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界,南海,珞珈山。

  三面环海,一面临虚。山不高,却层层叠叠,像被某位大能随手叠起来的贝壳。山道两侧种的不是花,是莲。石缝里的、溪边的、崖壁上的,白的、粉的、青的,全都开得正好,却又不像是有人刻意种的。它们就长在那里,好像从天地初开就是这样。

  山顶没有殿宇,只有一片紫竹林。林中一座青石台,台边一池清水,池底铺着白玉,水面浮着半片莲叶。

  此刻,山脚下。

  一块被海浪磨得发亮的礁石上,坐着一个黑甲大汉。

  他身量极高,肩宽得像半扇门,黑甲上满是锈蚀的痕迹,却掩不住甲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兽纹。他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珊瑚枝,嘴角还沾着碎屑,正对着脚边围了一圈的虾兵蟹将蚌精龟妖吹嘘。

  “想当年,老子在上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!拳打南山黑风岭,脚踢北海白骨滩。一怒之下,斩过三千魔修。那时候,黑风怪这三个字,修仙界谁不知道?”

  一只虾兵踮起脚,须子晃了晃。

  “黑风哥,上界是哪啊?”

  “你们这些出生就在仙界的土鳖,说了你们也不懂。”黑风怪说得理直气壮,“想我当初渡劫巅峰,半步仙人,随手一拍一座山说没就没了,不知有多少修仙界仙子扒着我裤腰带想嫁给我。”

  “一掌一座山?俺听你说了三百年了,怎么一次也没见你使过。”一只蟹将憨憨地问道。

  黑甲大汉哼了一声:“那能随便使吗?我的手段,随便使出来,你们这些小家伙站得远一点都得被震成虾酱蟹黄。”

  “那黑风哥,你既然那么厉害,怎么在这儿守山啊?”蚌精歪着壳,天真地问。

  “是啊是啊!仙界那么大,你咋不去看看。南海西岸有鲲鹏台,北岸有紫霄楼,东边好像还有个什么剑宗,听说可气派了。”蟹将跟着举钳子附和。

  围在礁石边的几只龟妖也纷纷点着头,脸上写满了“对啊对啊”。

  黑风怪把手里的珊瑚枝往石面上一拍。

  “那是因为慈航大士求我帮她看家,慈航大士你们知道吧?那可是咱们仙界仅次于仙帝的几位最强仙君之一。”

  “求你?”蚌精眨了眨眼:“那我怎么听说,你是被人一掌拍晕了才留在这儿的?”

  黑风怪眼珠子一瞪,“谁说的?”

  “火云童子说的。”

  黑风怪脸一僵。

  “那小子懂个屁。慈航大士她老人家是看中我的能耐,请我来守珞珈山。守山是给谁守的?给大士守的。大士请我守,那是给面子。面子懂不懂?”

  小妖们面面相觑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没有可是。”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“没有但是。”

  “那大士为什么不自己守?”

  黑风怪被问得顿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。

  “大士忙。大士这种级别的人物,你们以为跟你们一样闲?她今天去听道,明天去赴宴,后天去跟哪个仙君叙话。整个仙界多少大事等着她拍板。她能顾得上守山?那不得找一个人来。找谁?”

  他拍了拍胸口的甲片。

  “找我。”

  虾兵小声说:“那也可以找火云童子啊。”

  “火云童子才多大点人?一巴掌高,能干什么?”

  “可火云童子说他一巴掌能把你拍晕。”

  “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?”黑风怪狠狠地瞪了刚刚说话的虾兵,吓得后者原本就弯的背更弯了。

  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从石滩上方传下来。

  “黑风怪,你又在这里吹牛逼了。”

  那声音又清又脆,裹着一股不知从哪来的火气。

  黑风怪猛地转头。

  礁石后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红发童子。五六岁的样子,赤足,穿着肚兜,眉心一点朱砂。他歪着头,笑眯眯地看着黑风怪,一开口,声音里裹着几百年的老练。

  “火云童子,你什么意思?老子怎么就吹牛逼了?”黑风怪梗着脖子。

  火云童子笑嘻嘻道:“三千年前是谁刚飞升就一头撞进珞珈山的?然后被大士一巴掌拍晕过去,丢在石滩上晒了三天才醒。”

  虾兵蟹将围在一起窃笑。

  黑风怪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“火云童子打人不打脸啊!老子好不容易飞升,结果刚飞升就被按在这儿打工三千年,吹吹牛逼,发发牢骚怎么了?”

  火云童子也不恼,背着手转了个圈,红发在风里翘了两撮。

  “行行行,你吹你的。不过大士说了,今天会有贵客降临。”

  黑风怪一愣。

  “贵客?什么贵客能让大士亲自发话?不会是哪位仙君吧?”

  “不知道。大士只说了一句,让我今天来石滩上等着。”

  话音刚落,天边一道银光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。

  那银光并不优雅,甚至可以说狼狈。飞得歪歪扭扭,中间还转了半圈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,又像被人踢了一脚。

  然后“砰”的一声。

  银光一头砸在石滩上。

  碎石和仙瀑雾同时炸开。黑风怪和小妖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,火云童子的眉心朱砂亮了一下。

  烟尘散开。

  石滩上多出一个坑,坑里躺着一个人,月白长袍,黑发,腰间悬着剑和一只葫芦。他怀里护着一个红色衣裳的小姑娘。

  那人在坑里躺着,骂骂咧咧。

  “艹!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?!”

  黑风怪、火云童子、满滩的小妖,全都愣在原地。

  而这个坑里的人正是林枫,他从坑里爬起来,把小红从怀里松开,拍了拍身上的灰,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他刚刚飞升仙界,原本还想着会不会被仙帝安排人围了,结果刚感受到仙界浓郁的仙气,一个拎着板砖的老头就冒了出来,二话不说照着他脑袋呼了一板砖,然后他就被砸飞了。飞出去的时候,他隐隐听到那老头嘀咕了一句。

  “先把仇报了,以后指不定就打不过这小子了。”

  火云童子凑过来,蹲在沙坑边上,歪着头打量他。

  林枫抬头,这才发现四周围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妖和眼前的孩童。

  “你们……”

  “你们谁啊?”

  与此同时,一道轻柔的语声从珞珈山内传来,“火云、黑风,将贵客迎进来吧。”

  ——你们觉得板砖老头是谁?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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