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,斯摩棱斯克河岸。
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有一栋五层高的米黄色洋楼,门口一根旗杆,飘扬着金穗环绕金星旗。
四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,林观澜正在翻译从总部发来的电报。
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大使馆的商业秘书,在莫斯科大使馆成立之后就待在这里了。
电报内容很快翻译了出来,但是让林观澜看的一头雾水。
内容是:近期留意莫斯科高层动向,重点记录主席团、部长会议、Si处几位核心人物。
重点观察苏斯洛夫、勃列日涅夫、柯西金、米高扬等亲信人员。
身为情报人员,本不该对上面的要求多想。上面发来了任务,就直接去执行,不问为什么。
可这封莫名其妙的电报的,不是说窃取军事机密或者军工技术,反而是去打探克里姆林宫的最高层的情况。
这种难度级别的任务,可不好完成。
他想不明白,总部要这个做什么。如今莫斯科风平浪静,不像要出什么大事的前奏。
林观澜点了支烟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有人搬货箱,两个随员把印着贸易标识的木箱往地下室推。
他按铃,叫进来两个人。
文化处的小沈,名义上对接汉学杂志的苏联编辑部,俄语流利,常去东方学研究所、图书馆。
武官处的老郭,挂军事贸易衔,常跟着苏方的军工接待出去看展、看演习,认识几个后勤军官。
门关上,林观澜把电报压在桌上,只露出一行。
“上面有个任务,不留文字,口头布置。”
“从这个礼拜开始,留意几件事。第一,《真理报》《消息报》这几份大报,头版名字排序,每期剪下来,别落下。谁往前排了,谁往后挪了,都记清楚。“
“第二,最高层出去视察、出席会议,跟着谁去,谁陪同,走哪条路线,都给我打探清楚。”
“第三,你们平时走动的那些人,吃饭、聊天、开会,也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小沈问:“这是要干嘛?”
林观澜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继续说道:
“听清楚了,报纸上没写名字,就按公开场合的露面记,谁露面多,谁露面少,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切记,什么时候说的,什么场合,旁边还有谁,不准有遗漏。”
两人同时答道:“明白。”
小沈又问:“这个要跟到什么时候?”
“该结束的时候,我会通知你们的。”林观澜把电报纸拿起来,就着烟灰缸点着了。
“另外,这件事不出这间屋子。对外,你们还是各干各的差事,文化的跑编辑部,军事的跑贸易,别凑在一起商量。”
“是!”两人应声起身,出去了。
当晚。
林观澜换了一身便装,怀里揣着一瓶南华产的白酒,怀中还抱着一个纸箱,让司机开到环城公路边上一处住宅区。
车开过工人住宅楼,又往前拐了两个弯,路边的房子慢慢变了样。
一栋一栋独栋别墅立在院子里,木栅栏围着,院里停着轿车,有的车库里还塞着第二辆。
老郭先行一步,在门外等候着。
“人在家?”林观澜问。
“在家。”老郭说,“伊万·彼得罗维奇,昨天跟我约过,说今晚没事。”
他是莫斯科国防部后勤总局的副局长,管军需采购和被服供应。
两人沿碎石路走到第二栋。
院墙里种着两棵白桦,房子是二层的红砖石结构的别墅,门廊下摆着两把藤椅,墙角靠着猎枪和钓鱼竿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胖老头,制服挂在衣架上,衬衫领口敞着,脸上带着酒意。
看见是他们,咧嘴一笑,伸手把人往里让。
“啊,林同志!你可来了。“他声音洪亮,浓重的俄语口音,“进来,进来。外面冷得像狗。”
屋里暖意很足,客厅铺着波斯地毯,老式皮沙发铺着白色的针织罩。
靠墙一排胡桃木柜子,玻璃门里摆着成套的水晶杯、银质餐具,还有几瓶不同年份的酒。
餐桌还是是大理石面,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食物。
熏鲟鱼切成薄片码在银盘里,一盘腌白鲱鱼,一碟酸黄瓜。
旁边是酸蘑菇、腌番茄,黑面包切厚片,黄油搁在瓷碟里。
烤鹿肉盛在大陶盘里,还冒着热气。
客厅一角的衣架旁边挂着两件皮大衣,一件狐皮,一件羔皮,颜色深浅不一,分明是给他和夫人置办的。
墙角立着一台进口冰箱,冰箱顶上摆着收音机和玻璃摆件。
墙上挂着猎获的鹿头,旁边几张打猎的照片,野猪、狐狸,还有一张他和部下在湖边合影。
林观澜和伊万打过几次交道,确实头一次来伊万家做客。
他快速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,然后把白酒递过去:“伊万,一点小意思,国内带来的。”
伊万接过来看了看瓶标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好东西。你们这个酒,比我们的伏特加更柔和。”
他又熟练的将老郭怀中的纸箱收下,冲厨房喊了一声,“娜佳,再拿两个杯子!”
