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小岛,桃花粉白。

  雅致竹楼间,并没有那些俗世奢靡之物,一桌一椅,皆是由主人家亲手以桃木制成。

  恐怕无人敢信,能在斩妖榜上位列首席的大妖君,会身着布衣,头戴木簪,似那农妇打扮。

  「这就是清源宝地啊。」

  石翼妖君略带几分新奇的朝着四周张望而去。

  以这湖泊为中心,群山错乱有致,虽无雄伟的城池,却遍布闲适村落。

  若水妖君以毕生心血,终於是让这苦寒贫瘠之地,化作了一片雍州罕有的世外桃源。

  上百年时间过去,宝地内的凡人已经繁衍了数代。

  随着最初的那些老人离世,现在的年轻一辈压根没有接触过外界,几乎忘却了自己「妖民」的身份。

  「真好。」

  石翼妖君感慨着收回目光。

  他并非在刻意恭维身前的女人,而是真的头回踏足此地。

  因为对方早在最开始就立下了规矩。

  身怀修为者,不得进入宝地半步。

  也正是这条铁律,才让清源宝地能够彻底断绝与雍州的联系。

  「我这算不算破例了。」

  他朝着若水讪讪一笑,坐在了桌旁。

  「从你们把那些崽子送过来的时候,就已经破例了。」

  若水妖君神情冷淡,没有坐下的意思,伸手倒了一杯热茶,轻轻推了过去:「有什麽事情就说,然後尽快离开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闻言,石翼妖君脸色略显尴尬。

  对方说的不错。

  他们自顾自的将手底下的妖民送至此地,其中不乏修习了灵诀之辈,更何况还有不少的妖将和妖兵,也借着护送的名头,混入了清源宝地。

  解决了後顾之忧,众人才敢前往霜云府与余惊蛰对峙。

  虽顶着为了雍州群妖的大义,但对於若水而言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绑架。

  强行将其拖入了泥潭当中。

  别看对方现在态度冷漠,但石翼却不会有丝毫不满,相反,他满心皆是感激。

  毕竟人家是真的接纳了这批崽子。

  「收到风声,齐家盯上了清源宝地,近日就会有所行动。」

  石翼说罢,本以为女人会勃然大怒,乃至於满眼愤恨。

  毕生心血被人拖累,换了谁也接受不了。

  然而,若水只是倒茶的动作略微滞了滞,连眼皮都没擡一下,她端起茶碗抿了口,轻声道:「嗯。」

  「你不好奇是为什麽?」羞愧之余,石翼眼中涌现疑惑。

  「既然你这般悠闲的过来了,那就说明余惊蛰出事了。」

  若水妖君放下茶碗,淡淡道:「天骄出现了问题,齐余两家肯定会有所动作,虽不清楚你们是怎麽赢的,但是你们应该拿到了山神宝辇。」

  「那群仙裔追不上宝辇,自然就要挑个跑不动的妖孽出气。」

  女人从头到尾都没看向石翼,嗓音里也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 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个什麽态度。

  石翼挠了挠後脑勺:「其实不需要忍的,咱们都这麽熟了,想骂就骂两句吧。」

  若水眼眸低垂,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:「没有必要,本身也跟你们没关系。」

  「这,这是何意?」石翼错愕擡头。

  「从师父下令夺关的时候,我这块地方,就注定保不住了。」

  她口中的师父,正是雍州仅剩的那尊妖王:「所以我才没有把你们送来的那些人拦在外面,因为结局都是一样的。」

  如此悲观的态度,让石翼有些不太理解,但也没急着反驳:「我等确实也搞不清楚,素心妖王是怎麽个想法,若是打算反攻雍州,那妖王大人为何又迟迟不肯出面?」

  「因为她在替你们找新的生存之地。」

  若水擡起眼眸,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:「齐公子要醒了,而且远比当年的他更强大,情况很复杂,你们只需要知道,他真的拥有了横扫九府群妖的实力。」

  「雍州已经待不下去了,边关贫瘠,又被两方包夹,不适合生存,师父派人夺下边关,并非是要复仇,只是在知会你们,尽快逃到大顺去。」

  雍州关当然拦不下妖君。

  却能轻而易举的斩杀那些打算越过去妖将和妖兵。

  「……」

  石翼神情呆滞,完全没想过,妖王竟然是这样的念头。

  原因并不复杂。

  因为那尊被夜游神重创的元渊妖王,乃是素心的养父!

