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，五庄观。
林枫站在山道上，看着五庄观大门，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。
十天前他从这儿跑的时候，头都没敢回。现在回来了，站在同一个位置，感觉完全不一样——上次是来偷果子，这次是来还果子、赔罪的。
“主人，你站这儿半天了，走啊。”小红抱着貂鼠皮大包裹，从他背后探出脑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走啊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走吗。”
“你脚没动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往前走。
观门关着。
他站在门前，抬手想敲，手悬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
“主人你敲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敲啊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催。”
“我没催，我就是觉得你站这儿不敲，挺傻的。”
林枫回头瞪了她一眼，小红一脸无辜地抱着包裹退后半步。他转回去，咬咬牙，叩了三下门环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露出清明那张脸。
清明看见他，脸上的表情从没睡醒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、介于“我就知道”和“你居然还敢来”之间的东西。他没开门，就隔着那条缝看着林枫。
林枫张了张嘴：“清明……道友。”
清明没应。
“我来还果子。”
清明还是没应，但门缝稍微开大了一点。
这时候门后面传来风月的声音：“师兄谁啊？是不是师父回来了？”
清明回了一句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啊？”
清明沉默了一息，把门又拉开了一点，侧过身子。
风月从门后探出脑袋，圆脸上一双大眼睛，看见林枫的那一瞬，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嘴巴慢慢瘪下去，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“林枫仙友……”
林枫被他这一声叫得心口发紧。
风月站在门后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声音又委屈又难过：“你……你怎么走了啊？你伤好了没有啊？你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？我还以为你出事了……我数了三遍果子，少了一个，我以为是成精跑了，又以为是我梦游偷吃了，我都没敢往你身上想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，眼圈红得更厉害，眼泪在里头打转，就是忍着不掉下来，大概是觉得当着外人的面哭丢人。
林枫站在门槛外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风月，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清明开口了。
他把风月往身后拨了拨，站到门中间，那张死人脸头一回有了明显的怒色，眉毛拧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知道他这十天怎么过的吗？天天数果子，数一遍哭一遍，晚上睡不着跑后院看树，说怕再有果子成精跑了。我说果子是被偷了，他不信，说林枫仙友肯定是好人。我让他传讯给师父，他不敢，说万一师父回来发现果子少了，要罚你，他说不定还能帮你求个情。”
清明越说越快，声音越来越冲。
“你倒好，偷了果子跑了，十天后大摇大摆回来还果子。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小童好糊弄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五庄观没人了？”
林枫被他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没法反驳。果子是他偷的，纸条是他留的，跑也是他跑的。人家两个小童，一个冷脸一个热心，都对他不差。他干的这事儿，怎么讲都不地道。
“清明道友，你说得对。”林枫把乾坤戒里那颗人参果取出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“果子在这儿，没动。我来还果子，也是来赔罪的。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，你怎么骂我都认。”
清明看了看他手里那颗黄澄澄的娃娃果子，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风月从清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，红着眼圈看那颗果子，小声嘟囔：“真的没吃啊……”
“没吃。”林枫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偷啊？”
林枫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总不能说“有个疯女人抓了我随从让我拿果子换人”——这话说出来，听着就像编的。
“我有个要紧的人被扣住了，对方点名要人参果换人。”他到底还是说了实话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，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。偷果子是我不对，你们骂我，打我，都行，果子先还回来。”
清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那个要紧的人，”清明慢慢开口，“救回来了？”
“救回来了。”
清明扭头看了风月一眼。
风月还红着眼圈，但听见“救回来了”四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抿着嘴没说话。
这时候，一个声音从林枫身后冒出来。
“你们别骂我主人了。”
小红从林枫背后站出来，抱着包裹，仰着下巴，一脸“我要保护主人”的表情。
“果子是我主人偷的，可他是为了救我。杀姐姐把我抓去当人质，说要拿人参果换，不然把我切片吃刺身。我主人没办法才来偷的。要骂你们骂我，是我连累主人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还挺了挺胸，一副“我承担”的样子。
林枫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。
“小红，你闭嘴。”
“我不闭。他们骂你，我听着难受。”
清明和风月齐齐看着她。
风月小声问：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个被抓住的人啊？”
“嗯！”小红点头，语气还挺骄傲，“杀姐姐天天给我吃海鲜，把我养胖了一圈。”
风月张了张嘴，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、介于“你怎么还挺高兴”和“这都什么事儿”之间的东西。
清明面无表情地看了小红两息，又转回头看林枫，那眼神里的火气消退了一些，但还没完全消。
“果子还回来，这事我们记下了。”清明把风月往门里推了推，自己也侧过身，让出半个门，“进来吧。师父不在，但你们可以在前院等。至于师父回来怎么处置，那得师父说了算。”
林枫松了口气，刚要抬脚，清明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——赔罪不能光嘴上说。我们观里后院那棵树，这个月的浇水和数果子，你来。”
林枫愣了一下。
清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：“怎么，不乐意？”
“乐意。”林枫点头，“应该的。”
小红在旁边举手：“我也来！我帮主人数果子！我数得可快了，在流沙河数蟹腿一数一个准。”
清明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往观里走。
风月跟在后面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枫一眼，眼圈还红着，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，小声说了句：“林枫仙友，你把果子还回来就好，你果然是个好人。”
说完赶紧转回去，小跑着追上清明。
林枫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个道童的背影，胸口那块压了十天的大石头，总算落地了。