三个人坐下之后,厨房门帘一动,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盘子出来。
又添了一碟腌鱼子酱,给杯子倒满。
伊万端起杯,朝两人晃了晃。
“为了友谊。”
“为了友谊。”
三个人碰了杯。
伊万一口下去半杯,哈了口气,夹起一片熏鲟鱼,又就着鱼子酱抹了一块黑面包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林观澜问。
伊万靠进沙发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还能怎么样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开会,开会,还是开会。
一开就是一整天,从早坐到晚。今天说的经济,明天是工业,后天就轮到农业。
讨论来讨论去,什么结果也没出来。仓库里什么都缺,开会能将东西变出来吗?”
“你们缺什么?”
“布,肥皂,女人的料子,什么都缺,最主要是肉蛋奶,还有你们国家的水果。”
伊万半瓶酒下肚,把话题敞开了,发着牢骚说道。
此时勃列日涅夫趁着晓夫在黑海度假,他以11月份的大会为掩护,开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和甄别。
伊万这种级别,开会只坐在最末尾小卡拉咪,这种被拉拢的好事根本轮不上他。
所以伊万对会议的背后毫无知情,只能在背后蛐蛐领导。
除了国防部的马利诺夫斯基已经表态,保持中立,不掺和权力斗争,其余该拢的人,差不多都拢到了一边。
而还在黑海边上度假的赫鲁晓夫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日常的一举一动,通过克格勃的渠道,已经一点点落到了那个二把手手里。
林观澜把伊万这些牢骚听进心里,却没太放在心上。
折腾人的会议,哪个国家都一样。
南华那边也是,大小部门三天两头开会,有的会半天讲不出一句要紧话。
无非是有些领导想在会上露露脸,刷一刷存在感。
这种空转的会,听着抱怨两句也就过去了,说明不了什么。
“这样啊,伊万,你是知道的,我在大使馆就是负责商务合作的,你们后勤局的忙我可以帮。”
伊万笑了,拍了拍沙发扶手:“我就喜欢跟你们打交道,痛快。”
“伊万,还是老规矩,先交钱,然后我们将货物运到羊城,你们想办法运回来。”林观澜举杯说道。
茶几上的烟盒打开着,伊万抽出一根,老郭递上火。
伊万吸了一口,满意道:“你们也清楚,我也是帮上面办事的。要不是你们两位,”
他指了指桌面上这丰盛的大餐,“要不是你们二位,我只能吃得起酸黄瓜。”
伊万这是说笑了,此时苏国百姓土豆管饱,吃不起肉食等副食品也就罢了。
但作为一个后勤副局长,吃不上熊掌也吃得上鹿肉。
而伊万也是靠着和林观澜等人送来的业绩,从采购坐上副局长的位置。
三个人又喝了一阵,林观澜也看套不出什么话来,假意看了看表,起身道:“不早了,不耽误您休息。“
伊万也不留,送他们到门口。
他拍着林观澜的肩膀,毫不客气地说道:“下次来,把你们那个白酒多带一点,茶叶就不用送了。”
林观澜和伊万拥抱了一下,贴着耳朵说道:“一定。”
两人下楼,坐进车里。司机发动车子,暖气慢慢上来。
十月份的莫斯科,晚上的温度只有个位数,老郭坐在副驾驶,哈了口气说道:“林秘书,今晚这些好像没什么用,要记下来吗?”