  要知道,即便是寻常情况,群妖也恨不得从仙裔身上咬下一块肉来,更何况是这般近乎弑父的大仇。

  齐公子到底获得了什麽机缘,才能让素心妖王选择不战而退。

 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!

  因为血脉桎梏的原因,齐公子的上限早已困死在当年,而妖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
  随着时间流逝,两者间的差距注定是会被慢慢拉平的,乃至於反超。

  那头银瞳白狼就算再怎麽天资无双,也不可能改变其仙裔的身份吧?

  「所以你大可以不必期待师父会降临雍州。」

  若水瞥了过去:「想要替那麽多人在大顺争取到一块足够的栖息之地,她所需要付出的代价,远超你们的想像。」

  石翼缓缓站起身子,眉尖紧蹙:「既然你什麽都知道……那为什麽不走?」

  他颇感意外。

  眼前的女人枯坐宝地当中,思绪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晰。

  「即便夺下了那条边关,顶多也只容妖兵妖将离开,你是想让这群凡人,靠着双腿去丈量九府之地,躲过朝廷耳目,最後再翻越那险峻的山川吗?」

  若水平静道:「师父的撤离计划里,并不包括妖民,按她的想法,大抵是觉得仙门会给这群凡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」

  她放下茶壶:「但我信不过祂们,也舍不得孤身而去,所以……就这样吧。」

  这位妖君不愿意身处他乡,辗转思虑着这片宝地的下场有多麽悲惨。

  如果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清源宝地注定要被毁去,她也希望能够陪在旁边,有始有终的看着它结束。

  「听她的命令,快去吧,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。」若水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些心烦之事,轻轻挥袖,转身朝着竹楼而去。

  「……」

  石翼盯着女人的背影,沉吟几息後才道:「抱歉,我等如今行事,并非听从素心妖王之令,而是随小妖王而行,所以没办法离开此地。」

  换做从前,无论是念及情分,还是这尊大妖的实力,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守着清源宝地的铁律。

  但现在却不同了。

  他收起脸上的神情,认真抱拳道:「我等奉小妖王法旨,镇守清源宝地。」

  小妖王?

