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。

  太后一大早起来,就开始骂个不停。

  偏殿内,谢氏站在窗边,越听脸色越白。

  她快步走回榻前,看向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都干裂起皮的顾昭棠,焦急地说:“陈太医昨天回去,到底有没有帮咱们跟皇上说几句好话啊?

  “皇上该不会真想把咱们关在宫里关到死吧?”

  顾昭棠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了谢氏一眼。

  她声音沙哑,无力地说:“你与其关心能不能出宫,倒不如再求侍卫把陈太医请过来,给我看看病。

  “我都烧成这样了,你看不到么……”

  谁知谢氏却一下子爆发了。

  被关在慈宁宫这几日,她天天吃不下睡不着。

  脑子里那根儿弦一直绷紧,随时都可能断掉了。

  此时,顾昭棠的话,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丝外力。

  “不过是发烧而已,你不是也没烧死么!

  “你又不是我女儿,我为什么要管你?

  “我都还没追究你冒充我女儿的事儿呢!

  “你还对我吆五喝六上了?

  “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

  顾昭棠闻言,冷笑一声道:“顾夫人,你最好搞清楚。

  “可不是我上赶着认你们的。

  “是你们听说我有帮人治病的本事。

  “你们两口子带着一堆人去我家,非说我是你女儿的。

  “我能帮皇上治病的时候,能帮你赚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这话呢?

  “就算是现在,我好歹有把皇上从昏迷中唤醒的功劳在身上的。

  “你除了肚皮争气,生了个好闺女,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?”

  “你……“谢氏被气的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。

  她着实没想到,撕下原本乖巧的面具之后,真实的顾昭棠竟然是这样一幅嘴脸。

  顾昭棠说完,却又话锋一转道:“甭管我究竟是不是你女儿。

  “若是想平平安安地出宫回家,你最好还是跟我配合一下。

  “有什么事出宫回家之后再说。

  “在宫里撕破脸,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  顾昭棠最后这番话,谢氏倒真是听进去了。

  她以前削尖了脑袋都想往宫里钻。

  如今却多一会儿都不想待了。

  于是谢氏依照顾昭棠说的,来到偏殿门口,开始用力拍着门板。

  “什么事?”门外很快就响起了禁卫冰冷的声音。

  “棠儿发烧真的很厉害,求求你们再帮忙去请一下太医吧!

  “不管怎么说,棠儿也是救过皇上的。

  “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公里烧出个好歹来吧?”

  禁卫原本担心谢氏是不是在故意耍花样。

  本来想要拒绝的。

  但是听了后面的话,禁卫又犹豫了。

  谢氏感觉出了禁卫的迟疑,立刻道:“我也不求别的,这求能请个太医来给孩子看看,抓点药吃就行。”

  “这事儿我做不了主,我帮你去问问吧!”

  禁卫说完便快步离开了。

  谁知道这件事一路不断往上报,却谁都不敢拿这个主意。

  毕竟王秉这几日在宫中上下叮嘱过多次,遇到糖糖姑娘,一定要多加注意。

  必须尊重,而且还要保证糖糖姑娘的安全。

  这话说得多了,大家自然就都忘心里去了。

  所以请太医这么一件小事儿,最后竟一路报到了王秉跟前儿。

  毕竟如今太医院仅有的一名小方脉大夫陈太医,如今天天都守在坤宁宫里。

  皇后宫中的云仪姑姑没在。

  宫人自然也不敢直接去问皇后。

  于是兜兜转转,最后问到了王秉面前。

  若是旁的什么事儿,王秉也就直接解决了。

  但这事儿一旦涉及到糖糖,王秉就也不敢擅作主张了。

  陈太医如今还陪着他家老爷子,日夜在坤宁宫偏殿内守着呢!