林观澜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说道:“都记下来,报告给国内让他们自己分析去。”
车沿着环城公路往前开,路灯一排一排从车窗过去。
莫斯科的夜很深,街上行人不多。
林观澜睁开眼,望着远处克里姆林宫的方向。
他还是想不通,上头为什么这个时候盯紧克里姆林宫。
从伊万今天说的这些来看,他没感觉到会出事情,或许是伊万的级别不够吧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不再多想。
电报上没写缘由,他就不问。该报的,照实报上去就是。
李佑林也没有跟身边任何人解释,为什么这个月要专门加一条莫斯科高层动向的情报线。
他这么做的目的,就是担心历史的变革,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。
假如历史没变,也能为自己未卜先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有一栋五层高的米黄色洋楼,门口一根旗杆,飘扬着金穗环绕金星旗。
四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,林观澜正在翻译从总部发来的电报。
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大使馆的商业秘书,在莫斯科大使馆成立之后就待在这里了。
电报内容很快翻译了出来,但是让林观澜看的一头雾水。
内容是:近期留意莫斯科高层动向,重点记录主席团、部长会议、Si处几位核心人物。
重点观察苏斯洛夫、勃列日涅夫、柯西金、米高扬等亲信人员。
身为情报人员,本不该对上面的要求多想。上面发来了任务,就直接去执行,不问为什么。
可这封莫名其妙的电报的,不是说窃取军事机密或者军工技术,反而是去打探克里姆林宫的最高层的情况。
这种难度级别的任务,可不好完成。
他想不明白,总部要这个做什么。如今莫斯科风平浪静,不像要出什么大事的前奏。
林观澜点了支烟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有人搬货箱,两个随员把印着贸易标识的木箱往地下室推。
他按铃,叫进来两个人。
文化处的小沈,名义上对接汉学杂志的苏联编辑部,俄语流利,常去东方学研究所、图书馆。
武官处的老郭,挂军事贸易衔,常跟着苏方的军工接待出去看展、看演习,认识几个后勤军官。
门关上,林观澜把电报压在桌上,只露出一行。
“上面有个任务,不留文字,口头布置。”
“从这个礼拜开始,留意几件事。第一,《真理报》《消息报》这几份大报,头版名字排序,每期剪下来,别落下。谁往前排了,谁往后挪了,都记清楚。“
“第二,最高层出去视察、出席会议,跟着谁去,谁陪同,走哪条路线,都给我打探清楚。”
“第三,你们平时走动的那些人,吃饭、聊天、开会,也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小沈问:“这是要干嘛?”
林观澜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继续说道:
“听清楚了,报纸上没写名字,就按公开场合的露面记,谁露面多,谁露面少,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切记,什么时候说的,什么场合,旁边还有谁,不准有遗漏。”
两人同时答道:“明白。”
小沈又问:“这个要跟到什么时候?”
“该结束的时候,我会通知你们的。”林观澜把电报纸拿起来,就着烟灰缸点着了。
“另外,这件事不出这间屋子。对外,你们还是各干各的差事,文化的跑编辑部,军事的跑贸易,别凑在一起商量。”
“是!”两人应声起身,出去了。
当晚。
林观澜换了一身便装,怀里揣着一瓶南华产的白酒,怀中还抱着一个纸箱,让司机开到环城公路边上一处住宅区。
车开过工人住宅楼,又往前拐了两个弯,路边的房子慢慢变了样。
一栋一栋独栋别墅立在院子里,木栅栏围着,院里停着轿车,有的车库里还塞着第二辆。
老郭先行一步,在门外等候着。
“人在家?”林观澜问。
“在家。”老郭说,“伊万·彼得罗维奇,昨天跟我约过,说今晚没事。”
他是莫斯科国防部后勤总局的副局长,管军需采购和被服供应。
两人沿碎石路走到第二栋。
院墙里种着两棵白桦,房子是二层的红砖石结构的别墅,门廊下摆着两把藤椅,墙角靠着猎枪和钓鱼竿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胖老头,制服挂在衣架上,衬衫领口敞着,脸上带着酒意。
看见是他们,咧嘴一笑,伸手把人往里让。
“啊,林同志!你可来了。“他声音洪亮,浓重的俄语口音,“进来,进来。外面冷得像狗。”
屋里暖意很足,客厅铺着波斯地毯,老式皮沙发铺着白色的针织罩。
靠墙一排胡桃木柜子,玻璃门里摆着成套的水晶杯、银质餐具,还有几瓶不同年份的酒。
餐桌还是是大理石面,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食物。
熏鲟鱼切成薄片码在银盘里,一盘腌白鲱鱼,一碟酸黄瓜。
旁边是酸蘑菇、腌番茄,黑面包切厚片,黄油搁在瓷碟里。
烤鹿肉盛在大陶盘里,还冒着热气。
客厅一角的衣架旁边挂着两件皮大衣,一件狐皮,一件羔皮,颜色深浅不一,分明是给他和夫人置办的。
墙角立着一台进口冰箱,冰箱顶上摆着收音机和玻璃摆件。
墙上挂着猎获的鹿头,旁边几张打猎的照片,野猪、狐狸,还有一张他和部下在湖边合影。
林观澜和伊万打过几次交道,确实头一次来伊万家做客。
他快速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,然后把白酒递过去:“伊万,一点小意思,国内带来的。”
伊万接过来看了看瓶标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好东西。你们这个酒,比我们的伏特加更柔和。”
他又熟练的将老郭怀中的纸箱收下,冲厨房喊了一声,“娜佳,再拿两个杯子!”