  听着这个陌生的尊号,若水妖君脚步顿了顿。

  她大概知道余惊蛰为什麽会输了。

  这三个字倒是不难理解。

  特别是在如今的雍州,群妖处境最为艰难的时候。

  如果有那种堪比天骄,有极大概率突破元婴的凶妖站出来扛旗,的确能获得平常难以想像的威望。

  不止是这个尊号,还有石翼把仅有妖王令才配使用的「法旨」二字,用在了此人的身上,都可以看出群妖对那人的崇敬程度。

  但雍州的事情,绝不是一个有望元婴的金丹修士能解决的。

  就连妖王也不行。

  「随便吧。」

  她重新迈开步子,缓缓踱入了竹楼。

  ……

  正午时分。

  波澜起伏的大江中,一只通体篆刻道符的乌篷船正破浪而行。

  船身并不算特别宽敞,立着七道身影。

  为首的正是雍州总兵苏景慈,在其身後,丁贤等四位斩妖大将全部就位,没有一个缺席。

  「总兵大人,莫要怪末将多话,只是我等受天骄之令出来办事,又不是闲游,偏将也就罢了,您带个校尉在身旁,是不是有点多余了?」

  除去那四位大将以外,身着将军甲胄的,还有个长须精壮的男人。

  此人唤作陈松,乃是最早一批投效何晚白的斩妖将军。

  齐寒山将此事吩咐给苏景慈去做,却又在临行前,硬把此人给塞了进来,几乎相当於摆明了告诉总兵,这就是他留下的眼线,别想耍花样。

  「……」

  丁贤等人脸色微变。

  要是往常时刻,陈松敢这样跟师父说话,他们必然不会客气。

  但对方提到的校尉,正是只有筑基修为的常奕。

  众人皆是想起了前些日子,在斩妖司内宅当中发生的变故。

  他们不知道屋内发生了怎样的谈论。

  但从将这小子带在身边的举动来看,常奕是真的说服了师父,他可以在这事儿上面帮到忙。

  「这两个都是不错的苗子,难得有这样的机会,出来见见世面。」

  苏景慈回头看向身後。

  那黑炭头是他带来的,但旁边的阮湘灵却是在知晓之後,非要主动跟上来。

  「这样啊。」

  陈松扯了扯嘴角,尽管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敷衍,但他也没敢太过分。

  明眼人都知道,苏景慈就是被拉过来背黑锅的,心中肯定藏着滔天的怨念。

  旁边又都是对方的亲信。

  真把这群常年遭受排挤的人给惹急了,若是恶胆横生,未必不敢对自己动手。

  当然,若他陈某人出了事,哪怕苏景慈长了八张嘴,任其再怎麽狡辩,也别想逃过齐家天骄的处置。

  只是,稍微管住嘴也不算什麽,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拿性命去冒险。

  「呼。」

  苏景慈顺势扫过诸多弟子。

  他没有想到,在提前讲明情况的前提下,一群徒儿仍旧是选择踏上了这条船。

  但身为长辈,他直至此刻,却仍旧是满心的茫然。

  念及此处,总兵收回眸光,眼底掠过一丝自嘲。

  其实很多事情,如果没有选择的话,反而会让人轻松许多。

  就譬如此行,既然做不出那种畜生般的行为,那剩下的无非就是做点想做的事情,而後从容赴死罢了。

  自己修行这麽多年,这点勇气还是不缺的。

  可问题就在於,突然有人给了他一丝希望,这便让苏景慈的心绪莫名变得有些紧张起来。

  真的……会有变故吗?

  众人思绪纷飞间,日月交替。

  乌篷船没有片刻停歇,逐渐靠近了那片石窟溶洞,而後径直驶了进去。

  视野蓦地黑沉下来。

  陈松却是浑身涌现寒意。

  他有些疑惑的朝着四周张望而去。

  过了这溶洞,距离清源宝地就很近了,难不成是有妖物设伏?

  开什麽玩笑,众所周知,若水妖君从不收留有修为的妖物,此刻她自身都难保,哪里有余力设伏。

  想罢,陈松忽然有些警惕的朝身前的总兵看去。

  视线逐渐明亮。

  「……」

  苏景慈缓缓松开了紧攥的五指。

  随着前行,他的心也逐渐沉到谷底。

  这条水路上有太多适合出现「变故」的地方,但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。

  他甚至於都在心中讽刺起了自己。

  居然真的会相信一个筑基小辈的话语。

  无论常奕背後站着的是齐家还是余家,数遍那些有头有脸的仙裔,苏景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,对方到底要请来谁,才能让自己等人被迫的无功而返。

  总兵在刚才对陈松生出的杀意,来自於他对常奕的失望。

  最後还是打算选择自己最初定的计划。

  之所以没有动手,乃是因为他又听见了那少年的脚步声。

  「大人……真的没事吗,我有点害怕。」

  常奕苦着脸走上前来:「我听闻那清源宝地当中的,乃是雍州位列首席的大妖君。」

  「嗯?」

  阮湘灵面露异色。

  以她对这小子的了解,对方可不是临阵脱逃的性格,即便再畏惧,又怎麽可能表现的这般怯懦。

  丁贤等人没说话,不约而同的收起灵力。

  只有他们才知晓,若不是常奕突然走上前来,此刻的某位大将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
  这也算好苗子?陈松怔了下,无语道:「把心放在肚子里吧,若水那样的凶妖,也轮得到你这小小校尉去对付。」

