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凌晨六点。

  日军先动手。

  三十六门野炮,十二门榴弹炮,全对准了四号高地。

  炮弹带着尖啸砸下来,山摇地动。

  但只炸了十分钟。

  西南军的反炮兵雷达就锁了炮位。

  山顶观测哨一声令下。

  西南军二十门德式一五零重炮,齐齐开火。

  炮弹越过山头,精准砸在日军炮阵地上。

  瞬间就炸哑了三门。

  日军的炮声,当即就乱了节奏。

  “就这点本事?

  也敢出来献丑。”

  指挥所里,李宗仁放下望远镜,嗤了一声。

  旁边的参谋刚要说话,电话铃炸了。

  是四号高地三营营长,嗓子都劈了:

  “德公!鬼子敢死队往上冲了!

  至少三千人!全是老兵!”

  李宗仁脸色一沉。

  “慌什么。

  迫击炮营,给我砸冲锋梯队。

  轻重机枪压前沿。

  告诉三营,

  阵地丢了,我拿他是问。

  预备队我已经调上去了。”

  高地下。

  三千敢死队,踩着弹坑往上涌。

  全是军曹以上的老兵,光着膀子,腰里缠着手榴弹。

  脸上抹着炭灰,眼睛红得像要吃人。

  没人喊口号,闷着头往前冲。

  可刚冲过半坡。

  头顶上,呼啸声下来了。

  是我方的迫击炮。

  一发接一发,砸在人群里。

  血肉横飞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,直接炸成碎块。

  “卧倒!卧倒!”

  日军小队长扯着嗓子喊。

  可刚趴下。

  轻重机枪又响了。

  交叉火力像梳子似的,顺着坡往下梳。

  子弹打在泥里,噗噗直响。

  打在人身上,就是一团血雾。

  二等兵田中趴在弹坑里,头都抬不起来。

  心里骂翻了天:

  妈的妈的妈的!

  情报不是说西南军在武胜关的重炮少吗?

  这火力比关东军还猛!

  冲个屁啊冲!

  可身后督战队的枪声已经响了。

  退回去就是死。

  只能咬着牙往上爬。

  就这么顶着火力,冲了半个时辰。

  日军硬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。

  最前面的,扑到了战壕沿。

  三营的伤亡也在往上窜。

  一连连长炸没了,二连连长胳膊断了还在打。

  三挺重机枪炸飞了两挺。

  缺口,还是被撕开了。

  十几米,几十米,最后撕到一百多米。

  日军顺着缺口往里涌。

  指挥所里。

  参谋脸色发白:

  “德公!四号高地缺口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李宗仁盯着地图,头都没抬,

  “命令,

  预备队二营,从正面反冲。

  侧翼一团,往缺口侧后包。

  重炮营,给我砸缺口后面的援兵。

  我要让进来的鬼子,一个都回不去。”

  命令传下去。

  一分钟后。

  西南军的重炮,齐刷刷落在缺口后方。

  炸得后续的日军上不来,里面的退不去。

  紧接着,号声响了。

  预备队二营端着刺刀,从侧面反冲上去。

  侧翼的部队,同时往下压。

  白刃战,在缺口处绞在了一起。

  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,枪托砸脑袋的钝响,混作一团。

  血顺着坡往下流,把泥土泡成泥浆。

  脚踩上去,直打滑。

  田中也挤在缺口里。

  他刚捅倒一个中国兵,刺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。

  侧面就冲过来一个,刺刀直奔他胸口。

  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完了。

  想骂佐藤,想骂冈村宁次,想骂东京的混蛋。

  可嘴一张,只有血泡冒出来。

  一头栽进泥里。

  再也没起来。

  打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战场上终于静了。

  四号高地,又插回了西南军的旗子。

  冲进来的三千敢死队,全撂在了坡上。

  一个没跑掉。

  三营营长下来汇报,浑身是血。

  “德公,顶住了。”

  李宗仁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抓紧修工事。

  下一波,估计明天就来。”

  他全程没挪窝。

  仗,是靠脑子打的。

  不是靠谁冲得快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武胜关才真成了绞肉机。

  不光是日军冲。

  西南军也没闲着。

  白天,日军一集结,西南局的重炮就砸过去。

  炸得他们连队伍都整不齐。

  日军飞机敢来,西南军的高射炮就招呼。

  打下两架之后,再也不敢低空飞了。

  夜里,夜袭队三五成群。

  不只是摸哨兵。

  摸进去炸粮站,炸弹药堆,炸炮兵阵地。

  扔完手榴弹就撤。

  一晚上闹个三五次。

  日军刚合眼,那边又炸了。

  整宿整宿不敢睡。

  气得鬼子在阵地上骂:

  “支那小人!有种正面打!

