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。

  冈村宁次逃跑的消息,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。

  日军,彻底崩了。

  有人开始扔枪。

  有人开始脱军装。

  有人往民房里钻,往下水道里躲。

  伪军最先反水。

  成建制举着白旗,从据点里走出来。

  领头的伪军小队长,反手绑着日军小队长,一路点头哈腰迎上来。

  上去就踹了那日军一脚:

  “长官!这狗东西平时没少欺负人!

  您看这投名状,够不够?”

  那日军小队长骂不绝口。

  伪军小队长抬手就扇了个嘴巴子:

  “还狂?

  你狂不了几天了!”

  但不是所有人都降。

  城北一个联队。

  根本不知道司令官已经跑了。

  还在死守阵地。

  等被包围了,从俘虏嘴里听到实情。

  联队长愣了半天。

  忽然哈哈大笑。

 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笑完,拔出佩刀,对着东京方向,跪了下去。

  刀一横,切了腹。

  剩下的少壮军官,带着残兵钻进废墟打巷战。

  打完最后一颗子弹,拉响手榴弹,跟冲进来的西南军同归于尽。

  没有一个投降。

  巷战打了一整夜。

  火焰喷射器扫过街垒,烈火把沙袋、尸体、断墙一起卷进去。

  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

  一个巷口,两挺日军机枪交叉封锁。

  西南军冲了三次,倒了两批人。

  最后工兵从侧墙炸开个洞,突进去近身肉搏。

  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,枪托砸脑袋的钝响,在狭窄巷道里来回撞。

  一刻钟后,巷口安静了。

  地上的血,顺着墙根往下流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。

  汉口大部分城区,拿下来了。

  零星的枪声,还在巷子里响。

  散兵躲进民房、下水道。

  饿了两三天,出来找吃的。

  被老百姓揪住,摁在地上打。

  有个老汉,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年烧他家房子、杀他儿子的鬼子。

  上去就拳打脚踢,边打边哭。

  “我儿死了那么久!我也等了那么久

  你也有今天!”

  旁边人拉都拉不住。

  龙啸云是从武胜关前线连夜赶回来的。

  军靴上全是泥,裤腿溅着血点,身上还裹着硝烟味。

  走进临时指挥部,满屋参谋唰地起立。

  他抬手示意坐下,径直走到沙盘前。

  李宗仁迎上来,手里攥着一叠战报:

  “总座,汉口基本拿下。

  毙敌七万余,主动缴械的伪军加日军,近十万。”

  龙啸云打断他:

  “先不说这个。

  这一仗,我们牺牲了多少弟兄?

  重伤员都送下去了吗?”

  李宗仁愣了一下。

  低头翻了翻简报,声音也沉了:

  “阵亡七千三百余,伤一万一千余。

  医疗队全部到位了,重伤正在往后方转。

  牺牲名单,正在整理。”

  龙啸云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名单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
  “三天之内。”

  “半个月内,发到每家每户。”

  龙啸云声音不高,却很重,

  “不要让家属等太久。

  主动缴械的先押着,战后甄别。

  手上沾过百姓血的,一个跑不了。”

  李宗仁郑重地点头。

  他又看了一眼沙盘。

  冈村宁次往东跑的箭头,标在边缘。

  他没追问。

  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
  “冈村宁次跑了,不用追。”

  李宗仁抬眼:“总座,要不要派骑兵……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龙啸云摆了摆手,

  “追过长江,补给线拉太长,不划算。

  再者……放他回去。”

  他嘴角扯了一下,

  “他回去,东京少不了跟他扯皮。

  华北日军人心一乱,咱们明年好打。”

  屋里静了片刻。

  李宗仁恍然大悟,重重点头: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部队打了这么久,减员近万,弹药也空了三成。”

  龙啸云扫过满屋将领,

  “先休整三个月。

  补兵,补弹,收编降兵。

  华北的账,慢慢算。”

  枪声彻底停了之后。

  武汉的百姓,还不敢出门。

  躲在地下室、躲在夹墙里。

  听着外面的枪炮声从密变疏,再到彻底安静。

  没人敢第一个探头。

  直到有个西南军老兵,站在巷口,扯着嗓子喊:

  “乡亲们!别怕!

  我们是武胜关下来的!

  不抢粮,不抓丁!”

  门,才一扇接一扇,推开了。

 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探出头。

  先看见街道中央飘着的西南军军旗。

  她愣了很久。

  像是认不出那面旗。

  直到一个年轻士兵经过,看见她手里提着水桶,主动接过来帮她提进门。

  她站在门口,看着士兵的背影。

 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
  她儿子死在三年前的保卫战里。

  她守了三年空房子。

  今天,终于等到自己的队伍了。

  街角。

  一个老汉拎着半袋糙米,追着士兵往怀里塞。

  士兵不肯收,推让了好几次。

  老汉急了,跺着脚喊:

  “拿着!

  你们不吃饱,怎么打鬼子!”

  旁边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热水出来,塞到另一个士兵手里。

  嘴唇直哆嗦:

  “我儿子……当年就死在这街上……

  我就盼着这天……”

  有年轻人主动跑来带路。

  指着断墙后面:

  “里面藏了两个,我亲眼看见钻进去的。”

  士兵进去把人揪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看着。

  一句话没说,眼圈通红。

  他姐姐,去年死在鬼子手里。

  从汉口到武昌,从江边到山脚。

  门一扇扇打开。

  有人在街边架炉子烧水,有人掀开米缸。

  孩子们从巷子里跑出来,追着巡逻队跑,又害怕又好奇。

  也有人抱着亲人的牌位,站在街边,默默流泪。

  夜又深了。

  龙啸云坐在指挥部里。

  桌上油灯跳着昏黄的光。

  面前摊着厚厚的阵亡名册,纸页翻得卷了边。

  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很久。

  像是要把那些陌生的名字,都记下来。

  李宗仁推门进来,见他还在看,低声说:

  “总座,该歇了。”

  龙啸云没立刻答话。

  翻过最后一页,合上名册,推到桌角。

  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,武汉的街道上,百姓家里的灯,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
  从汉口到武昌,从江边到山脚。

  这是武汉沦陷三年来,第一次在夜里亮起万家灯火。

  灯光很稀疏,有的还透过旧报纸的昏黄。

  但在黑夜里,像一串串重新跳起来的脉搏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。

  转过身:

  “武汉打完了。

  休整三个月。

  华北的仗,明年开春再打。”

  说完,他熄了灯。

  走出去。

 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
  远处,长江在星光下,无声地流着。

  而几百里外。

  冈村宁次站在码头上。

  一身便服,狼狈不堪。

  他回头望着武汉方向。

 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牙缝里,挤出几个字:

  “龙啸云……

  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
  风卷过来。

  把这句话,吹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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