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举脸上的敷衍笑意彻底收敛,神色骤然威严,声音沉冷几分:

  “王家主说笑了。

  本官治下,办案向来秉公执法、循线追查,从不敷衍,也从不徇私。

  可办案讲究证据二字!

  无人证、无物证、无目击线索,仅凭一句‘被人殴打’,本官便全城搜捕、大肆盘查?

  府城数万百姓、往来商旅士子,难道都要为你王家一桩无头私怨,尽数受牵连,被盘剥询问?

  律法讲究不妄猜、不妄断、不滥罚!

  若是无据乱查,惊扰万民,这罪责,你们王家可担得起吗?”

 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,直接把王老爷子堵得哑口无言。

  公堂办案,讲究的就是有理有据。

  他们王家在府城横行快乐,一时忘了这是府衙大堂,却忘了最根本的规矩,瞬间落了下风。

  可王家吃了这么大的亏,孙子被揍得卧床难起,连是谁打的都不知道,就此作罢,王家颜面彻底扫地!

  王老爷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气闷至极:

  “大人恕罪,刚刚是老朽一时情急,多有冒犯。

  可我孙子平白无故被打,总不能放纵背后之人不管不问。”

  一旁跪着的王景昌,忍着浑身钻心的剧痛,脑子飞速运转。

  他可以断定,昨夜之事,绝不是什么江湖义士路见不平!

  府城之内,他近期只跟一个人结过死仇——秦朗!

  桂花宴被压风头、贡院诬告反落空、观风宴当众被碾压羞辱。

  秦朗这人看似温吞忍让,实则城府极深,睚眦必报!

  定是他怀恨在心,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他出手,才暗中报复。

  念头至此,王景昌再也忍不住,忍着伤痛抬头,声音嘶哑笃定:

  “大人!学生……学生有怀疑之人!”

  此话一出,大堂众人皆是一怔。

  陈光举眉峰一挑:“你怀疑何人?可有凭据?”

  王景昌咬牙切齿:“学生怀疑——章南士子,秦朗!”

  “学生近期与他起了口舌争执,结下嫌隙!

  定然是他怀恨在心,记恨学生折他颜面,故而暗中行凶,深夜报复学生!

  大人!定是他!”

  王老爷子闻言,眼睛瞬间一亮,立马附和:

  “没错!大人!

  定是这秦朗心胸狭隘、挟私报复!

  小小寒门士子,胆大包天,竟敢暗中伤人、残害士林!

  恳请大人立刻捉拿秦朗归案,当堂审问,严刑逼供,必能查出真相!”

 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,一口咬死秦朗是凶手。

  大堂寂静一瞬。

  陈光举看着眼前这祖孙二人狗急跳墙的模样,心里其实也早有猜测,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秦朗的手笔。

  他太了解秦朗的性子了。

  看着温文儒雅,实则底线极强,从不吃亏。

  王景昌三番五次寻衅挑事,桂花宴争锋、贡院实名诬告、观风宴暗戳戳构陷,他不可能会忍。

  他现在是个读书人,肯定不能当众扯皮撕架,更不会以身犯法亲自动手。

  找人深夜上门教训一顿,不留半点痕迹,完全就是他的行事风格。

  别人不知道,陈光举心里可清楚的很,他身边的赵龙赵虎,那可是万中无一的高手。

  可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,他绝不可能让王家把脏水泼到秦朗身上。

  秦朗跟他什么关系?府城的人谁不知道,可是王家还敢堂而皇之的攀扯秦朗,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!

  真要让王家凭空污蔑秦朗,那他这府台日后还怎么在府城立威。

  再者,秦朗昨日便离城返乡,有完美不在场证据。

  于公于私、于理于情,他都必须护住秦朗。

  陈光举面色冷淡,压下心底思绪,看似公允地开口:

  “既然你说与秦朗结有深仇,他怀恨报复。

  那你且当众说清楚,你二人同为观澜书院学生,本该有同窗之谊,究竟因何结怨?”

 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,却直接掐住了要害。

  王景昌脸色微僵,心头瞬间咯噔一下。

  他俩的恩怨自然是他主动诬告秦朗考场作弊。

  可这事拿到公堂上说,怕是不光彩。

  可如今他满身是伤,被逼无奈,只能硬着头皮开口。

  “回大人!

  此前秋闱科考,学生察觉秦朗行为不当,心中疑虑颇深!

  学生身为士林一员,自觉有义务肃清考场风气、杜绝舞弊乱象!

  故而学生出于公心,实名检举秦朗涉嫌考场舞弊,并非私怨构陷!

  自此之后,秦朗便对学生心存芥蒂,处处与学生针锋相对,观风宴上更是当众言语讥讽、折我颜面!

  是以学生断定,此番他必是怀恨在心,暗中雇凶报复!”

 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、正气十足。

  把自己嫉妒诬告的小人行径,硬生生包装成了秉公监察、维护考风的大义之举。

  一旁的王老爷子连忙点头附和,帮腔补话:

  “没错大人!老夫孙儿此举,皆是为公不为私!

  为整肃考场风气、杜绝奸邪侥幸,才出面检举!谁料秦朗心胸狭隘、记仇报复,实在是狼子野心!”

 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,说得煞有其事。

  大堂之下,几名立班差役听得暗自鄙夷。

  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把栽赃陷害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。

  陈光举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,眼底掠过一抹讥讽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只淡淡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问话:

  “你实名检举秦朗考场舞弊,本官问你——可有实证?”

  这话瞬间堵死王景昌所有说辞。

  王景昌脸上的大义凛然瞬间僵住,嘴巴张了张,半个字吐不出来。

  实证?

  他本来是有的,那方端宴就是他的手笔,可是谁能料到秦朗居然没把那么好的砚台带进考场里。

  导致他的计策落空,还落下一个蓄意构陷,嫉妒同窗的名声。

  王景昌脸色红白交替,支支吾吾半晌,才勉强挤出几句辩解的话:

  “学、学生……并无实质证据。

  学生是怕有宵小钻营缝隙、坏了科举公道,怕读书人颜面扫地,才贸然检举,绝非私心作祟!”

  陈光举再也懒得听他狡辩,脸色一沉,厉声训斥:

  “好一个为公不为私!

  无凭无据,仅凭一己猜测,主观臆断,便敢实名诬告同科士子!

  科举何等庄重?士林何等清正?

  是让你凭喜好猜忌、随意构陷同窗的地方吗?

  你身为秀才,饱读圣贤书,不思修身立德、潜心治学,反倒妒贤嫉能、无事生非!

  拿着莫须有的猜疑,毁掉同窗名声、扰乱考场风纪,这就是你所谓的维护公道?

  本官看你,不是心怀正气,是心怀狭隘!

  不是整肃风气,是败坏士林!”

  一番训斥,句句不留情面。

  直接把王景昌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。

  王景昌整个人都懵了,呆呆跪在原地,浑身伤口的疼痛都顾不上了。

  他想不通!

  他明明是受害者!

  他深夜被人套麻袋毒打、浑身是伤、险些殒命!

  他才是被人报复、被人欺负的一方!

  怎么到了府台大人这里,他反倒成了心胸狭隘、败坏风气、自作自受的罪人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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