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宫里一片混乱。

  宫人们不知道皇上早有准备,被宫门外的吵闹吓得东躲西藏。

  还有个别人,在混乱中直接被禁卫抓起来,直接打入了地牢。

  整个儿宫中,就只有糖糖睡得十分安宁。

  她不知道半夜里,皇后和苏清瑶都起来了。

  更不知道皇上甚至还过来看了她一眼。

  看到她熟睡中小脸儿红扑扑的样子。

  皇上原本还有些烦躁的内心瞬间就被抚平了。

  他伸手给糖糖掖了掖被子,转身走出了坤宁宫,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一条又一条的指令。

  当天晚上,皇宫内外都是一片忙碌。

  皇上在宫里安排了人手。

  镇国公则在宫外做好了安排。

  这段日子,就一直在等暗处的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。

  许是因为太后被皇上禁足,外面的人终于忍不下去了,今晚趁着夜色,终于动手了。

  宫里的禁卫顶住了压力,镇国公带人很快将宫门外的人全都一网打尽。

  但是人被抓到之后,镇国公才发觉不对。

  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百人。

  这该不会是诚亲王派出来故意声东击西的吧?

  被抓住的几十个人,此时也是晕头转向。

  根据他们得到的指令,他们今晚根本不是主力。

  只是在城门外制造一些混乱,替主力部队吸引注意力的。

  被抓之后他们才知道,今晚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主力人马,他们就是唯一的人马。

  镇国公连夜突审被抓的众人。

  发现自己是被丢出来的弃子之后,这帮人倒是很像说点儿什么出来好将功抵过。

  但是被审问之后才发现,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不知道诚亲王的去向,也不知道主力人马如今在什么地方。

  镇国公很快下令,从今日起,京城各个城门都要加派人手,严查出入城门的人员。

  当然,理由也都是现成的。

  最近京郊开始剿匪了。

  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全,必须严查进出城的人员,以免有山匪混入城中伤及百姓。

 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,城外进城卖货的小商贩们,先察觉出了京城的气氛跟往日不太一样,颇有些凝重。

  但是想着年关将至,加上城门口的兵士们嘴上还时不时关切地叮嘱几句。

  “朝廷为了让大家能过个好年,正在大力度地剿匪。”

  “大家最近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,以免有狗急跳墙的山匪。”

  “出门尽量跟别人结伴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
  甚至连京城各处都贴上了有关剿匪的告示。

  还悬赏鼓励大家举报。

  一旦举报的信息有用,可以得到不同档次银钱的奖赏。

  如此一来,城中百姓非但没有半点儿怀疑,反倒都开始讨论起剿匪的事儿来。

  “主上,镇国公这一招可真是高啊!

  “我说朝廷怎么大过年的突然派人出城剿匪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咱们呢!

  “可惜咱们只猜到了他们的第一层。

  “本来以为大部分人手都被派出城剿匪了,城中的戒备自然就会有所松懈。

  “派人去闹上一出,咱们说什么也能趁乱离开京城了。

  “万万没想到,最后还是棋差一着。”

  诚亲王看着街口的告示,任凭身后手下喋喋不休,自己始终一言不发。

  “罢了,先回去,等风头过了再说吧。”诚亲王沉默半晌之后,丢下一句话,转身就回了胡同。

  这已经是他近期换的第三个住处了。

  之前镇国公以为他出城逃走了。

  但其实他只是带着亲信换了个住处罢了。

  从宫中眼线处得到太后被禁足的消息之后,他怕暴露行踪,又带人换了个住处。

  事实证明,也多亏了他这份谨慎。

  先前住的地方,当晚就被人抄了个底朝天。

  回到住处之后,诚亲王还是觉得心下不安。

  这个住处,也是太后给他安排的。

  他左思右想,还是觉得不够稳妥。

  “这处宅子也不安全,叫人赶紧收拾东西,咱们先换个地方再说。”

  “主子,咱们手里一共就这么几处宅子,没有地方再换了啊!”

  “只要有钱,还能没地方住么?

