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。

  班会课上。

  张淑芳提着保温杯从门外缓步走进,在讲台前站定,目光扫过整个教室。

  往常只要老师不来,总少不了窃窃私语的同学们,如今却安安静静。

  不是埋头做着题,就是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,倒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哗与活力。

  临近高考,原本就紧绷如弦的氛围,如今更是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
  张淑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敲了敲桌面,声音却依旧严肃:

  “好了,手上的复习先停一停,这次的班会课有几项重点的事项要跟大家交代。”

  班里的同学们这才慢慢抬起头来,一双双眼睛望向台上的老班。

  张淑芳组织了一下语言,开口道:

  “首先,三模也快到了,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大型模拟考试,重要性我就不多强调了。”

  “希望大家调整好状态,认真对待,但也不要过度焦虑,把它当作一次查漏补缺的机会。”

  她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继续说道:

  “另外,这周五下午三点,学校照例要召开一次考前家长会。”

  “原则上,请各位同学的家长务必到场,会议主要会讲解最後阶段的复习建议、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。”

  “相关通知稍後会发到班级群里,也请大家务必转告家长。”

 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,又慢慢地归於沉寂。

  张淑芳看着台下一张张沉默的脸,语气放得更缓了些:

  “我知道大家都很累,压力也很大,有什麽困难,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心理上的,都可以来找我,或者找信任的老师聊聊。”

  “好了,今天就说这些。剩下的时间,大家继续自习吧。”

  .....

  随着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,沉寂的教室才像是突然流动起来。

  一小部分同学长长舒了口气,伸着懒腰开始收拾书包,另一小部分人却只是短暂地抬了下头,很快又重新埋进书堆里,笔尖沙沙声并未停歇。

  江渝白三两下将书本和试卷收进书包,拉上拉链,这才看向身侧。

  等到林听晚也整理好东西後,俩人这才背上书包站起身,带上早就等在一旁的林见夏,一齐出了校门。

  临近夏天,白昼渐渐拉长。

  夕阳还未完全沉落,暖金色的余晖泼洒下来,将整条街道染得温柔而明亮。

  三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,交错在一起。

  直到拐进了小巷,林见夏这才长长叹了口气,拉长声音道:

  “好~累~啊~”

  “很累麽?”江渝白偏头问了一句。

  “当然累啦,”林见夏苦着小脸,掰着手指头数着,“试卷又多又难,光是数学卷子最後两道大题就耗了快一节啦.....”

  她顿了顿,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,声音嘀嘀咕咕:

  “还有啦......累了想找人聊天都找不到。”

  江渝白饶有兴致地瞥了这妮子一眼。

  不知从什麽时候起,原本那个遇到什麽事都只会默默憋在心里、动不动就炸着毛瞪人的林见夏,现在居然也会朝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。

  有时候是埋怨物理题出得太刁钻,有时候是吐槽英语阅读的文章又长又无聊。

  有时候心情不好了,连带着同桌赵芸都得挨上那麽两句。

  当然,也不算是说坏话,最多就只是小小抱怨几下的程度而已。

  尤其是每周没轮到她跟自己当同桌的那几天,几乎是天天放学後,这妮子都要像这样凑过来,小声地絮絮叨叨这麽几句。

  嗯.....总觉得小刺蝟要养成家养的了啊.....

  江渝白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,却故意顿了顿,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她:

  “没事啊,觉得累了就适当休息会儿呗,分数其实也没这麽重要的。”

  “到时候我和晚晚去临大就行,你去临电也挺近,每周记得抽空来看看我们就好了。”

  “江渝白!”

  林见夏气得给了他一脚。

  说的什麽小猪话啦!

  什麽叫‘我和晚晚去临大就行’,敢情她林见夏是白送的嘛!去不去都一样是叭!

  气鼓鼓地瞪了他几秒,林见夏哼了一声:

  “你就等着吧,到时候我和晚晚去临大了,留你一个人跑去临电,我看你怎麽办!”

  “这样啊.....”

  江渝白假装认真地想了想,语气诚恳地提议道,

  “打个商量呗,要不把晚晚放回临电陪我好了?我一个人去多孤单。”

  “我呸!”

  虽然明知道这家夥是在逗自己玩呢,可林见夏还是气得不行,抬起手就和这家夥打起了猫猫拳。

  一旁的林听晚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斗嘴,目光在姐姐气鼓鼓的侧脸和江渝白带着笑意的眉眼间转了转,眨巴眨巴眸子。

  又闹了一阵,江渝白像是忽然想起什麽,收起玩笑的神色,转头看向林见夏:

  “对了,张师太今天说的你听见了吧?这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了。”

  林见夏闻言也跟着收了手,撇撇嘴道:

  “听见了,怎麽了嘛。”

  “什麽怎麽了,”江渝白偏头看看林听晚,“这次还是你去?”