  「回来。」

  丁贤顺手把常奕给拽了过去。

  他瞪了对方一眼。

  乌篷船即将驶出这片溶洞,前方光线逐渐明亮。

  清源宝地就要到了。

  而这小子先前信誓旦旦的所谓援手,至今没有踪影。

  只要顺着齐寒山交代的路线,众人轻易就可潜入宝地後方,然後祭出万魂幡,大肆收割凡人性命,助这件灵宝再上一层楼。

  搞这些有的没的,最後还是得叛啊!

  丁贤深吸一口气,心底感慨万千。

  他将常奕护在身後,体内灵力重新涌动起来,势必要保证将陈松迅速斩杀,不能让其有传出消息的机会。

  就在丁贤与众人悄然对视,即将动手的刹那,乌篷船终於冲出了溶洞。

  天光清澈,大日高悬。

  吼!

  最为引人注目的,却是两条遮天蔽日的雾龙,它们分作黑白两色,盘踞半空,虎视眈眈的俯瞰着这条小船。

  刚才还在耻笑那黑炭头的陈松,现在却是在铺天盖地的威势笼罩下,浑身僵硬如木桩。

  「八卦……八卦锁龙盘?!」

  换做从前,此物虽然贵为灵宝,但还不至於没动手之前,就让一位斩妖大将被吓破胆子。

  然而,自从霜云府沦陷後,所有人都知道,这件曾经受烬河妖君执掌的八卦锁龙盘,如今代表着哪位存在。

  「小妖王!」

  陈松惶恐至近乎破音。

  他只是过来做个探子,帮齐寒山盯着点苏景慈,从未想过会跟这般凶妖对上。

  「对付你这蠢物,也配让小妖王亲临?」

  四周传来讥讽的话音。

  陈松怔了一瞬,迅速认出了这说话之人的身份,正是与自己缠斗了不知多少年的曹轩。

  他朝着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在看清眼前的情形以後,瞳孔紧缩如针尖。

  以烬河为首的十大妖君,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
  他们漠然盘坐於天幕中,一枚枚玄妙的白玉字符将苍穹笼罩,在两条雾龙面前,乌篷船就好似随时会被掀翻撕裂的枯叶。

  这是连余惊蛰都会感到忌惮的阵仗!

  「行踪暴露了……快逃!」

  陈松跌跌撞撞朝後方退去,却撞在了精壮的胸膛上,他回过头去,对上了苏景慈漠然的眼眸。

  身为斩妖将军,面对妖君未战先怯,这可是重罪。

  「我,我不是那个意思,小妖王就在清源宝地,咱们不能跟这群妖邪拚命,重中之重,乃是先把消息带给诸位天骄。」

  陈松赶忙出言解释。

  「……」

  总兵沉默几息,像是被说服了一般,朝着身後看去,冷冷道:「想办法脱困。」

  几人对视着,都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古怪。

  自己等人的路线根本没有泄露的可能,这群大妖如此合适的出现在这里,总不至於是巧合。

  唯一的解释便是,常奕口中的「助力」。

  包括苏景慈在内的众人,都对这小子的背景有诸多猜测。

  他们猜过是林舒,亦或者余笙,但万万没想到,身为斩妖司校尉,对方的靠山会在朝廷的对立面。

  「嗬!」

  苏景慈长出一口气,忽然回想起了常奕先前的豪言壮语。

  少年曾说,只要这麻烦,源自於那殿堂之内的存在,他就都能管。

  总兵思来想去,都不知道谁有资格说这句话。

  现在看来,倒也不算胡吹大气。

  因为这黑炭头背後的人……

  正是那尊凶名赫赫的小妖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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