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幽青山,碎石小径。

  两道身影一前一後而行,就这麽堂而皇之地避开了烽塔的监视。

  要知道,如今的烽塔可不比从前。

  虽然负责镇守的,大多都还是筑基期的妖将,但背後的营帐中,可是有妖君在轮值。

  连这群金丹境的大妖都难以觉察,足以见得这两人修为有多深厚。

  「啧啧,早就听闻雍州生了妖祸,边关沦陷,更名为龙脊嶂,如今也算是长了见识。」

  「没想到你们这边的小妖,胆子还真够大的,天妖府都不敢做的事情,让他们给办了。」

  花脸男人刚刚办完一件大事,心情不错,故而略带玩味地调侃了几句。

  然而,前方身着烟青长裙的倩影,却是沉默不语,自顾自的顺着小径而行。

  她俏丽面容之上,眉眼寒淡,显然没有搭话的意思。

  「素心妹子,你急什麽。」

  苍狸倒也不恼,慢悠悠的跟在对方後面,四下打量着,踏入了前方的土城。

  即便最近龙脊嶂来了许多生面孔,但两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。

  他们的衣着质地一看就不凡,而且身上那抹源自於强悍自信的从容味道,亦是与周遭的妖民有些格格不入。

  客栈门口。

  刚刚轮值归来的石翼妖君接过旁人递来的茶水,随意的漱漱口。

  他刚把水沫吐到地上,擡头便是看见了走近而来的两道身影,在短暂的错愕後,整个人都是愣在原地。

  换做从前,看到这个熟悉的女人,石翼心中只会涌现狂喜。

  但现在,他却在那复杂心绪之下,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尖,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。

  「请妖兄留步。」

  素心妖王注意到了这位叔叔的神情变化。

  她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朝身後人道:「我刚回来,还有些事情要向手底下人交代。」

  「我晓得,你们慢慢聊,我随便逛逛。」

  「正巧许久没有逛过俗世了。」

  苍狸虽然觉得占据边关这般荒谬的举动,压根不值得认真,但并没有多言,笑吟吟的转身逛起了这座土城。

  素心重新看向客栈门口,却见石翼妖君的脸色仍旧是那般生疏的模样。

  不仅如此,对方还顺手掏出了八卦锁龙盘中的字符白玉,显然是在传讯其他妖君。

  她略有些不解,但还是继续迈步朝里面走去。

  「请大人稍等片刻。」

  石翼妖君收起了先前慵懒的模样,认真且恭敬道:「我已禀告上去,待小妖王收拾一下,稍後便会接待您。」

  接待?

  素心怔了一下。

  她还没反应过来,让石翼妖君做出这般举动的,正是她先前口中的「手底下人」这几个字。

  无论双方从前是什麽关系,现在的龙脊嶂,绝不能在谁当家这件事情上模糊不清。

  先说断,後不乱。

  「好。」

  虽不理解,但她神情不变的在客栈外站着,只是身形在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摇晃,显然是状态出了某些问题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随着一道道身影从远处掠来,汇集在这方小小的客栈外。

  烬河曹轩,云龙雷音,不论是九府大妖,还是最初占据边关的妖众,皆是赶来了此地,就连红绫这位妖君,也是不情不愿的落了下来。

  数不清的复杂目光,尽数落在了那袭烟青色身影之上。

 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。

  「大人里面请。」

  石翼得到了回应,收起字符白玉,迈步让开一条路来,伸手将其迎接了进去。

  待到众人全部踏入客栈,小厮快步退出去,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。

  「……」

  素心妖王的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扫过。

  她全然没想过,自己今天会看见这麽多的熟人,在她先前的预料当中,能有现在的三成都已经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了。

  可本该欣喜的场面,周遭的气氛却颇为古怪。

  直到一位俊俏青年携着若水妖君从二楼下来,轻点下颌道:「您回来了。」

  温和的嗓音,迅速消融了客栈内略寒的气氛。

  「哼!」

  红绫妖君不忿的扭过头,盯着门缝。

  单凭小妖王的这句话,就能听出来,他根本没有与素心争抢的意思。

  真是便宜这老娘们儿了!

  烬河石翼等人这群雍州老妖,则是在心中感慨叹息一声,脸上淡淡的戒备之意尽数褪去,接连向着女人拱手。

  一山不容二虎,尽管其中一头尚是幼虎。

  有人能选择退步自然是最好的。

  但他们更希望主动识趣退步的,乃是素心妖王。

  「嗯呢。」

  在看到众人皆以那年轻人为首的姿态时,素心大概已经明白过来是怎麽回事了。

  可惜,她现在的脑子有些不太清晰,已经支持不了她去思考更多的问题。

  至少周遭的氛围,又变成了从前的那种感觉。

  她脸上多出一丝笑意,环顾四周,相比起玉简中的传信,嗓音轻柔了许多。

  「我们有家了……我……」

  女人身形晃动的幅度突然变大了许多。

  「我……」

  她努力的想要睁大眼睛,把话说完,可瞳孔终究是不受控制的扩散开来。

  耳畔中最後传来的声音,乃是若水等人的惊呼。

  「师父!」

  「素心大人!」

  不算宽敞的客栈内瞬间慌乱成一片。

  素心妖王逐渐模糊发黑的视线中,乃是一道从风中踱步而出的颀长身影。

  「……」

  林舒垂眸看向怀里的柔软身影,唇角没忍住抽搐了两下。

  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麽孽,只是想活个命而已,四处寻找助力,结果差点把老弱病残傻给凑齐了。

  能不能有个正常人啊?