  “派人出去看看,有没有买房子或者往外租赁房子的。

  “钱不是问题,速度一定要快。”

  “是!”手下应声离开。

  诚亲王才端起桌上的茶盏,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凉茶。

  他如今已经有些后悔听母后的话进京来了。

  这些年在自己的封地,过得完全是神仙不换的日子。

  结果只因为对皇位的觊觎,在母后的鼓动之下来了京城。

  到头来,落了个母后被禁足,自己如丧家之鼠般到处逃窜的下场。

  要不是母后说得信誓旦旦,皇兄之前真的快要不行了。

 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皇兄早早挖好的坑,就等着母后和自己往里跳了?

  诚亲王刚出生不久,哥哥就被立为太子。

  所以他从小到大,都知道哥哥今后是要继承大统的。

  他对自己的定位也一直都是个闲散王爷。

  太后是亲娘,皇上是亲兄长,先帝给他的封地也十分富庶安宁。

  他从来就没有起过争储夺嫡的念头。

  诚亲王现在一整个儿就是后悔不迭。

  只想着趁着皇兄不知道,尽快赶回封地,一辈子都不想再来京城了。

  ……

  早晨,糖糖睡醒的时候,发现只有苏清瑶在床边。

  她揉了揉眼睛,在床上翻了个身,直接滚进苏清瑶怀里问:“娘亲,姨母怎么不在?

  “是不是我今天起晚了?”

  苏清瑶正愣神不知道想什么,听到糖糖的话才发现她睡醒了。

  “姨母是皇后,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。

  “所以她天还没亮就起身了。”

  苏清瑶说着,轻点糖糖的鼻尖道:“糖糖还只是小孩子,就是要多睡觉,才能赶紧长大。”

  糖糖又翻了个身,自己在苏清瑶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道:“娘,我昨晚做了好长一个梦。”

  苏清瑶一边示意拾蕊把糖糖今天要穿的衣裳拿出来,一边耐心地问:“哦?梦见什么了?”

  “我梦见两条龙在打架……”糖糖想了想又说,“也不是两条龙,其中一条是金龙,另外一条好像是龙,又不太像,不是金色的,灰突突的。”

  苏清瑶听得心里一紧,急忙追问:“然后呢?”

  “那条金龙很大很厉害,另外一条灰龙看到他就怕了,拼了命就只想跑了。”

  “所以金龙赢了对么?”

  “是啊,那条龙还没跑出去几步,就被金龙一把抓住。

  “他就一下子变得好小好小,在金龙的爪子上,看着就像是一条小蚯蚓似的。

  “然后金龙的爪子就这么一弹。

  “它就咻的一下被弹飞了,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啦!”

  糖糖讲完之后,想起梦里的情形,越想越觉得好玩,自己躺在苏清瑶怀里,笑得根本停不下来。

  苏清瑶从拾蕊手中接过衣裳,一边帮糖糖穿衣服一边叮嘱道:“这个梦跟娘亲说说就得了,不要再跟别人说了,知道么?”

  “为什么呀?”糖糖不解地问,“是糖糖的梦做得不对劲么?”

  “傻孩子,梦能有什么对不对的?

  “若是能控制得住,那就不叫做梦了。”

  苏清瑶笑着给她穿好裙子,又拿起一旁的短袄给她套上,这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,让她站在床沿儿上,自己给她一个个系好扣子。

  “只不过你也知道,大家都说皇上是真龙天子。

  “你说你梦到金龙,大家就会想到皇上身上。

  “容易叫别人多想,说不定还会给皇上和你都带来麻烦。”

  “哦!”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娘放心,那我不告诉别人。”

  “乖宝儿,娘就知道你最懂事了。”苏清瑶说着,扣好最后一颗扣子,凑上去在糖糖脸上亲了一口。

  结果紧接着就听到糖糖说:“那我告诉姨丈应该没关系吧?”

  这下还不等苏清瑶说话。

  外面就传来了皇上的声音。

  “糖糖有什么事要告诉姨丈啊?”

  只听殿外响起一片宫人跪地磕头请安的声音。

  苏清瑶无奈,只好带着刚穿好衣服的糖糖走了出去。

  “糖糖给姨丈请安。”糖糖行了个礼,起身就直奔皇上而去,“姨丈,糖糖昨晚做了个梦……”

  糖糖叽叽喳喳给皇上讲着自己的梦。

  果然不出苏清瑶所料,皇上的神色很快就从一开始的松弛变得严肃起来。

  王秉站在一旁,汗都要下来了。

  糖糖姑娘昨晚梦到一条真龙和一条蛟龙打架,岂不正合了昨晚诚亲王命人冲撞宫门之事?