  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。

  “咱家知道了,一会儿帮你问问。

  “不过你也别走远了,就等在门口听消息。”

  王秉回到正殿之后,发现皇上跟陆首辅俱是一脸严肃,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。

  他没敢啃声,溜着边儿悄悄进去。

  没想到却听见皇上在跟陆首辅商议,年后想给糖糖一个封号的事儿。

  陆首辅倒是不反对皇上给糖糖封号。

  如今两个人是在给什么封号的问题上打不成一致。

  皇上想直接封糖糖为郡主。

  陆首辅却觉得封个乡君或是县君就差不多了。

  两个人僵持不下,半晌之后,还是陆首辅率先做出了让步,并且巧妙地劝说道:“皇上,不如先封为县君如何?

  “您想,糖糖姑娘才五岁半。

  “若是这么早就给她封了郡主。

  “那今后您再想给其他赏赐,都加无可加了,您说是不是?”

  王秉听了这话,不由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。

  陆大人真不愧是首辅。

  连发对的话都能讲得如此艺术。

  谁知皇上今日却突然不吃这一套了。

  他摇头道:“朕要封糖糖为郡主,不是因为她只有能封郡主的功劳,而是因为朕最高只能封她为郡主。

  “无论糖糖今后再有什么功劳,朕再额外赏她便是。

  “但不能怕今后赏无可赏,就要刻意压低第一次的奖励。

  “这对糖糖是不公平的。”

  陆首辅听到这里,也不免有些力竭。

  “所以臣一直问皇上,糖糖姑娘究竟立了什么功劳。

  “就算老臣同意,到时候朝堂之上,也必须要向文武百官解释。

  “封糖糖姑娘为郡主的告示贴出去之后,也必须要给朝野上下和老百姓们一个合理的交代啊!”

  不料皇上却一摆手,直接道:“朕只告诉你一件事儿。

  “朕的这条命,都是糖糖救的。

  “所以朕要封她为郡主。

  “这件事没得商量。”

  陆崇简听得皇上这样说,便知道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。

  于是他也放弃了劝说,一口答应下来。

  王秉趁着一件事讨论结束的空档,赶紧端着刚沏好的茶,上前给皇上换掉了已经凉掉的茶水。

  皇上抬头瞥了他一眼,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疏。

  就在王秉思考自己该如何开口的时候。

  皇上竟主动问:“什么事儿?”

  “皇上当真是明察秋毫。”王秉先给皇上戴了个高帽儿,“老奴的确有一事要禀报,也不知皇上是怎么看出来的。

  “老奴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。

  “甭管心里有什么想法,那都藏也藏不住。

  “皇上只需要看上一眼,就能把老奴给看透了。”

  “你差不多得了!”皇上瞥他一眼,“若不是有事儿要说,换茶这种小事儿,如今也轮不到你来做了。

  “行了,到底有什么事儿,赶紧说。”

  “顾夫人说顾姑娘眼下烧得厉害,一直都没有任何好转,希望能请太医再去一趟,给顾姑娘看一看。”

  皇上一听这话,登时眉头紧锁。

  “她们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!”

  王秉只能赔笑道:“谁说不是呢!”

  皇上摆摆手道:”既然人在宫中,就先让陈太医再去看看吧!”

  但是陈太医前一天去都没查出什么毛病,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了。

  于是他好说歹说,把自家老爷子一起带了过去。

  到了慈宁宫,接受了禁卫的检查之后。

  父子俩被内监带进偏殿内。

  “顾夫人,太医到了。”

  谢氏都已经等得快要绝望了,

  整个人靠在床栏上,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虚空之处。

  此时一听说太医到了,她整个人直接弹了起来。

  “陈太医,麻烦您了……”谢氏上前刚要跟陈太医打招呼,就看到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“这位是……”

  陈太医忙道:“顾夫人,这位是家父。

  “曾经也在太医院任职,但是因为年事已高,前些年就已经告老还家了。

  “这次还是因为皇上想给糖糖姑娘调理脾胃。

  “才特意将家父重新宣召入宫。

  “所以今日顺便带家父来给顾姑娘诊诊脉。”

  听了陈太医的话,谢氏和顾昭棠心里都不免五味杂陈。

  曾几何时,她们还在瞧不起糖糖,觉得她就是个野丫头。

  可如今想要请个太医看病,居然都需要借糖糖的光了?