三个人坐下之后,厨房门帘一动,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盘子出来。
又添了一碟腌鱼子酱,给杯子倒满。
伊万端起杯,朝两人晃了晃。
“为了友谊。”
“为了友谊。”
三个人碰了杯。
伊万一口下去半杯,哈了口气,夹起一片熏鲟鱼,又就着鱼子酱抹了一块黑面包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林观澜问。
伊万靠进沙发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还能怎么样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开会,开会,还是开会。
一开就是一整天,从早坐到晚。今天说的经济,明天是工业,后天就轮到农业。
讨论来讨论去,什么结果也没出来。仓库里什么都缺,开会能将东西变出来吗?”
“你们缺什么?”
“布,肥皂,女人的料子,什么都缺,最主要是肉蛋奶,还有你们国家的水果。”
伊万半瓶酒下肚,把话题敞开了,发着牢骚说道。
此时勃列日涅夫趁着晓夫在黑海度假,他以11月份的大会为掩护,开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和甄别。
伊万这种级别,开会只坐在最末尾小卡拉咪,这种被拉拢的好事根本轮不上他。
所以伊万对会议的背后毫无知情,只能在背后蛐蛐领导。
除了国防部的马利诺夫斯基已经表态,保持中立,不掺和权力斗争,其余该拢的人,差不多都拢到了一边。
而还在黑海边上度假的赫鲁晓夫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日常的一举一动,通过克格勃的渠道,已经一点点落到了那个二把手手里。
林观澜把伊万这些牢骚听进心里,却没太放在心上。
折腾人的会议,哪个国家都一样。
南华那边也是,大小部门三天两头开会,有的会半天讲不出一句要紧话。
无非是有些领导想在会上露露脸,刷一刷存在感。
这种空转的会,听着抱怨两句也就过去了,说明不了什么。
“这样啊,伊万,你是知道的,我在大使馆就是负责商务合作的,你们后勤局的忙我可以帮。”
伊万笑了,拍了拍沙发扶手:“我就喜欢跟你们打交道,痛快。”
“伊万,还是老规矩,先交钱,然后我们将货物运到羊城,你们想办法运回来。”林观澜举杯说道。
茶几上的烟盒打开着,伊万抽出一根,老郭递上火。
伊万吸了一口,满意道:“你们也清楚,我也是帮上面办事的。要不是你们两位,”
他指了指桌面上这丰盛的大餐,“要不是你们二位,我只能吃得起酸黄瓜。”
伊万这是说笑了,此时苏国百姓土豆管饱,吃不起肉食等副食品也就罢了。
但作为一个后勤副局长,吃不上熊掌也吃得上鹿肉。
而伊万也是靠着和林观澜等人送来的业绩,从采购坐上副局长的位置。
三个人又喝了一阵,林观澜也看套不出什么话来,假意看了看表,起身道:“不早了,不耽误您休息。“
伊万也不留,送他们到门口。
他拍着林观澜的肩膀,毫不客气地说道:“下次来,把你们那个白酒多带一点,茶叶就不用送了。”
林观澜和伊万拥抱了一下,贴着耳朵说道:“一定。”
两人下楼,坐进车里。司机发动车子,暖气慢慢上来。
十月份的莫斯科,晚上的温度只有个位数,老郭坐在副驾驶,哈了口气说道:“林秘书,今晚这些好像没什么用,要记下来吗?”
林观澜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说道:“都记下来,报告给国内让他们自己分析去。”
车沿着环城公路往前开,路灯一排一排从车窗过去。
莫斯科的夜很深,街上行人不多。
林观澜睁开眼,望着远处克里姆林宫的方向。
他还是想不通,上头为什么这个时候盯紧克里姆林宫。
从伊万今天说的这些来看,他没感觉到会出事情,或许是伊万的级别不够吧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不再多想。
电报上没写缘由,他就不问。该报的,照实报上去就是。
李佑林也没有跟身边任何人解释,为什么这个月要专门加一条莫斯科高层动向的情报线。
他这么做的目的,就是担心历史的变革,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。
假如历史没变,也能为自己未卜先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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