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…

  翌日中午,秋阳高照,晴空万里。

  房遗爱醉醺醺地出了酒楼,他心情很不好。

  因为魏无羡死了,高阳没人接盘了!

  刚才在酒楼,他听到有几个勋贵子弟在议论,陛下有意将高阳再赐婚于他!

  想到高阳那刁蛮跋扈的性子,房遗爱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!

  他当场就摔了杯子,和那几个勋贵子弟吵了起来,若不是有人拉着,怕是要打起来了。

  唉,这个魏无羡真是吃饱了撑着,没事跑去岭南作甚?

  这下好了,被冯盎搞死了,死了就死了,还要连累自己倒霉!

  房遗爱骂骂咧咧,沿着朱雀大街朝梁国公府的方向走去。

  行至一处坊口时,忽见前面围了一圈人,外围还有几个闲汉踮着脚往里看,嘴里啧啧有声。

  房遗爱心情不好,本不想凑这个热闹,可突然有一道女子哭声传入了他的耳中,断断续续,听得人心口发闷。

  他浓眉一皱,好奇心大起,挤进去一看,只见一名女子跪在地上,虽身段单薄,却皮肤白皙,面容姣好。

  旁边有一床草席,还裹着一个人,面前铺着一块白布,上头写着几个字:卖身葬父!

  女子低头垂眸,不时抽泣几声,乌发蓬乱,但露出的半截白颈却白得晃眼。

  她面前围着几个短衣汉子,一个个贼眉鼠眼,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  “小娘子,葬父要几贯钱?跟哥哥走,哥哥给你出。”

  “就是!你瞧瞧你这小身板,正适合给爷暖床。”

  “先别急着哭,抬起来让爷看看脸,总得先验验货不是?”

  ………

  周围人虽多,却没一个敢出声。

  房遗爱本就喝了酒,加上心情又不好,火气正旺。

  虽然他也算是一纨绔,好勇斗狠,打架,逛青楼,样样不落。

  可那也有底线不是?这帮狗东西,欺负一个刚死了爹的孤女,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?

  “都他妈给老子闭嘴!”

  他这一嗓子炸开,众人都吓了一跳。

  那几个地痞先是一愣,回头看清是他,脸色都变了。

  为首的瘦子赔笑道:“哟,房二公子,小的们闹着玩呢,没想惊动您。”

  “闹着玩?”房遗爱上前一步,指着那瘦子喝道:“你再闹一个给老子看看?”

  瘦子看着身材壮硕,犹如铁塔般的房遗爱,咽了口唾沫,朝同伴使了个眼色。

  几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,溜之大吉了。

  房遗爱见对方这么快就认怂了,不禁索然无味。

  他现在正想找人打一架,泄泄火气,没想到对方这么没种,真是没意思!

  见那女子还跪在那里瑟瑟发抖,一副吓坏了的模样。

  房遗爱连忙上前:“行了,你起来吧!你再这么跪下去,这膝盖还要不要了?”

  女子缓缓抬起了头。

  房遗爱只看了一眼,喉咙就有些发干。

  这女子生得不算绝色,可那一双眼,又红又肿,偏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楚楚可怜。

  女子看着房遗爱,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。

  “恩公,小女子无以为报,愿为奴为婢,伺候恩公一辈子!”

  房遗爱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!我不用你伺候!”

  女子却不肯起,哭着道:“恩公若不管我,今晚他们还会来,小女子命贱,死了也不算什么,只是亡父还未入土,小女子怕到了阴间,也无颜见他……”

  她说着,当真要往街边的墙上撞。

  房遗爱魂都吓没了,一把将她拽住:“行了!我管!我管还不成吗!”

  女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
  房遗爱叹了口气,松开手:“你先跟我回府,安葬你爹的事,我替你办。”

  “谢谢恩公,谢谢恩公……”

  “行了,别谢了!”房遗爱摆手。

  随后,他叫来小厮,命人去雇顶轿子,又掏出几贯钱,让路边一个闲汉去帮着买口薄棺,把女子的亡父先收了。

  女子千恩万谢上了轿。

  房遗爱在前领路,心里不免有些忐忑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轿帘半掀,那女子正从缝里偷偷看他。四目一触,她慌忙放下帘子,像只受了惊的兔子。

  房遗爱心头一热,黑脸涨红,可随即他又犯难了。

  回去怎么跟阿娘开口,阿娘那脾气,若知道他从街上捡了个卖身葬父的女子回来,少不得又是一顿说。

  可再一想,自己难得做一桩好事,便是挨顿骂,也值了。

  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,朝梁国公府大步而去。

  将女子带回梁国公府后,房遗爱本以为卢氏会大发雷霆,将自己训一顿。

  可听他讲完事情的经过后,卢氏却是满脸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:“二郎长大了,有担当了!”