  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!”

  骂归骂。

  追又不敢追。

  一追就进伏击圈。

  零敲碎打,一点点放血。

  日军的冲锋,一天比一天弱。

  重炮越来越稀疏。

  有时候半天,才响一声。

  像有气无力的咳嗽。

  前线的联队,有的打剩下不到三成。

  士兵缩在弹坑里,啃着从尸体身上翻出来的干粮。

  硬得硌牙,还带着霉味。

  眼神麻木。

  弹药快没了。

  粮食快没了。

  每天每人只有二两米,混着木屑煮。

  伤兵躺在临时掩体里,没有消炎药。

  伤口生了蛆,哼都没力气哼。

  有人半夜里,偷偷给自己一枪。

  武汉司令部里。

  冈村宁次手里攥着前线的电报。

  指节抖得厉害。

  “部队已无突击能力。

  再冲,只会把残兵打光。”

  他想骂。

  想把电话机砸了。

  想把师团长全撤了军法从事。

  可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骂出来。

  他知道。

  不是部下不卖命。

  是真打不动了。

  七天,扔下近万具尸体。

  连西南军的主阵地核心,都没摸透。

  对方的重炮、迫击炮、层层火力,

  像一道道刀子,

  来多少,割多少。

  想撤退。

  可往哪撤?

  长江被西南军炮艇封着。

  陆路南北,全被卡着。

  四下望去,全是死路。

  他忽然觉得荒谬。

  明明占了武汉。

  反倒像钻进了一口囚笼。

  还是龙啸云亲手给他挖的囚笼。

  前线阵地,西南军这边。

  李宗仁也没下令追击。

  三个师长,被叫回了指挥所。

  炮声还在远处零零散散响着。

  李宗仁开口第一句:

  “总座有令,不追。”

  “逼急了,跟咱们同归于尽,犯不上。

  守住阵地,就是赢。

  他攻不动,撤不了。

  咱们就把笼子,越收越紧。”

  有参谋问:

  “那武汉……就这么放着?”

  李宗仁笑了笑。

  指着地图上的武汉:

  “急什么。

  城里的粮食,越吃越少。

  鬼子的力气,越耗越弱。

  咱们不打攻城战。

  就围着,慢慢磨。

  等他自己熬不住了,自然会乱。”

  当天夜里。

  战报,发到了缅甸海面。

  “复兴”号旗舰,舰桥上海风猎猎。

  白崇禧拿着电报,反反复复看了两遍。

  “总座,这一仗咱们也脱了层皮。

  前沿主力伤亡不小。

  说是磨掉了日军半条命,咱们也贴了不少本钱。”

  龙啸云站在海图桌前。

  目光落在地图上武胜关的位置。

  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。

  “要的就是他动不了。”

  他声音很淡,

  “冈村宁次把城里的机动兵力,全砸在武胜关了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以后华中的日军,再想往西打一步,都没力气。”

  白崇禧想了想:

  “万一他狗急跳墙,拼最后一点本钱?”

  龙啸云转头看他。

  嘴角勾起一点:

  “那就更耗不起。

  他拿人命填,咱们拿弹药填。

  人命他越打越少。

  弹药,咱们还能造。

  拖下去,虚的是他。”

  海风吹进来,吹得地图一角微微翻动。

  远处,仰光港的轮廓,在暮色里慢慢清晰。

  武胜关前。

  硝烟还没散。

  西南军的士兵,借着月光修整工事。

  有人靠着沙袋,啃压缩干粮。

  有人卷着烟,火星在暗里一明一灭。

  对面的日军阵地,静悄悄的。

  只有伤兵的呻吟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  风卷着焦土味,吹过阵地。

  带着烧焦的皮肉味。

  李宗仁站在观察所外。

  望着对面稀稀拉拉的灯火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他知道。

  这一仗,打出了武胜关的名。

  也把西南军的血性,钉在了这里。

  日军还活着。

  可已经像被拔了牙的野兽。

  接下来,比的不是谁更猛。

  是谁更能熬。

  “给总座发电。”

  他回过身,

  “武胜关,守住了。

  下一步,听总座号令。”

  发报机滴滴答答响起来。

  电波送入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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