  幸亏她梦见的是真龙获胜,不然可就要出大事儿了。

  等糖糖讲完,皇上没有立刻发表任何评价,而是吩咐身旁的王秉道:“去朕的书房,取那副九龙图来。”

  很快,王秉就捧着一卷画回来。

  两名内监上前缓缓将画展开,举起来给糖糖看。

  这副画虽然叫九龙图。

  但是画上除了龙之外,也有数条蛟。

  画刚一展开,糖糖立刻指着最中间那条龙道:“姨丈,我梦里的金龙就跟这个一模一样。”

  “那你再看看,这里面可有跟另外一条龙很像的?”

  糖糖的视线在画上扫过,很快发现了周围那几条在云雾中半遮半掩的蛟。

  “另外一条跟这个很像。

  “没有角,而且爪子也不一样。

  “姨丈,这个到底是什么呀?

  “跟龙很像,但又不像是龙。”

  “这个啊,是蛟。

  “古书中有云,虺五百年为蛟,蛟千年化龙。

  “所以蛟应该算是一种尚未化龙的妖怪。”

  皇上说着,伸出手指,在糖糖白嫩的手心里写了一遍。

  “这样么?”谁知糖糖却好像并不怎么认可,她回忆着昨晚梦里见过的金龙和蛟,“姨丈,我觉得你说的不对。”

  这话一出,一旁的王秉和苏清瑶心里都跟着捏了把汗。

  到底是小孩子不懂事,谁敢张嘴就说皇上说的不对啊?

  苏清瑶陪着笑上前道:“皇上,小孩子随口乱说的,她哪里懂这些东西啊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皇上却朝苏清瑶摆摆手,耐心地询问糖糖:“姨丈说得有什么不对?”

  “龙是龙,蛟就是蛟。

  “就算蛟有幸得到龙气,但是它身无龙骨,根本承受不起龙气。

  “别说一千年了,多少个千年,蛟都是无法化形成龙的。”

  王秉听到这话,心里猛地一松。

  他甚至满眼钦佩地看向苏清瑶,心道沈大夫人可真会教孩子。

  这话说出来,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悦的。

  殊不知苏清瑶自己都说不出这样的话,哪里还会提前教给糖糖,让她说给皇上听。

  这些完全都是糖糖自己的肺腑之言。

  但这话却正说在了皇上的心坎儿上。

  平日里,外人就总喜欢拿皇上比作真龙,亲王比作蛟龙。

  甚至就连龙袍和亲王的礼服,上面的花纹都是真龙和蛟龙。

  所以这次太后吸皇上的龙气,想扶诚亲王上位的事儿。

  皇上表面上没说什么,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难过,不忌惮?

  如今糖糖一句,蛟根本无法成为真龙,瞬间就把皇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大半。

  皇上沉吟半晌又问:“糖糖,你是说,在你梦里,真龙把蛟给放走了么?”

  “蛟一看到真龙,自己就先害怕想逃跑了。

  “真龙抓住他之后,他就变得很小很小,像一条小蚯蚓一样。

  “真龙估计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,就把他给弹飞出去了。

  “弹得很远很远,看都看不到了呢!”

  苏清瑶赶紧冲糖糖使眼色,让她不要再说了。

  皇上如今想的,明显已经不再是糖糖的梦,而是是否要放诚亲王一马的事儿了。

  这让她心里慌得不行。

  万一皇上真的信了糖糖的梦,将诚亲王给放走了。

  之后万一诚亲王再起兵造反……

  这么重大的责任,糖糖一个孩子,可万万扛不住的。

  苏清瑶急忙跪下道:“启禀皇上,这不过是孩子的一场梦罢了。

  “万万不可作为考量国事的依据。”

  糖糖看到娘亲突然跪下了,立刻过去要把她扶起来。

  “娘亲,你怎么了,是不是糖糖说错话了?”

  皇上则道:“沈大夫人请起。

  “放心,这件事,朕自有考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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