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眉山。

  铺着金丝软草的莲花台上。

  孙悟空一身宽大的僧袍松松垮垮挂在肩头,两只脚丫子翘得老高,脚趾头不安分地来回搓动。

  他烦躁地揪着腮帮子上的金毛,听着外头一下重过一下的磕头动静,嘴里直犯嘀咕。

  这事确实有点难办。

  半月前玉帝老儿突然遣太白金星下界,私下里寻了他一遭。

  那老倌脸上堆着谄笑,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,请斗战胜佛卖个薄面,万万莫要传授沉香本领。

  猴子当年大闹天宫落了一身因果,如今入了佛门正果,最烦这等烂摊子。

  当时他见老倌话说的好听,又带来来蟠桃与御酿仙酒,心里想着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王八蛋,没过脑子便随口应承了下来。

  如今肚皮里的蟠桃酒劲还没全散,正主便上门来了。

  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。

  孙悟空抓起案头咬了半截的桃核,狠狠砸在石壁上,暗骂玉帝老儿和三眼仔不当人,竟把这等黑锅甩到他峨眉山来。

  可外头那半大孩子确是个死心眼。

  风吹雨淋,日晒霜冻,沉香在那光秃秃的悬崖边硬生生跪了数月之久。

  每到饭点,净坛使者猪八戒便挺着油晃晃的大肚子,在石洞回廊里来回踱步,哼哧哼哧地拱到猴子身侧。

  “猴哥,你这心肠怎比当年压你的五行山还要硬上三分?”

  八戒摸了摸肥硕的耳朵,凑上前低声嘟囔:“外头那孩子额头上的骨头都快露出来了,再跪下去,怕是要把一条命折在咱们山门前,到时候三圣母知晓了,杨戬那三尖两刃刀能轻饶了你?”

  孙悟空两眼一翻,抓起身边的破蒲团砸了过去:“去去去,你个吃里扒外的呆子,少拿二郎神来吓唬老孙,老孙当年怕过他半分不成?”

  话音未落,洞顶的琉璃瓦咔嚓碎裂。

  沉淼倒挂着小短腿,顺着房梁哧溜滑了下来,手里还捏着两颗滋滋冒青烟的火球。

  “臭猴子,你开不开门!”

  小丫头两腮鼓得像个肉包子,叉着腰跳脚大骂:“我哥要是死在你门口,等我爹回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炸了你这峨眉山,把你的猴毛拔下来做拂尘!”

  孙悟空被这小魔王闹得脑仁生疼,只得捂住双耳在石榻上打滚装死。

  猪八戒赶紧上前拦住沉淼,笑呵呵地打圆场,转头又扯了扯猴子的僧袍后摆。

  “猴哥,依我看,玉帝老儿只是让你莫教他降妖除魔的神通法力,又没拦着你指点别的”

  八戒凑到猴子耳边,小眼睛滴溜溜转动:“沉香年纪尚小,杀心确重,不如你就教教他修身养性、做人的道理,这总不算违了玉帝的口头买卖吧?”

  孙悟空扯毛的手骤然一停,眼皮微微向上掀起。

  “做人的道理?”

  “哈哈,让我一个猴子教他做人的道理?”

  猴子从榻上一跃而起,在原地抓耳挠腮转了三个圈子。

  “行了行了,你个呆子,老孙心里自有计较!”

  八戒嘿嘿怪笑两声,扯着犹自愤愤不平的沉淼,慢悠悠退出了洞府。

  翌日清晨,山中寒雾弥漫。

  嗒。嗒。

  枯枝碎裂的轻响突兀传来。

  密林中浓雾破开,一个云游僧人,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,悄无声息地行至崖边。

  他自称云游至此,见沉香心性坚韧,便打算破例指点一二。

  僧人立在崖边,单掌竖在胸前,口中念着阿弥陀佛。

  “小施主,贫僧不传神通,只愿传你一套修身养性、做人的道理”

  石阶上的沉香身子晃了晃,正要挣扎着拜倒。

  崖顶上方的万丈虚空之中,段浪斜斜倚靠在一朵青云上,俯瞰着下方的动静,忍不住撇了撇嘴。

  “这猢狲,如今成了佛,反倒学会了这般小心谨慎的做派”

  段浪本来是想亲自出手,直接逼得孙悟空现出原形。

  但他转念一想,猴子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泼皮脾气。

  若是强行逼他收徒,猴子说不定还留着后手,不肯把看家底蕴倾囊相授。

  段浪眼珠子微转,嘴角噙起一抹弧度。“既然你这猴头不肯痛快教,那就激你一把。”

  段浪并指如剑,在胸前轻轻一抹。

  原本的一袭青衫无风自化,眨眼间变成了一件八卦云光鹤氅。

  头上挽着道髻,插一根青玉簪,手里凭空多出一柄银丝拂尘。

  一步迈出,就从万里虚空来到山林之中。

  沉香正瘫坐在石阶前,只觉得头顶掠过一阵微风。

  他吃力地抬起眼皮,赫然瞧见一个鹤发童颜的游方老道,正立在自己身侧三尺处。

  老道居高临下打量着他,拂尘一甩,落在臂弯之中。

  段浪拿眼尾扫着泥水里的沉香:“小子,你大清早跪在这石头上做什么”

  沉香猛然惊醒过来。

  “弟子要留在此地拜师学艺,求斗战胜佛收留”

  段浪听到这话,当场嗤笑出声,拂尘在半空随意一晃。

  “那你可真是找错地方了,这山里的猴子,贫道早年间也曾听说过”

  段浪下巴微扬,慢条斯理地数落起来。

  “当年大闹天宫,他连二郎神杨戬都打不过,被打得抱头鼠窜”

  “若不是西天佛祖出面照拂,这猴子早被太上老君扔进八卦炉里炼成飞灰了”

  沉香一听这话,当即辩解。

  “那你一定是听错了!”

  “孙悟空当年厉害得很,若不是太上老君暗中祭出金刚琢偷袭,他根本不会输”

  段浪挑起眉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涨红的儿子。

  “你这般替他卖力叫屈,莫不成,这猴子已经答应收你为徒了?”

  沉香气势顿时一滞,眼神变得有些躲闪,手指局促地抠着衣角。

  “还没……还没有”

  少年梗着脖子反驳:“不过我相信只要一直坚持下去,早晚会……”

  “行了行了,少在这白日做梦”

  段浪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了他,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山头。

  “那猴子本就没什么本领,你何苦跪在这里活受罪”

  段浪拂尘一指沉香:“不如直接拜贫道为师,贫道亲自来教你长生大道”

  站在旁边原本一直合掌装高僧的孙悟空,这下彻底炸了毛。

  猴子脚下的僧鞋猛地碾碎了青砖,浑身骨骼发出一阵脆响。

  “哪来的野道士,敢在俺…斗战胜佛门前胡说八道!”

  假和尚一步跨到沉香身前,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段浪。

  他可以不收沉香为徒。

  但是沉香在他洞口跪了数月,若是今日这小子当真被一个不知名的野道士给拐走当了徒弟。

  传出去了,还不知道怎么被人调侃呢?

  段浪斜睨着眼前的和尚,好整以暇地收起拂尘。

  “哦?你是孙悟空?”

  段浪冷笑一声:“贫道在这收徒,斗战胜佛都未说什么,关你一个野和尚何事”

  和尚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暗骂自己刚才险些说漏了嘴。

  若是承认了身份,玉帝老儿那里的蟠桃美酒可就不好交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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