东西。

  “双向通道。”他想起《论帷幕中的攀升》里讲过的话。

  只不过,他现在双向通道还停留在“奇物”这个层面,没有进入“传统”这个层面。

  他把灯放回旧法兰绒里包好。

  吹熄油灯,闭眼。

  【睡觉】启动,意识沉到水底。

 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年末最後一天,布里斯顿分驻办的三楼办公室成为了酒馆。

  桌面上摆着八只酒杯——四只大、四只小。

  大杯里是麦芽威士忌,小杯里是兑了热水的姜茶。

  年纪大的人不能猛灌烈酒,姜茶是用来缓的。

  桌面正中是一副扑克牌和一只锡盘,锡盘里堆着各色筹码。

  “老比格,到你了。”

  说话的是温特沃斯,那个分驻办督察组长。

  他坐在老比格对面,手里捏着一把扇成扇形的牌。

  男人那张干瘪的骷髅脸,今晚被酒催得有了几分血色。

  “等我看完。”老比格慢吞吞地把牌往脸前凑。

  “你看了两分锺了。”

  “我看牌就这麽慢。”老比格头也不抬:“你要是急了,自己认输。”

  围着桌子坐的还有两个人。

  一个是验屍所的助理布伦特,另一个是分驻办负责档案的老头费尔顿。

  布伦特年纪最轻,三十出头,今晚已经喝下去两杯。

  “老比格,你这桌每年都是这副打法。”

  布伦特咧着嘴笑:“三分锺看牌,两分锺出牌,半小时才能打完一圈。”

  “急了你就认输吧。”老比格终於把牌摊到桌面上。

  他翻开三张牌——三张八。

  温特沃斯看着自己的两对,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……你这老家夥不知道哪儿偷的运气。”

  “我十几年的运气都在这一桌上花了。”

  老比格把锡盘里属於他的那一堆筹码往自己面前划:“别的地方都没用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费尔顿在旁边喝了一口姜茶:“要不是你老师给你找关系,哪轮得到你来干这清闲差事。”

  “你也别嘲笑我。”老比格把铜便士从他手里扣出来:“年纪一大把,字还歪的像小学生,今年要不要把字练直一点?”

  “我都六十岁了,字直不直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
  桌子周围哄笑一片。

  “说点正经的。”温特沃斯把自己手里那杯威士忌干完,搁回桌面。

  “老比格,你今年带的那个学生怎麽样了?”

  “什麽学生?”老比格端起姜茶,满脸疑惑的看着他。

  “就那个西塞罗杯第二名,杰拉德先生的外孙。”

  “……他没拜师。”老比格提到李察就有些挫败:“我教他,但没正式拜入我们师门。”

  “为什麽?学者方向和隐秘方向不是交叉挺多的?”

  “他要专心走学院体系,不想太分心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温特沃斯并不意外:“学院体系确实比民间行会高一截。”

  “可惜了。”老比格喝了一口姜茶:“那孩子的灵感,是我这几十年里见过的第二好的。”

  众人默契的没有去问那个第一是谁。

  “干杯吧。”费尔顿举起姜茶杯:“快十二点了,一年也快过去了。”

  四只杯子在桌面上碰在一起。

  “为这一年。”

  “为下一年。”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圣诞灯会的最後一天,整片中央广场被几千盏灯照得彻夜如昼。

  冷杉树搭出来的拱廊从广场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央喷泉,每一根冷杉都被装饰成了不同的样子。

  有的挂满铃铛,有的挂满纸糊的星星,有的挂满用糖丝和果脯做的小玩偶。

  伊莎贝拉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学生。

  索菲亚在她左边,另一个叫汤姆森的男生在她右边。

  还有一个研一的学生克拉拉,今天有事没来。

  “导师,你看那边!”索菲亚指着拱廊尽头。

  拱廊尽头有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。

  舞台上几个人穿着戏服在演戏,演的黑土河流域的神话剧,伊西斯正把奥西里斯的屍体一块一块捡回来。

  “这是今年新加的节目?”伊莎贝拉看了两眼那粗制滥造的屍块,皱起眉。

  “嗯。”索菲亚回忆着:“前年是莎翁的《仲夏夜之梦》,去年改成了凯尔特神话,今年又换成了黑土河神话。”

  “每年的灯会在变。”伊莎贝拉把围巾紧了紧:“小时候我和姐姐第一次来这里,那时候演的是《特洛伊木马》。”

  “导师的姐姐?”索菲亚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可以讲讲你们小时候来灯会的事吗?”

  今天是跨年夜,伊莎贝拉难得来了些兴致。

  “讲倒是没什麽不能讲的。”

  她带着两个学生往拱廊里面走。

  冷杉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、热红酒、烤板栗,整片广场都是甜的。

  “我和姐姐在小的时候,每年灯会父亲都会带我们来这里。”

  伊莎贝拉理了理自己耳畔的发丝,看着远处的灯景有些出神。

  “父亲那时候管得严,平时很少让我们出来玩,一年只有这一次能让我们玩到深夜。”

  “那你们都做什麽?”

  “吃东西。”伊莎贝拉笑了:“我小时候嘴也特别馋。”

  “为什麽用也?”

  “因为姐姐说她女儿也特别嘴馋,算一脉相承了。”

  索菲亚和汤姆森两个人都笑出了声。

  伊莎贝拉继续讲着:

  “我每次看到糖炒栗子就走不动,姐姐就在旁边等我。

  等我吃完了,她带着我往下一摊走。”

  “她会自己买什麽吗?”

  “她不爱买东西吃。”伊莎贝拉摇头:“她每年来灯会,只买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什麽?”

  “雏菊干花。”

  汤姆森有点意外:“……雏菊?”

  “嗯。”伊莎贝拉点头。

  “广场北面有个妇人,每年都摆一个干花摊。

  我姐姐每年买一束,攒了好多年。”

  “现在还有那个摊吗?”索菲亚扫视了周围一圈。

  “去年还在。”伊莎贝拉也不确定:“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  三个人沿着拱廊走,走到广场北面。

  摊位还在,老妇人比伊莎贝拉记忆里老了一截,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。

  摊面上铺着各色干花,雏菊果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。

  “您还在啊。”伊莎贝拉走过去。

  老妇人抬头看她,浑浊的眼睛里花了一会儿才认出来。

  “……阿什福德家的小姐?”

  “是我。”伊莎贝拉应了一声:“以前每年我和姐姐都会来您这里买雏菊。”

  “哦……哦……”老妇人的脸笑开了:“你姐姐还好吗?”

  “您还记得姐姐?”

  “我哪能不记得,你姐姐是这一带最爱花的孩子。”

  “给我拿三束雏菊。”伊莎贝拉开始掏钱包:“我自己留一束,给两个学生一人一束。”

  “好。”老妇人手脚利索地包了起来。

  接过雏菊的时候,索菲亚注意到老师手上的小动作。

  伊莎贝拉刚才用了一缕以太,往这束雏菊里渡了一点东西。

  雏菊在以太层面会保鲜一年。

  这是隐秘方向的小伎俩,但她看得很清楚。

  “老师……”索菲亚小声说。

  “嘘。”伊莎贝拉摇头:“回去再说。”

  她把那束雏菊拿在手里。

  “走,我们去吃糖炒栗子。”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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