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山草堂前的风,骤然死寂。

  方才还肆虐翻腾的杀伐气流、碎裂纷飞的碎石尘土,尽数凝固在半空。

  整片狼藉的空地上,唯独剩下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,硬生生撕裂了暮色里的沉郁与惨烈。

  叶无双立在石墙之外,周身刚刚突破的磅礴灵力悄然收敛,尽数压入经脉与丹田深处。

  可即便刻意收敛,那股远超地仙巅峰的厚重气息,依旧无声弥散,压得周遭山风停滞、草木低伏。

 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遍地伤者,每一处伤痕、每一抹血迹,都像一把钝刀,反复割磨着他的心神。

  外公顾长卿瘫坐在草堂门框之下,胸口狰狞的血洞触目惊心,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衣衫,顺着木质门框蜿蜒流淌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暗红,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,生死未卜。

  母亲顾倾城斜靠在残破的石墙断垣边,肩头战甲碎裂,筋骨受损,嘴角的血迹未曾干涸,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塌陷,眼底布满绝望与疲惫,那双守望了二十年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。

  三位顾家老牌长老倒在废墟之中,身躯被碎石瓦砾掩埋,生机黯淡,再无半分往日的沉稳威势;几名顾家年轻子弟横卧在地,经脉尽断,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。

  放眼望去,整个天山草堂山门残破、地砖碎裂、墙体倾颓,一派满目疮痍的景象。

 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不远处持枪而立的男人——他的生父,叶铮。

  叶无双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叶铮身上,瞳孔微微收缩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  眼前的男人,身披残破黑色战甲,战甲缝隙间布满暗金色的改造纹路,那是神域制神基因改造的痕迹,冰冷又诡异。

  他身姿挺拔如松,持枪伫立,周身没有半分亲人的温度,唯有彻骨的杀伐戾气,一双竖瞳泛着冷冽的暗金色,空洞、冰冷、无情,没有任何人情味,只剩被指令操控的机械漠然。

  这就是世人曾经敬仰的大夏战神,是他叶无双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。

  可此刻,这个人亲手重伤妻儿、重创顾家,沦为神域神主古精灵手中最锋利、也最残忍的一把刀。

  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怒、悲凉、无奈与纠结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,汹涌翻涌,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
  叶无双自小听闻最多的故事,便是关于叶铮的传奇。

  幼时,云中鹤时常跟他说起,二十年前的叶铮,是大夏最耀眼的少年战神,镇守北境、血战八方,以一己之力挡住无数域外侵扰,护得北境万民安宁,风骨凛然、心怀家国。

  母亲顾倾城更是二十年如一日,守在魔渊之畔,痴心等候,从未放弃,坚信她的夫君终有一日会归来——哪怕是一场梦。

  在他未曾谋面的岁月里,这个名字,是守护、是信仰、是荣光。

  他无数次幻想过父子重逢的场景,或许是并肩作战,或许是促膝长谈,哪怕岁月隔阂、久未相见,终究是血脉至亲,是他心底隐秘的期许与依仗。

 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二人的第一次真正对峙,会是这般局面。

 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,没有父子相认的动容,只有满目疮痍的战场,只有至亲身上的累累伤痕,只有一把染满亲人鲜血的长枪,和一个被彻底操控、泯灭人性的傀儡父亲。

  “叶铮。”

  叶无双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沉痛,一字一顿,在死寂的山门前回荡。

  “这些人,都是你伤的?”

  对面的叶铮依旧神情漠然,暗金色的竖瞳微微微动,视线落在叶无双身上,没有亲情的暖意,没有故人的波澜,只有纯粹的目标判定与冰冷审视。

  在他被基因改造、被神域指令禁锢的意识里,世间万物只分两类:可利用的棋子,和挡路的障碍。

  眼前的叶无双,气息强悍、修为高深,是未知的变数,也是阻碍他执行神域指令的障碍。

  除此之外,再无父子血脉的羁绊,再无半分私情。

  他没有应答,右手稳稳握住长枪,枪尖残留的暗红血迹已然凝结,暗金色的寒芒愈发凛冽,周身杀伐气息层层叠加,牢牢锁定叶无双。

  叶无双看着他这副全然陌生、冰冷绝情的模样,心口骤然一抽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席卷全身。

  他不怕对手强悍,不怕前路凶险,不怕神域的层层算计。

  从踏入修行之路起,他历经无数生死厮杀,早已练就一身铁骨,心性坚韧远超常人。

  可他唯独承受不住,自己的亲生父亲,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,沦为屠戮大夏、伤害至亲的利刃。

  他想起不久前知晓的真相,心底的痛楚再度翻倍。

  苏雨凝身怀他的骨肉,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,本该安然孕育、顺遂降生,却被古精灵狠心抽走血脉、提取基因,强行融入叶铮体内,用来完善神域的造神计划。

  他未出世的孩子,用自己的血脉,成全了眼前这个傀儡父亲的强悍修为。

  而这个被自己孩子血脉滋养的父亲,此刻却手持利刃,屠戮同胞、重伤妻儿,为毁掉大夏、覆灭人族的神域效力。

  何其讽刺,何其悲凉。

  叶无双指尖微微收紧,指腹抵着掌心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慌乱。

  他很想骗自己,眼前之人只是被操控、身不由己,本心未灭。

  可眼前的遍地狼藉,容不得他半分姑息心软。

  若是寻常敌人,他出手便可毫无顾忌,杀伐果断、绝不留情。

  可这是他的生父,是给予他血脉、承载着无数人信仰的大夏战神。

  二十年来,母亲为他坚守执念、受尽孤苦,大夏万民曾为他的陨落痛心不已。

  这份厚重的羁绊,像一道枷锁,死死困着叶无双的心神,让他迟迟无法彻底出手。

  私情与大义,在他心底激烈交锋,撕扯得他心神俱裂。

  私情在前,父子血脉根深蒂固,他不忍亲手镇压、重创乃至擒拿自己的生父,不愿彻底打碎母亲二十年的执念与期盼,不愿让昔日的大夏战神彻底沦为世人唾弃的叛徒。

  大义当前,家国苍生、妻儿安危、人族存续,万般重担压肩,容不得他半分心软姑息。

  叶无双深吸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压下心底所有的纠结与痛楚,目光逐渐变得坚定、凛冽,再无半分迟疑。

  他很清楚,自己不能再犹豫了。

  如今的局势,早已容不得半分私情作祟。

  神域野心昭然,古精灵步步紧逼,域外势力虎视眈眈,大夏已然身陷绝境,岌岌可危。

  苏雨凝和他未出世的孩子,依旧被囚禁在神域,受尽折磨,性命堪忧。

  唯一能护住她们、救出她们的人,只有他叶无双。

  而叶铮,就是神域眼下最核心、最致命的杀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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