  别说靠山了,这女人分明就是提着最後一口气,强撑着才走到了龙脊嶂,连脑子都快烧糊涂了。

  她用尽最後的力气,只想与众人分享喜悦,说出那句「我们有家了」。

  「你好像猜对了。」他侧眸看向旁边的若水。

  对方先前猜测,素心妖王很可能只是想用边关来帮助小妖逃离雍州,想要容纳这麽多人,就必须要提前在另外的地方开辟一片地盘。

  这女人迟迟不肯露面,显然就是在忙这件事情。

  「师父……」

  若水妖君呼吸急促,其余妖君也是满脸骇然。

  红绫眨巴了两下眼睛,有些不敢说话,心底的怨念也是打消了不少。

  能让一位妖王沦落到这般地步的,该是如何凶险的绝境!

  山神和夜游神都没有动静。

  素心到底是在跟谁交手?

  「先送回房间去,有擅长疗伤手段的跟我来,其余人在外盯着。」

  林舒迅速做出了安排:「去吧。」

  「大人,踏入龙脊嶂的不止素心妖王一人。」

  石翼妖君的眼皮急速跳动,满脸焦灼:「我先前还听素心大人唤他妖兄。」

  能让妖王如此客气的,只能是另一位妖王。

  「没事,先盯着吧,有异样就叫我。」

  林舒没有过於慌乱……主要是慌也没用。

  总不能让楼上那个痴痴傻傻,仍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出来稳住场面。

  所幸自己提前修习了一篇敕缚永业道的淬体法,勉强也算是有了大半个元婴修士的实力。

  真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,还能让元渊出来跟对方爆了。

  林舒沉稳的模样,迅速稳住了众妖的情绪。

  他们深深吸气。

  本以为是素心大人心里过於漠视雍州群妖的性命,没成想人家就是太在意了,以至於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
  「我等遵命!」

  一道道身影竭力让神情显得正常,接连踏出客栈,然後牢牢地把控住了整座石湖城。

  ……

  客栈二楼。

  林舒踏入房间,有些不客气地把床上的男人给拽了起来:「别睡了,起来。」

  自从元渊吞下妖婴以後,他就很少再把其当作傻子看待,不说恭恭敬敬,那也是态度客气。

  但现在不同,毕竟出事的是对方的女儿。

  「嘎……」

  男人睡眼惺忪的站在原地,下意识抠抠後脑勺,憨笑两声。

  可笑声刚刚响起,他便是看见了那道被林舒放在床上的倩影。

  「呃?」

  男人突然用力揉了揉眼睛,五官又开始扭曲挣紮,显得极为痛苦。

  那是元渊的意识即将复苏的徵兆。

  要是寻常情况,林舒肯定要借着这个机会,多询问一下有关修行的事情,可现在还是算了吧,有些忒不当人的感觉。

  「一个会疗伤的都没有?」他回头看向若水。

  「最擅此道的……是我。」

  若水妖君走至床边,话音里却没有什麽底气。

  修行之事,岂能与凡人郎中相提并论,没有达到那个修为层次,很多伤势连看都看不明白,更别提如何医治了。

  她掌间附有灵光,指尖尝试着触向了女人的手腕。

  刹那间,若水那白净修长的食中二指,就像是泡进了酸水中,皮肉径直被消融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

  「嘶!」

  她脸色骤变,眼底惶恐更甚。

  光是触及表面,就遭到了这般恐怖的反噬,那师父体内的变故,恐怕已经到了寻常人难以想像的程度。

  「……」

  林舒捕捉到一丝异样,伸手拽开若水。

  也顾不得男女有别,他粗暴地撕碎了素心的整条长袖,露出那纤细的臂膀。

  只见细腻的皮肤不停地翻涌,就好似有无数的活物在其下蠕动,欲要破开表皮钻出来。

  「撕开它!」

  虽然不知道小妖王为何能抗住反噬,但若水能看出来,对方并没有相应的经验,故而有些犹豫。

  她急促地指挥了起来。

  「嗯。」

  林舒眸光微凝,身上无形的符文暗自发力,雄浑气血汇聚於手掌边缘,随後犹如短刀般切过了那条胳膊。

  只见白净皮肤瞬间裂开,犹如米袋破了个口子,紧跟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青色蛆虫翻涌而出。

  「呃啊!」

  床上的女人在无意识中发出嘶哑凄厉的哀嚎。

  在剧痛的折磨下,她重新睁开了双眸。

  甚至没时间去关注周遭的环境,她便本能的擡起手掌,迅速拂过那些蛆虫,在旁边人呆滞的注视中,将其全部塞回了肌肤下。

  「不可以……不可以……」

  「发什麽疯。」

  林舒心头窜起莫名鬼火。

  要知道,现在漫山遍野的群妖,都指望着能有座靠山。

  为此他都可以不在意谁来主事的虚名。

  对方的身躯明显出了大问题,这些令人反胃的虫子,便是将其折磨到这般地步的罪魁祸首。

  不赶紧清除掉还等什麽呢?