  得了阿娘夸奖的房遗爱,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一空,心花怒放。

  随后,卢氏让人把那女子安置在后院偏房。

  那女子自称姓柳,名唤絮儿,江州人氏,家中原本做点小买卖,父亲带她北上寻亲,不想半路病故,盘缠用尽,才沦落到街头卖身葬父。

  卢氏见她说话条理清楚,人又生得干净,便动了恻隐之心:

  “先住下吧,等把你父亲的后事办了,再做打算。”

  柳絮儿千恩万谢,跪在地上给卢氏磕了三个头。

  房遗爱站在一旁,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豪情。

  没想到他房遗爱也能成为英雄救美中的那个英雄!

  接下来的两天,房遗爱总不自觉地往偏院跑。

  柳絮儿正在院里晾衣裳,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裙,袖子挽到肘上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。

  见他来,忙放下手里的活,福身行礼:“二公子好!”

  房遗爱挠头问道:“絮儿,你……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?”

  “习惯!”柳絮儿抬头看他,清秀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:

  “若不是二公子,絮儿如今只怕已经……”

  房遗爱摆手打断:“行了行了,别老提那个,我救你也不是图你谢。”

  “那二公子图什么?”柳絮儿脱口而出,随即像意识到什么,小脸一红,慌忙低下头去。

  房遗爱也愣了。

  空气里仿佛像有什么东西,突然变得黏稠起来。

  他张了张嘴,憋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那个……我还有事先走了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落荒而逃。

  柳絮儿看着他的背影,眸光复杂,心头五味杂陈。

  ………

  深夜,月明星稀,万籁俱寂,房遗爱睡得正沉,忽听房外一阵喧哗。

  他翻身坐起,披衣出门,正撞见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来。

  “二公子!不、不好了!柳姑娘她……她死了!”

  房遗爱如遭雷击,脑袋嗡嗡作响,一把薅住小厮的衣领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”

  小厮哭丧着脸:“就在府门外头的巷子里,人已经……已经没气了!”

  房遗爱光着脚就往外跑。

  府门外已经围了几个巡街武侯。

  柳絮儿就躺在那儿。

  她穿着白天那件青布裙,头发散了一地,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白绫印子,面色青白,眼睛半睁着,像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
  而她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块衣袍碎布。

  房遗爱只看了一眼,便如坠冰窟。

  那是他的外袍衣角,白日里被树枝刮破了一角,他没在意,随手就扔了。

  可现在,那角衣袍就攥在柳絮儿手心里!

  为首武侯一眼便看到了他衣服上的缺角,快步上前一步,语气客气,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冷硬:

  “房二公子,有人送信到衙门指控,昨夜您与这女子有过争执,如今人死在您府外,手中还攥着您的衣角,对不住了,得请您往大理寺走一趟。”

  房遗爱勃然大怒:“胡说八道!我跟她争执什么?我前日才救了她!”

  “房二公子,请配合我们调查!”

  武侯一挥手,两名差役上前,便要拿他。

  房遗爱一把甩开,怒道:“我房遗爱顶天立地,没杀过的人,谁也别想栽到我头上!”

  可话虽硬,腿却有些抖。

  他不是没吃过官司,可以前那些,顶多是斗殴闹事,花几个钱,阿耶在朝里说句话,也就过去了。

  可这一回,是杀人!一旦坐实,不死也要脱层皮!

  可证据确凿,他百口莫辩,最终被衙役带走,送进了大理寺天牢。

  大理寺的牢房又潮又暗,顶上一方小窗漏进几缕月光。

  房遗爱坐在草堆上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

  这好端端的,柳絮儿怎么会被人勒死在府外?又怎么会在死前,攥住他的一块衣角?!

  不对,事情不可能这么巧,定是有人设局想害自己!

  这个念头像蛇一样从黑夜里钻出来,缠得他浑身发冷。

  可谁会害他?

  他房遗爱平日里是混,可也没跟谁结过这么大的仇!

  一时间,房遗爱被恐惧笼罩,彻夜难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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