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中还能站着的人,只剩三个。

  龙洛璃肩头三道血口还在淌血,银发沾了尘灰,可她站得很直。颜如玉扶着她一只胳膊,白衣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龙洛姬从碎石堆里撑起半个身子,左臂垂着,嘴角挂着没擦干的血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凶。

  赤霄提着那柄赤红长剑,一步步朝龙洛璃走去。

  “八百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好的文书,“天帝陛下布局了八百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祖龙,你的死,换来的是仙界重新庇护上界。请仙台关闭之后,上界与仙界断了通路。深渊若是再出天仙级深渊生物,上界便毁了。所以你的死,是换取上界的安宁。”

  林枫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  安宁。

  仙界先天精灵给人族、巫族、妖族三族造了一座囚笼,把人族豢养成“血食”,把飞升做成筛选优质祭品的机制。请仙台关闭,是天道意志出手,断了仙界的手。现在赤霄嘴里的“仙界重新庇护上界”,说穿了就是——仙界重新把手伸回来,重新把上界变成牧场。

  而龙洛璃的祖龙血脉,是重新开启这座牧场大门的钥匙。

  献祭了她,仙界就能重新开一条通路,重新下来,重新控制一切。至于深渊生物,那本来就是巫祖肉身被污染后产出的废料,是仙界自己造的孽。拿“庇护”当理由,恶心。

  林枫想开口。

  想说“放屁”。

  想说“你们先天精灵把人族当牲口养了几十万年,现在来谈庇护?”

  可他说不出来。

  项圈锁着他的脖子,身体动不了,神识凝在识海里像冻住的水。他和布伦希尔德的联系断了,规则创写和规则篡改打不开,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霄走向龙洛璃,在她面前五步,站定。

  “你不跑?”

  “跑不掉。”龙洛璃说,“你也不会让我跑。”

  赤霄点了下头。

  “那请祖龙上路吧!”

  他抬起剑。

  林枫看着那柄赤红长剑举起来,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,转得发烫——

  如果这就是命运给他安排的剧本,那他演到这里,到底还有什么意义?

  他在心里吼。

  动啊!

  动一动!哪怕一根手指!

  项圈纹丝不动。

  赤霄的剑,落了下去。

  也就在这时,一道白衣从侧方切入。

  不快,甚至称得上从容。剑锋距离龙洛璃咽喉还有一寸,一柄缠着布条的长剑横在中间,稳稳架住。

  两剑相交,没有轰鸣,没有气浪。赤霄那柄足以碎尽三件法宝的赤红长剑,被那柄裹布长剑卡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
  赤霄神色一怔,偏过头,看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白衣青年。星路问道的规则是他亲自改的,所有进入摇光殿的人都在他的感知之内。可眼前这个人,他毫无察觉。

  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何时出现的。

  “你是谁?”

  赤霄的声音没有拔高,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寸。他在试探,也在重新评估。

  而来者,白衣,黑发,站姿很随意,仿佛他不是在挡一个天帝座下的神将,只是在路边拦了一辆跑得太急的马车。

  此人正是叶良辰。

  只见他持剑的手腕轻轻一送,那柄赤红长剑被顶开半尺。赤霄借力后退半步,剑尖斜指地面,目光始终盯着叶良辰。

  他惊讶地发现,他居然看不出此人的深浅。

  要知道他作为天帝座下第一神将,虽然此番为了进入星路,将自身修为降格,但也可比天仙,在上界应当是无敌的。

  可偏偏眼前之人,不仅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摇光殿,更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赤霄剑格开,简直就是匪夷所思。

  而摇光殿前的林枫看到了叶良辰,原本绝望的情绪瞬间平复了。

  自己这位师兄,装逼是真装逼,中二也是真中二,但实力也是真有实力。

  只是他有些疑惑,叶良辰是怎么进来的?

  很快,他想起来了,叶良辰曾经说过他的嘉豪步可以直接一步到仙界。当时他还问叶良辰既然可以去仙界为何还留在修仙界。

  结果这货直接给了一个很“叶良辰”的回答——

  因为去了仙界,本座便不能寂寞如雪了,仙界有太多本座打不过的人。

  不过,他又想到,叶良辰是如何知道这里的情况?

  这时,叶良辰偏过头,朝被锁在原地的林枫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师弟,师兄来晚了。”

  “这狗链子,和你挺配的。”

  林枫:……

  如果不是现在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用小红拿捏一下这货。

  想到这里,他似乎明白叶良辰为何会出现了——

  很有可能是因为小红,毕竟小红的本体在自己的识海里,自己现如今被封,理论上小红会感知到的。

  “放肆!”赤霄一声低喝,“你是在无视本座!”

  叶良辰的无视,让身为天帝座下第一神将的赤霄很是恼火。

  “你狗叫什么?”叶良辰不耐烦地看向赤霄,“你不就是想知道本座是谁吗?”

  他把裹布长剑往肩上一搁,白衣被殿前的星风吹起一角,整个人往那一站,像刚从哪本话本里撕下来的插画。

  “听好了,本座只说一遍。”

  赤霄握着赤霄剑的手紧了紧,没打断他。他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。

  “本座叶良辰。”

  “这三个字你记住了,因为用不了多久,它就会刻在你的墓碑上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赤霄身上扫过去,又扫过满地的尸体与伤者。

  “本座修剑三百载,见过无数所谓天骄神将,从未败过。本座本不想来,因为这里没一个能打的。”

  “你——”赤霄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
  “别急!不是说你。”叶良辰抬了抬手,“我说的是在场所有人。”

  那边的林枫满脸黑线,叶良辰的自我介绍不仅装逼,还是地图炮。

  而叶良辰还在继续——

  “世人称本座‘寂寞如雪’。这个称号,本座原是不想要的,可天下能接本座一剑的人实在太少,久而久之,也就认了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脸上是一副“世人不配”的遗憾。

  “你看看这满地的圣地天骄,从小就被捧在掌心里,筑基有长辈护道,元婴有宗门资源,练到合体、大乘,便以为自己天赋卓绝,天下罕有。”

  “可这些人从未想过——他们所谓的天赋,所谓的气运,在真正站在山顶的人眼里,连山脚的雾都算不上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。龙洛姬的眉拧成了结,段天涯嘴角抽了一下,颜如玉的手搭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
  很显然,叶良辰的地图炮伤到在座这些“天骄”的自尊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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