  他依稀记得,当时姐妹俩还没一起上学的时候,每次家长会,座位上可都是林见夏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
  果不其然,林见夏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脚步一旋,便灵活地转身凑到了自家妹妹身边。

  她伸手挽住林听晚的手臂,下巴微扬,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:

  “不就是说些老生常谈的考前注意事项嘛,没问题啦,从初中开始就是我和晚晚去的好不好。”

  “反正我就是晚晚的监护人,到时候我们姐妹俩一起去就好了,用不着别人。”

  江渝白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望着她。

  虽然嘴上说着没问题,但......

  教室里坐满了同学的父母,或认真记录,或低声交流。

  老师说到“请各位家长和孩子一起商量一下”时,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。

  而林见夏呢,大概会挺直背脊,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。

  可实际上......

  谁又真的能完全不在意呢。

  一次又一次,每次都只有自己。

  同学们和家长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自己却只能沉默着等待着。

  那时候的林见夏,心里会想些什麽呢?

  想到这儿,江渝白默默叹了口气。

  虽然两人从未详细说过家里的事,江渝白也只隐约知道姐妹俩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,父亲则常年在外,几乎不见踪影。

  可从平时几乎从未听她们提起“爸爸”这个词,以及过年时都只有姐妹俩和奶奶三个人冷冷清清度过的情形来看......

  说难听点,那个名义上的父亲,和不存在也没什麽两样。

  林见夏的表情本来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可随着江渝白目光落在她脸上,她终於有些不自在地咬住了下唇:

  “干嘛啦!”

  江渝白挑挑眉:“真没问题麽?”

  “能有什麽问题啦!”

  林见夏皱了皱小鼻子,语气硬邦邦的:

  “反正也就是讲那些东西,我又不是听不懂。”

  “我不是说听不听得懂什麽的,”江渝白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,“我是说.....你自己感觉怎麽样。”

  林见夏抿紧了嘴唇,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。

  她别开视线,半晌才撇撇嘴,有些赌气般哼哼唧唧地嘟囔道:

  “那能怎麽样啊......难不成你要来当我的监护人麽?”

  “我当什麽你监护人?”

  江渝白好笑的抬起手,习惯性地揉揉这家夥的脑袋。

  直到脑袋上被揉了好两下,林见夏忽然後知後觉地意识到——

  自己是不是该拍开这家夥的爪子来着?

  这段时间扮演妹妹扮演得太投入,连被揉脸和抱抱都已经快习惯了,区区揉脑袋……

  不行不行!

  现在的自己是林见夏啦,怎麽能让这个大坏蛋这麽顺理成章地动手动脚!

  她刚想鼓起脸颊哈个气以示抗议,江渝白却已经自然地收回了手,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地开口:

  “话说.......”

  怎麽就结束了啦!

  林见夏刚准备好的气鼓鼓表情顿时僵在原地,磨了磨牙:

  “话说什麽话说!”

  显然对刚刚没能成功拍掉某人的爪子而耿耿於怀。

  江渝白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,只是继续说道:

  “我在想哈.....要不让我妈替你们去开家长会好了?”

  林见夏愣在原地,刚刚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就消失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突如其来的空白。

  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发飘:

  “你说......什麽啊?”

  “让我妈来给你俩当家长啊。”

  江渝白语气自然地又重复了一遍,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,

  “虽然我不行,不过我妈她肯定乐意,而且也能帮你们参谋参谋,她经验可比我丰富多了。”

  这个念头,其实自从听见张师太说要开班会的时候就有了。

  这个周五,大概会是整个高中最後一次班会。

  他实在不愿姐妹俩还是跟往常一样。

  这麽......孤零零的。

  不然的话,平时一涉及这类话题,他肯定早早就避开了,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跟没情商似的提了又提。

  不过提归提,这俩家夥愿不愿意还不知道呢.....

  江渝白心里其实也没底,先是偏头望向一旁的林听晚:

  “晚晚,你觉得怎麽样?”

  林听晚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,静静看了他几秒。

  她抿了抿唇,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线圈本,翻到新的一页,轻轻写下两个字:

  「愿意。」

  江渝白心里松了口气,这才转头看向某只小刺蝟,试探道:

  “那.....见夏呢?”

  他是真有点害怕这只小刺蝟又触发什麽应激反应,嚷嚷着“谁要你可怜啦”、‘我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嘛!’。

 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,原本总像个小炮仗似的林见夏,此刻却微微垂着眸子,睫毛轻颤,看着又轻又软。

  少女抿了抿唇,哼哼了半天,竟是破天荒地露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:

  “秦、秦阿姨.......会不会不愿意啊?”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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