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雾,比往年更浓。

  浓得像化不开的灰墨,裹着半山腰的临时官邸。

  二楼办公室,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
  委员长坐在办公桌后,低头翻武胜关的战报。

  日军缩在阵地里,已经好几天没动了。

 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,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武胜关,总算是稳住了。

  刚要放下电报。

  走廊里,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很急,带着点慌。

  脚步在门口顿住。

  敲门声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委员长随口应了一声,头都没抬。

  电报员推开门,脸白得像纸。

  双手递上一封电报,连退三步,立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委员长漫不经心地接过来。

  目光扫过去。

  第一行,“广州失守”四个字。

  他整个人,猛地定住了。

  手指越攥越紧。

  指节,瞬间泛白。

  “砰——!”

  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。

  瓷片四溅。

  暗褐色的茶水泼在地板上,洇开一大片,像摊开的血。

  他猛地站起来。

  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盯着电报,足足看了十几秒。

  然后抬起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哑得吓人:

  “广州丢了。

  华南……全丢了。

  粤军……全投了龙啸云!”

  门恰好被推开。

  何应钦走了进来。

  被这一嗓子震得脚步一滞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委员长指着他,手指都在抖。

  “万家岭大捷的时候,是谁说不靠西南军照样打胜仗?

  是谁开的记者会,把功劳全揽在中央头上?

  又是谁,把薛岳推出去当替罪羊,撤了他的职!”

  他越说越响,声音里全是怒火,

  “现在呢?

  华南全姓龙了!

  你去告诉广东的百姓,是南京政府把他们丢了!

  是我们把粤军,亲手推给了龙啸云!”

  何应钦脸色铁青。

  嘴唇抖了抖,半天憋出一句:

  “委座息怒……龙啸云这是趁虚而入。他不敢打武汉,才去钻华南的空子。这是取巧,不是真本事。”

  “取巧?”

  委员长的声音,骤然冷了下来。

  “武胜关,是谁把冈村宁次二十万大军钉死的?

  华南数千里地盘,是谁打下来的?”

  他盯着何应钦,一字一句,

  “他的地盘,从云南一直拉到广州。

  西南是他的,中南半岛是他的,华北有他的人,华中他在围武汉,华南他刚拿了广州。

  你告诉我,他不敢什么?”

  何应钦张了张嘴。

  闭上了。

  半小时后。

  紧急会议。

  何应钦、陈诚、孔祥熙,围桌而坐。

  屋里烟雾缭绕。

  墙上的挂钟,滴答,滴答。

  一声接一声,敲得人心慌。

  委员长坐在主位。

  面前摆着那封皱巴巴的电报。

  没人先开口。

 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声音不高不低:

  “都说说吧。怎么办。”

  何应钦先开口,抢得很急,像是要扳回刚才的颜面:

  “委座,当前第一要务,是稳住川东和陕南。

  只要守住这两处,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本钱。

  西南军再强,也要消化华南。

  日本人在武汉还没走,他们两边都得耗着。

  我们趁这个时间扩军、整训、争取美援。

  将来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
  “呵。”

  陈诚冷笑了一声。

  手指敲着桌子,一下,又一下。

  “扩军?拿什么扩?

  川东陕南还有多少壮丁?还有多少粮食?

  你扩一个师,龙啸云能扩十个师。”

  他抬眼盯着何应钦,话像刀子似的往外扎,

  “美援?

  美国在太平洋被龙啸云打了一顿,现在还在琢磨怎么跟他打交道。

  你以为美国人还会把钱砸在我们身上?

  忘了印度那次?英国人说好了协防,结果扛着行李先跑的是谁?”

  何应钦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“陈辞修!你这话什么意思!”

  “没什么意思。说事实。”

  陈诚往后一靠,抱着胳膊。

  孔祥熙连忙打圆场。

  手里的茶杯盖都盖歪了。

  “哎呀,都少说两句。

  都也是为了党国。

  美国那边……倒也不是全无机会。

  美国人终究不愿意看到龙啸云一个人独占东亚。

 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心理,争取一点支持。”

  何应钦眼睛一亮,连忙接话:

  “对!美国需要我们牵制龙啸云!

  我们可以答应开放一些权益,换取美援。

  只要武器到了,我们就能扩军,就能守住川陕!”

  “开放权益?”

  陈诚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,猛地站起来。

  “我们都被龙啸云逼得只剩川陕了!

  你还想开放什么?

  把四川的矿权给美国人?

  把重庆的航权给美国人?”

  他指着南边,声音都提了上去,

  “再说了,你开放,龙啸云就不会开放?

  他手里的港口、资源、筹码,比我们多十倍!

  美国人跟谁合作更划算?

  你算得过来吗你!”

  何应钦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
  胸口起伏着,指着陈诚:

  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委员长忽然开口。

  声音不高。

  却像一盆冷水,泼下来。

  屋里瞬间静了。

  只剩挂钟的滴答声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何应钦脸上,移到陈诚脸上,又移到孔祥熙脸上。

  看了一圈。

  他忽然发现。

  自己居然找不出一个,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。

  何应钦只会寄望外人。

  陈诚只会拆台,拿不出半分办法。

  孔祥熙只会和稀泥,算他那点账。

  而他自己。

  也不知道答案。

  夜深了。

  会议散了。

  委员长独自回到办公室。

  关上门。

  他走到桌前,把那张全国地图,重新摊开。

  和上次看的时候相比。

  红色的区域,又扩大了一大片。

  湖南南部、广东全省、江西南部、福建西部。

  像蔓延的血,从西南腹地,一路往东,往北,浸过来。

  那条从广州划向武汉的红线,像一柄尖刀。

  刀尖,已经隐隐对准了重庆。

  他拿起红蓝铅笔。

  从云南开始描。

  贵州,红的。

  广西,红的。

  湖南,大半红了。

  广东,全红了。

  笔尖越抖越厉害。

  “啪。”

  铅笔尖,突然折断了。

  黑色的笔芯碎在地图上。

  正好落在川北和陕南之间,那片仅剩的蓝色里。

  像一滴血,砸在了最后一点家当上。

  他盯着那点碎红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他想起北伐的时候。

  那时候他戴着“革命领袖”的光环,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。

  广东是根基,武汉是心脏,南京是脸面。

  现在呢。

  广东丢了。

  武汉被围了。

  南京早就陷了。

  他坐在这座被雾裹着的山城。

  手里就剩川东和陕南,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

  “打了这么多年仗……死了这么多人……”

  他低声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怕被雾听见,

  “到头来,就剩这巴掌大的地方。”

  桌角,放着孔祥熙递上来的财政报告。

  他翻开扫了一眼。

  税收锐减。

  各机关经费只能发到六成。

  重庆城里挤满了各地逃来的官员和家眷。

  物价一天比一天高。

  粮店门口,天天排长队。

  报告最后写着:若情势持续,则明年财政将难以为继。

  他叹了口气。

  把报告合上。

  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的夜雾,浓得化不开。

  整座城市像一座孤岛,浮在灰色的雾海里。

  远处的灯火,稀稀拉拉,昏昏暗暗。

  他忽然明白。

  这不止是重庆的黄昏。

  也是他蒋某人的黄昏。

  是这个偏安小朝廷的,黄昏。

  雾越来越重。

  把一切,都慢慢吞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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