  陈太医殷勤地亲自上手,帮父亲摆好凳子和脉诊,满脸堆笑道:“爹,您来给诊诊脉。”

  陈老太医瞥了儿子一眼,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。

  只不过有外人在场,他还是知道给儿子留几分脸面的。

  但是手指一搭上去。

  陈老太医也不由自主地发出疑问。

  “咦?”

  他刚才一进屋,就仔细观察过顾昭棠的样子。

  双侧脸颊不自然地潮红,呼吸急促,嘴唇都已经烧得干燥起皮。

  甚至就连他的手搭在顾昭棠的手腕上,都能感受到一阵滚热。

  但正如陈太医昨天回去所言。

  顾昭棠的脉象,却出奇的正常。

  陈老太医原以为是儿子学医不精或是这些年荒废了医术。

  没想到自己亲自上手,居然也是一样的。

  可孩子都烧成这样了,脉象怎么可能正常?

  不过发出声音之后,陈老太医立刻就后悔了。

  当大夫的,尤其是太医,这可是最忌讳的事儿之一了。

  他平日还总是教育儿子,要处变不惊,无论诊出什么来,都要保持冷静和淡定。

  身为大夫,就算你心里没底,你装也得装出来。

  否则连大夫都乱了方寸,你让病人和家属怎么办?

  所以陈老太医发出声音之后,立刻用眼角余光看向顾夫人。

  谁知平日把顾昭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顾夫人,今日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,甚至早已魂游天外,都不知道想什么去了。

  陈老太医换了只手,重新诊脉之后,眉头皱得更紧。

  “顾夫人,顾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?

  “发热之前都吃了什么东西?

  “可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儿?”

  谢氏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,摇摇头道:“前天开始发烧的吧?好像也没吃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。”

  她说着,居然看向躺在床上的顾昭棠,似乎在跟她确认。

  顾昭棠无力地点点头,补充道:“是前天下午,吃的都很正常,也没接触过其他什么东西……”

  她说到后面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。

  顾昭棠突然想起来,自己那日在西暖阁内,好像把一颗黑色的珠子吸入体内了。

  但是她紧接着就花费了能量值,让系统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。

  但系统检查完毕,信誓旦旦的说,她身体没有任何异常。

  如果不是那颗黑珠子的话,她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缘故了。

  陈老太医还以为她只是越说越没力气了,并没有看出顾昭棠最后那一抹心虚。

  “这样吧,老夫先开个方子,叫人照方抓药,先吃一剂看看情况。

  “明天我再过来……”

  陈老太医的话还没说完。

  从刚才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谢氏突然开口问:“陈老太医,糖糖如今人还好么?

  “她小小年纪,怎么会脾胃不好呢?”

  陈老太医根本不知道内情。

  所以听到顾夫人这样问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他扭头看向自家儿子,拼命用眼神示意,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。

  陈太医对这事儿倒是有所耳闻。

  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
  “咳咳!”陈太医清了清嗓子道,“想必顾夫人是觉得,顾姑娘跟糖糖姑娘年纪相仿。

  “身为母亲,所以会推己及人,所以也会忍不住想要关心一下糖糖姑娘吧!”

  陈太医说完,忍不住抬手擦了擦汗。

  可真是不容易啊!

  谢氏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不妥,听得陈太医给自己铺了台阶,立刻顺势下来道:“可不是么!

  “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  “看着孩子遭罪,做娘的哪有心里好受的。

  “所以说,糖糖姑娘的身体没事儿吧?”

  陈家父子谁都没料到,顾昭棠病成这样躺在这里,谢氏兜兜转转,最想知道的,居然还是糖糖的情况。

  陈老太医正色道:“顾夫人,十分抱歉,糖糖姑娘所有病案,老夫写好都是直接交给皇上的。

  “而且皇上也曾下令,糖糖姑娘的所有病案,都必须严格保密,绝对不能对外人透露的。”

  顾昭棠听着陈老太医的话,越听心里越憋气。

  这些明明都应该是属于自己的!

  凭什么又被糖糖给捡漏了?

  想到这里,顾昭棠只觉得一股邪火冲上心头。

  两眼一翻,背过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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