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寒月握了握鱼竿,转身走向城门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“碑主!”沈五追上来,“至少——休整三日。”

  张寒月没有回头。

  “休整三日,天机阁旧址的‘货’就多侵蚀三日。那里的看守者,可能正在发疯。”

  他走出城门,踩上赵四搭的阵梯,一步一步向下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空天古城。

  云海之上,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  像一座从未有人住过的新房。

  又像一座永远等不到人的空城。

  回归墟海那天,下着雨。

  不是普通的雨。归墟海的雨是灰色的,从天空落下来,落在海面上不起涟漪——每一滴雨水都像一粒微缩的碑面,落在海面上就沉下去,沉到海底三千丈的归墟殿屋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张寒月站在旧祠门口,浑身湿透。

  沈五在旁边给他搭脉。搭了很久,沈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  “碑主,你的精血——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不是五成。”沈五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六成。空天古城那扇门的消耗,比我估计的多。你现在的精血只剩四成,面色已经不是灰了,是——”

  他没说下去。

  张寒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,隐约可见骨头的青色。

  殿主来得很快。

  他没有走石碑铺的路,而是直接从海底浮上来的——海水在他身侧分开,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,干干净净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  “让我看看。”

  殿主的手搭上张寒月的腕脉。他的手指很凉,凉得像一块玉。诊了片刻,殿主松开手,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。

  “张氏血脉确实能化碑文收狱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代价是一命换一印。六狱收完,你的精血会彻底枯竭——碑主必亡。”

  沈五的脸色刷白。赵四站在一旁,手里的铜钉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  张寒月没有说话。

  他早就猜到了。从沉星川开始,每收一狱就亏一成半到三成精血——六狱走完,十成精血不够扣。他不是没算过这笔账,只是不想让别人替他算。

  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他问。

  殿主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有一条路。”殿主终于开口,“但这条路比死更险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六狱之中,天机阁旧址的‘货’与其他六尊不同。它不守不战,只寄生。它没有自己的形体,必须依附在人的神魂中才能存在。三百年前,天机阁的阁主就是它的宿主——阁主以为自己在守护天机阁,其实他是在喂养那尊‘货’,直到自己被吞噬殆尽。”

  “其他六尊‘货’,你用张氏血脉强行封印,是以力破力。可天机阁的这一尊——它没有形体,你封什么?封空气?”

  张寒月皱眉:“那怎么收?”

  “剥离。”殿主竖起一根手指,“把它从宿主的神魂中剥离出来,逼它现形,然后再封。剥离不耗精血——耗的是神魂之力。”

  “我的神魂——”

  “你的神魂也亏了一半。”殿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“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。你需要有人替你护住神魂,在剥离的过程中稳住你的意识。否则,‘货’会顺着神魂的裂缝钻进你的身体——就像三百年前钻进天机阁阁主的身体一样。”

  殿主看着他。

  “你需要你自己的人。不是七司的人——七司的人护不住你的神魂。你需要真正信得过的人,和你有过命交情的人。”

  张寒月想了想。

  两个人浮上心头。

  白莲是第二天到的。

  她从千里之外赶来,肩伤还没好利索,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缕——那是动用净世神纹的代价,折寿十年。她看见张寒月的脸色,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。

  “养魂丹。只有三颗。省着吃。”

  张寒月接过瓷瓶,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养魂?”

  “你眉心有一条暗纹。”白莲的声音很平静,“普通人看不见,可我练过净世神纹,看得见。那是神魂亏损过半的印记——和我折寿后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”

  张寒月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。他以为洗髓池已经治好了神魂的伤——看来只是治了表面,深处的亏损,从来没有补回来。

  李长风是第三天到的。

  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些,眉心的星纹更亮了,像是被什么力量滋养过。他看见张寒月,先是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是认出了他消瘦的脸——然后咬着嘴唇,没叫“师傅”,叫了一声:

  “碑主。”

  张寒月微微一愣。

  李长风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师父教我,在外面叫碑主。说这样别人不会看轻你。”

  张寒月没说话。他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。

  肩膀比他记忆中结实了。

  三日后,牛心之丘。

  牛心之丘不是一座山。是一片大陆。

  大陆的形状像一颗牛心——中间隆起,四周低平,像一只倒扣的碗。从高空看下去,整片大陆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,雾气的颜色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,而是一种极淡的——

  紫色。

  “紫雾。”白莲站在船头,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海岸线,“不是瘴气,不是毒雾。是……某种阵法散溢出来的余气。”

  “天机阁的护阁大阵。”张寒月说。

  他站在白莲身后,手中握着碧玉佩——殿主给的六狱地图。玉佩上,天机阁旧址的位置亮着一个暗紫色的光点,和另外五个已经暗淡的光点不同——那五个已经收了,唯独这一个,还在发光。

  因为它还活着。

  船靠岸。三人踏上牛心之丘的土地。

  脚下的泥土是红色的。

  不是血红,是那种老砖墙被风化后的暗红色,像是整片大地被浸泡在某种液体里千年万年,渗进去的颜色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,不是苏织心那种甜腻的香气,而是一种——

  墨味。

  陈旧的、干涸的墨味。像一间被封了几百年的书房,所有的书卷都已经腐朽,只剩墨的残渣飘在空气中。

  “天机阁是修仙界最大的藏书阁。”张寒月一边走一边说,“三百年前,天机阁藏书百万卷,天下修行功法十有七八出自这里。后来一夜之间——”

  “一夜之间怎么了?”李长风问。

  “一夜之间,天机阁的所有弟子全部消失。百万卷藏书完好无损,阁楼殿堂一座不少。可人——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
  白莲皱眉:“殿主说天机阁的‘货’能寄生神魂。那些弟子——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张寒月摇头,“殿主只说,三百年前的天机阁阁主被‘货’寄生。可那些弟子去了哪里,他没说。我们在牛背之原见过的陈三,自称是来自天机阁,其功法也是天机阁的,但其人是否出自天机阁,殿主也无法确定。据说天机阁的那些弟子也许被吞噬了,也许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三人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向内陆走去。古道两旁偶尔可见残破的石碑,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天机阁”三个字。越往内陆走,紫色雾气越浓,空气中那股墨味也越重。

 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白莲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“你们听。”

  张寒月和李长风同时屏住呼吸。

  安静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没有鸟鸣,没有虫声,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整片大陆像是被按了静音键,唯一的声响是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和脚步。

  “死地。”白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片大陆上,没有任何活物。没有鸟,没有兽,没有虫——连草都是死的。”

  张寒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。

  草是绿的。

  可白莲说得对——草虽然是绿的,却没有一丝生气。他蹲下身,拔起一根草,草的根须是黑色的,黑得像烧焦了的炭。

  “草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可根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寄生。”白莲蹲在他身旁,看着那根黑色的草须,“和殿主说的一样——它寄生在一切活着的东西里。草、树、泥土里的虫、水里的鱼。从根部开始侵蚀,把活的东西慢慢变成它的——”

  “傀儡。”李长风接口道。

  三人对视一眼。

  又走了半个时辰,天机阁到了。

  或者说,天机阁的旧址到了。

  它比张寒月想象的更完整。

  一座巨大的阁楼群坐落在大陆的中央,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阁楼是木石结构,飞檐翘角,每一层都挂着匾额——《藏书楼》《问道堂》《演法殿》《观星台》——字迹清晰,漆色如新。

  不是废墟。

  是一座完好的、完整的、像是昨天还有人住过的阁楼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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