林枫站在山道上，看着五庄观大门，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。
十天前他从这儿跑的时候，头都没敢回。现在回来了，站在同一个位置，感觉完全不一样——上次是来偷果子，这次是来还果子、赔罪的。
“主人，你站这儿半天了，走啊。”小红抱着貂鼠皮大包裹，从他背后探出脑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走啊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走吗。”
“你脚没动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往前走。
观门关着。
他站在门前，抬手想敲，手悬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
“主人你敲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敲啊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催。”
“我没催，我就是觉得你站这儿不敲，挺傻的。”
林枫回头瞪了她一眼，小红一脸无辜地抱着包裹退后半步。他转回去，咬咬牙，叩了三下门环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露出清明那张脸。
清明看见他，脸上的表情从没睡醒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、介于“我就知道”和“你居然还敢来”之间的东西。他没开门，就隔着那条缝看着林枫。
林枫张了张嘴：“清明……道友。”
清明没应。
“我来还果子。”
清明还是没应，但门缝稍微开大了一点。
这时候门后面传来风月的声音：“师兄谁啊？是不是师父回来了？”
清明回了一句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啊？”
清明沉默了一息，把门又拉开了一点，侧过身子。
风月从门后探出脑袋，圆脸上一双大眼睛，看见林枫的那一瞬，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嘴巴慢慢瘪下去，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“林枫仙友……”
林枫被他这一声叫得心口发紧。
风月站在门后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声音又委屈又难过：“你……你怎么走了啊？你伤好了没有啊？你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？我还以为你出事了……我数了三遍果子，少了一个，我以为是成精跑了，又以为是我梦游偷吃了，我都没敢往你身上想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，眼圈红得更厉害，眼泪在里头打转，就是忍着不掉下来，大概是觉得当着外人的面哭丢人。
林枫站在门槛外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风月，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清明开口了。
他把风月往身后拨了拨，站到门中间，那张死人脸头一回有了明显的怒色，眉毛拧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知道他这十天怎么过的吗？天天数果子，数一遍哭一遍，晚上睡不着跑后院看树，说怕再有果子成精跑了。我说果子是被偷了，他不信，说林枫仙友肯定是好人。我让他传讯给师父，他不敢，说万一师父回来发现果子少了，要罚你，他说不定还能帮你求个情。”
清明越说越快，声音越来越冲。
“你倒好，偷了果子跑了，十天后大摇大摆回来还果子。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小童好糊弄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五庄观没人了？”
林枫被他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没法反驳。果子是他偷的，纸条是他留的，跑也是他跑的。人家两个小童，一个冷脸一个热心，都对他不差。他干的这事儿，怎么讲都不地道。
“清明道友，你说得对。”林枫把乾坤戒里那颗人参果取出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“果子在这儿，没动。我来还果子，也是来赔罪的。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，你怎么骂我都认。”
清明看了看他手里那颗黄澄澄的娃娃果子，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风月从清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，红着眼圈看那颗果子，小声嘟囔：“真的没吃啊……”
“没吃。”林枫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偷啊？”
林枫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总不能说“有个疯女人抓了我随从让我拿果子换人”——这话说出来，听着就像编的。
“我有个要紧的人被扣住了，对方点名要人参果换人。”他到底还是说了实话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，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。偷果子是我不对，你们骂我，打我，都行，果子先还回来。”
清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那个要紧的人，”清明慢慢开口，“救回来了？”
“救回来了。”
清明扭头看了风月一眼。
风月还红着眼圈，但听见“救回来了”四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抿着嘴没说话。
这时候，一个声音从林枫身后冒出来。
“你们别骂我主人了。”
小红从林枫背后站出来，抱着包裹，仰着下巴，一脸“我要保护主人”的表情。
“果子是我主人偷的，可他是为了救我。杀姐姐把我抓去当人质，说要拿人参果换，不然把我切片吃刺身。我主人没办法才来偷的。要骂你们骂我，是我连累主人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还挺了挺胸，一副“我承担”的样子。
林枫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。
“小红，你闭嘴。”
“我不闭。他们骂你，我听着难受。”
清明和风月齐齐看着她。
风月小声问：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个被抓住的人啊？”
“嗯！”小红点头，语气还挺骄傲，“杀姐姐天天给我吃海鲜，把我养胖了一圈。”
风月张了张嘴，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、介于“你怎么还挺高兴”和“这都什么事儿”之间的东西。
清明面无表情地看了小红两息，又转回头看林枫，那眼神里的火气消退了一些，但还没完全消。
“果子还回来，这事我们记下了。”清明把风月往门里推了推，自己也侧过身，让出半个门，“进来吧。师父不在，但你们可以在前院等。至于师父回来怎么处置，那得师父说了算。”
林枫松了口气，刚要抬脚，清明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——赔罪不能光嘴上说。我们观里后院那棵树，这个月的浇水和数果子，你来。”
林枫愣了一下。
清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：“怎么，不乐意？”
“乐意。”林枫点头，“应该的。”
小红在旁边举手：“我也来！我帮主人数果子！我数得可快了，在流沙河数蟹腿一数一个准。”
清明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往观里走。
风月跟在后面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枫一眼，眼圈还红着，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，小声说了句：“林枫仙友，你把果子还回来就好，你果然是个好人。”
说完赶紧转回去，小跑着追上清明。
林枫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个道童的背影，胸口那块压了十天的大石头，总算落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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