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

  蚀星。

  整颗星球唯一一座民用改建的临时星港,停机坪上满是裂纹,缝里塞着风干的砂泥,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  灰黄色的沙暴贴着地皮卷过来。一艘白底红十字的军区医疗运输舰钻出电离云层,重重砸在跑道尽头。

  气压阀噗地喷出一团白雾,没两秒就被风沙扯散了。

  舱门放下。

  姬明月戴着防风镜走下舷梯,左手拎着合金医疗箱,右手扶着扶手。靴底刚沾地,粗砂就兜头打在斗篷上,噼里啪啦。

  霍巡领着十几个满脸泥沙的兵,小跑着迎上来。

  这帮人身上的制式防护服,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。衣角挂着破布条,有人把袖子扯掉半截当绷带缠在胳膊上,胸口的呼吸阀漏气,一走路就吱吱叫。

  “军区来的长官吧?”霍巡抹了把脸,泥点子糊开一片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,“搬东西这种粗活交给我们!弟兄们别的没有,就是力气多得没处使。”

  两个兵已经伸手去抬货舱里滑出来的恒温仪器箱了。

  “住手。”

  两个字砸下来,风沙都没盖住。

  两个兵的手僵在箱子上方,抬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
  姬明月走到箱子跟前,推起防风镜,把霍巡和周围一圈人从头看到脚,眉心拧成了疙瘩。

  “首都星调来的高敏感脑波扫描仪。”她屈指敲了敲箱体侧面,“外层有一百二十微米的纳米抑菌涂层。你们身上的蚀星重金属矿粉会把涂层磨花,粉尘渗进主控芯片,当场短路。”

  她抬手一指旁边那条歪歪扭扭的铁皮通道。

  “全体后退五米,走三遍便携式除尘风道,再过来碰设备。”

  霍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
  他低头瞅瞅自己这一身泥,再回头瞅瞅四面漏风、连个像样棚子都搭不起来的戈壁滩,嗓门当场拔高了八度。

  “除尘风道?长官,您瞧瞧咱这地界!”他两手一摊,“整颗星球喝口过滤水都得按升领!那风道昨天就让沙暴灌平了!我们不抬,这铁箱子还能自己长腿蹦去营地?”

  后头几个兵跟着嘟囔。

  “就是,还走三遍,走完天都黑了。”

  “风道里的沙比咱身上还多……”

  气氛有点僵。

  姬明月没接话。

  她从腰间战术包里抽出一罐高压灭菌泡沫喷雾,拇指一挑,安全插销弹飞出去,在地上蹦了两下。

  霍巡还没看明白她要干嘛,黑洞洞的喷口已经怼到了他面罩跟前。

  噗嗤!

  又稠又厚的白色泡沫呼地喷了他满头满脸,消毒水味儿冲得旁边的人都往后仰。

  霍巡闭着眼原地蹦,两只手在脸上乱扒拉,一边吐沫子一边嚎:“卧槽!你拿什么玩意儿滋老子?!”

  白沫顺着鼻梁往下淌,滑过下巴尖,一路钻进领口。

  “谋杀!军医当街行凶了!”

  姬明月晃了晃喷罐,罐子里还哗啦哗啦响。

  “没有除尘条件,就地消杀。”她扫了一眼旁边那圈泥人,“下一个,排队。”

  十几个汉子一句话都没商量,同时往后撤了三大步。退得最快的那个脚底打滑,差点一屁股坐进沙坑。

  蒙阔把断刃重刀横在胸前,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米乐:“沙虫能喷这玩意儿吗?”

  米乐盯着霍巡那颗白脑袋,咽了口唾沫:“沙虫不能。所以沙虫比她好打。”

  蒙阔认真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
  一辆破旧的重型履带巡逻车碾着碎石,在星港边缘停下。

  宿重霄推门跳下来,作战靴落在碎石上,沙沙两声。

  手腕上的军用光脑叮咚一响,弹出一条语音消息。

  上回他把光脑从静音调回了正常接收,外放一直没关。

  少女清甜又懒散的嗓音混着风声,在停机坪上炸开,二十米内听得一清二楚:

  “对了,家里有个脾气很爆的姐姐去你那边了,你千万别惹她。一言不合能把房顶掀了,你顺着点,别挨削啊。”

  宿重霄脚步一停。

  抬头。

  不远处,姬明月拎着喷罐,正一步步逼近满地乱窜的霍巡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那架势,恨不得把整座星港从头到尾消毒三遍。

  霍巡顶着一脑袋白泡沫,嗷嗷叫着朝巡逻车扑过来:“老大救命!首都星派了个疯子过来!”

  后头有个兵小声嘀咕:“嫂子这预警……是不是来得稍微晚了点?”

  旁边的兵拍拍他:“不晚。至少老大还来得及躲。”

  宿重霄低头看看光屏上那行字。

  又抬头看看拎着喷罐的女人。

  风沙卷过停机坪,呼呼往他没扣严的领口里灌。

  他站在原地,抬手,默默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。

  姬明月松开阀门。

  罐底最后一点药剂打着旋喷出来,冒起一小团酚类的酸味。她把空罐往回收桶里一丢,铁皮撞铁皮,咣当一声。

  “仪器进三号帐篷。”她扯紧手套边缘的魔术贴,下巴朝营地中央那顶墨绿大帐一扬,“防风帘全部压死。地表辐射超标,开机前做三轮自检。”

  十几个医疗兵抬起恒温箱,踩着满地沙砾快步往营地走。

  霍巡顶着半干的泡沫跟在后头,一边抠耳朵里结成块的灭菌剂,一边嘴还闲不住:“长官,真犯不上搞这么大阵仗。我跟你说,弟兄们皮实着呢!上回蒙阔让沙虫咬穿了小腿,止血粉一撒接着挖矿,第二天自己拄着铁锹柄就出工了。”

  走在前头的蒙阔回头看他一眼:“那是老大说不出工扣饭。”

  霍巡: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拆我台。”

  姬明月看都没看他俩。

  ……

  防风帘被一把掀开,又沉沉落下。

  帐篷里亮着两盏昏黄的应急蓄能灯,照在坑坑洼洼的黑岩壁上。中间那张长条金属桌收拾得很干净,几台银灰色的脑波扫描仪依次亮起幽蓝的光。

  “坐。”

  姬明月拉开折叠椅,撕掉检测贴片的保护膜。

  霍巡屁股刚挨上椅面,两枚冰凉的感应极片就贴上了他的太阳穴。

  “轻点,长官。”他缩了缩脖子,“我这脑袋刚被您消过毒,经不起二次伤害。”

  姬明月没理他,按下开关。

  仪器尖叫了一声。

  半透明的光幕在桌面上铺开,波形一圈圈抖起来。蓝色基准线没撑多久就染成了暗紫,峰值一次又一次顶破安全阈值那条虚线,最后停在一段锯齿状的深红折线上。

  光幕右下角跳出两行小字。

  污染侵蚀度:84%。

  神经节点受损加速,预估稳定期:不足四个月。

  姬明月手里的电子笔停在半空。

  帐篷外,几个兵还在拿霍巡那颗白脑袋起哄,笑声隔着防风帘,闷闷地传进来。

  她落笔,在档案上按下高危印记,按得很重。

  “下一个。”

  霍巡揉着被极片硌红的太阳穴站起来,张嘴刚想问一句。

  姬明月已经在给后面那人贴极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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