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法水泥路从京城铺到了南边。

  商队头回赶着车走在这种硬面上,车轮子滚得又快又稳,颠都不颠一下。以前跑一趟要半个月的货,现在七天到。

  沿途粮铺的老板娘翻了门口的价牌,新写的数比旧的少了四成。隔壁卖布的婆子探头瞅了一眼,嘴巴合不拢。

  “这么便宜?”

  “路好走了嘛,运费省了,价自然降。”老板娘朝南边努努嘴,“听说往后还要再修三条呢。”

  东宫给的工钱厚实。

  工地上干劲冲天。女子们出了一身热汗,嫌外袍碍事,索性撸了袖子抡铁锤砸地基。号子喊得震天响,夯土的动静隔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
  男子们推着独轮小推车,装满绿豆汤和白胖暄软的大馒头,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送水送饭。

  农户们站在刚干透的大路上。

 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蹲下去,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摸着路面上的防滑刻纹。

  “老天爷保佑哦。”领头的大娘笑得露出豁牙。

  往年下半天暴雨,道上的烂泥能淹到膝盖,推个车累去半条命。现在这路面敲着梆梆响,硬实得很。

  “殿下这是给咱们铺了条通天大道啊!”

  大家伙儿高兴得直抹眼泪。

  燕行云的日子却不太好过。

  为了落实那本《特种兵三年作训大纲》,他每天天不亮就把禁卫军从被窝里踹起来,拉练跑到修桥工地搬青砖。

  西山砖窑热气烤人。燕行云扒了上衣,一身腱子肉结结实实。他扛起两摞青砖大步往前走,旁边几个禁卫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统领……能歇一歇吗……”

  “歇什么歇!再跑两圈!”

  禁卫们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  统领疯了。

  自打太女殿下上回夸了句“腹肌招人疼”,这人就跟中了邪。不光带头去工地卖苦力,还专挑最高最显眼的脚手架上干活。禁卫私底下都在传,说统领每天收工前都要朝东宫的方向望两眼。

  他在等。

  等璃令洲哪天心血来潮出宫视察,好把这一身练得油光水滑的皮肉秀给她看。

  为此他还逼着全营跟他加练。

  有禁卫壮着胆子问了句“统领到底在练给谁看”,当天被罚负重跑了二十里,回来连筷子都捏不住。

  从此全营达成共识:这个问题,问都不能问。

  倒是有个谁都没料到的后果。

  这帮被逼着加练的禁卫,体能和战力蹿得离谱。上个月城防比武,禁卫营半个时辰就把京城守备军按在地上摩擦了三轮。

  守备军统领专门跑来取经,燕行云只说了四个字:赏罚分明。

  禁卫们站在后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没一个敢开口补充真实原因。

  什么赏罚分明,纯粹是罚。半年了,赏连个影子都没瞧见。

  全大璃最能打的一支亲卫军,就这么被统领的一腔孽念给练出来了。

  大璃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
  被东宫踢开的四个前夫哥,日子却越过越抽抽。

  陈家后院。

  梁清时蹲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旧诗集,声音细细弱弱地念诗。

  一盆馊水从头顶兜头浇下来。

  “哗啦!”

  污水溅了他一身,诗集泡成了烂纸团。

  陈绾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破口大骂。

  “你在这哼哼唧唧念什么酸诗!老娘娶你是图你能进东宫捞好处!现在你家族谱都没了,还当自己是梁家大公子呢?”

  她一脚踢翻脚边的木盆,脏水泼了满地。

  “去!把后院那三大盆衣服洗了!洗不完今晚别吃饭!”

  梁清时缩了缩脖子。

  他看看自己起满水泡的双手,再看看堆成小山的脏衣服,蹲到洗衣盆前拿起棒槌,嚎啕大哭。

  早知如此,他嫌弃太女殿下干什么。

  陈绾就是个粗暴的悍妇。太女殿下好歹从没让他洗过衣服。

  院墙外路过个卖菜的大婶,探头瞅了一眼,嘀咕了句:“哟,听说人家梁家大房的公子在东宫替太女殿下理差事,太女还亲自赏茶呢。啧,有些人就是不会投胎。”

  梁清时把脸埋进脏衣裳堆里,不想活了。

  京郊破小院。

  外面锣鼓喧天。

  隔壁邻居去修路干活分了新房,连夜买了两斤肉下锅。油锅滋滋响,肉香飘过墙头,勾得人肚子疯叫。

  万桢和苏子衿饿得头晕眼花。

  屋顶漏着雨。碗里的存粮见了底。

  万桢不是没想过去工地报名混口饭。上回走到半路被人认出来,笑声追了他两条街。

  手里攥着半个发酸的馒头,刚想塞嘴里。

  苏子衿扑上来,一把揪住他头发往后拽。

  “给我吃!你这窝囊废连个活都找不到!我真是瞎了眼才觉得你有用!”

  “你轻点!头发要秃了!!”

  两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,为了半个馊馒头打得头破血流。

  墙那边肉汤的香气越飘越浓。

  北境巡防营。

  冷风夹着粗砂往脖领子里灌。

  戎昭穿着破旧棉衣,缩在哨塔底下,鼻头冻得通红。

  他抬头望过去。

  前方隘口,十几座边防堡垒拔地而起。那是东宫拨下来的最新城防图纸,工匠们连一个月都没用就浇筑成型了。

  他以前的身份站在那城墙上面。现在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一队送补给的戎家兵卒推着车路过。带头的火长斜眼瞥了他一下,嗤笑出声,嗓门故意拔得老高。

  “有些人就是眼瞎。放着大璃皇太女不去侍奉,非要犯贱跑来边境吹沙子。真当自己是个情圣呢,呸!”

  旁边几个兵卒跟着笑。

  戎昭听得真切。

  他咬着牙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当初楚含章被赶出师门,他成了孤家寡人。现在这军营里,连烧火的伙夫都敢对他翻白眼。

  四个挖野菜的人里,最惨的还得是邵彦之。

  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惨。

  和亲队伍到了北蛮,他没等来想象中的尊荣厚待。

  北蛮女子尚武。新任北蛮女王坐在铺满兽皮的高座上,打量着底下这个细胳膊细腿、风吹就倒的柔弱公子哥,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
  “就这?”

  女王拿刀背敲了敲扶手,连正眼都懒得给。

  “这种废物来和亲?要他何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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