  「这些虫子,好像吞了师父不少妖力。」

  若水妖君像是看出了什麽,怔怔盯着这般着急的师父,心中突然得到了答案。

  这应该是某家仙门的残忍手段。

  中了此术者,体内妖力会被虫子吞吃,随着虫子吃饱喝足离去,被寄生者的修为应该会大大削弱。

  「不小心遭了暗算,我现在……」

  素心妖王听见了青年的责骂,却没有生气,仔细地运起妖力,将胳膊上的破口给堵好。

  做完这一切,她才松了口气,小声解释道:「我现在还不能失去它们。」

  听着这喃喃自语。

  床边的伟岸男人,浑浊眼眸逐渐变得清澈,随後又涌现充斥着暴戾气息的赤色雾气。

  他的脸皮在剧烈的抽搐,属於妖王的意识疯狂的撞击着封禁,欲要再次降临而来。

  「嗬!嗬!」

  「……」

  林舒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过去。

 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上次过於着急突破,让元渊清醒过来传授法诀。

  对方不免耗尽了力气,才导致这回陷入如此窘迫的局面。

  面对重伤的女儿,却始终没办法亲眼看一下。

  「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。」

  林舒收回目光,他指的是若水先前对於其师父的评价。

  光凭床上女人先前的举动,就绝不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,她很清楚自身想要的是什麽,而且不惜为其献上所有。

  「我,我也不知道。」

  若水坐到床边,扶住了师父的背部。

  素心清醒过来以後,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控制体内的那些虫子上面,整个人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样。

  「你到底去哪里了,又在做什麽?」若水满眼心疼,声如蚊蚋。

  「天妖府与珩水王孙开战,我替他们做些事情,他们许诺会在大顺朝给我留一片静谧之地。」

  面对唯一的徒儿,素心言简意赅的说完,努力挤出笑容:「斗法的时候,出了点意外,所幸是解决掉了。」

  哪怕她想要轻描淡写的带过此事。

  但在亲眼目睹了刚才的骇人情形後,仅凭这句话,显然不足以打消若水的忧虑。

  合着是这麽个有家了。

  林舒抿了抿唇。

  就在此刻,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。

  那就是自己把某件事情想错了。

  最初的时候,林舒以为素心是想攻占龙脊嶂,以此为据点,带着妖众反扑齐家,替元渊妖王复仇。

  在这种情况下,对方与自己的目标是一致的,最终的敌人都是那群银瞳白狼。

  所以他才会劳心费力的拯救群妖,争取在素心面前博个好感,方便以後能联手合力对付齐公子。

  但现在看来,双方的目的其实压根不一样。

  并且,素心已经完成了她的心愿,完全可以带着群妖入驻大顺,而自己就成了那个打白工的。

  毕竟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,待到成了半世仙家的齐公子苏醒过来,第一时间就是展开追杀。

  唉……林舒在心中略微叹了口气。

  不过他倒也没有挟恩逼着众人非得帮忙的意思。

  在这世道当妖,能有个安生日子过,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,不去的才是傻子。

  然而,好处总是要收一下的。

  不说宝物灵药,至少相关的消息和元婴法诀,能问就多问点出来,免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,白白浪费了提升的时间。

  「何为珩水王孙?」林舒最关心的是这个,从前观摩劫云的经验就告诉过他了,有乱势渐起的地方,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。

  只要实力上去了,独战齐余两家又有何妨。

  「有三河流经梁国与大顺,最终汇入珩水,水中有龙王,乃是天地认可的上仙。」

  「两国皆属珩水一系,本质上乃是同根。」

  「龙王看重亲族,与其余仙人不太一样,故而仙裔可自称龙王子嗣,珩水王孙便是其中佼佼者。」

  素心妖王终於平复好了体内状况,脸色苍白的擡起头,一边解释,一边打算认真看一眼这位能收服诸位叔叔的年轻人。

  「不过这是天妖府与珩水的争斗,与我们却无太多干系……」

 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,眸光掠过那张俊俏的容颜,落在了旁边喘气如牛的伟岸男人身上。

  这位受重创而面不改色的妖王,此刻却是如遭雷击般的愣在床沿,眼眶迅速泛红,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而下。

  她发出抽泣声音,却死死咬住嘴唇。

  不知为何。

  林舒盯着这张在父辈面前,努力想表现自身已经长大成熟的漂亮脸庞。

  心底忽然就想起了余笙。

 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落得元渊的下场。

  小鸡崽子会不会也因为想要复仇,远走他乡,替旁人卖命,为换取一丝微渺到难以望见的机会?

  念及此处,他眼底倏然泛起寒光。

  开什麽玩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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