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进来。”

  冈村宁次走到主位坐下,军刀“咚”地拄在地板上。

  木地板被戳出一个浅坑。

  进来的是维持会的王会长,五十来岁,穿一身绸布长衫,胖脸上堆着笑,点头哈腰的,刚进门就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“司令官阁下,恭迎大日本皇军入城!小民已经联络了城里剩下的士绅,正准备劳军……”

  “少来这套。”

  冈村宁次打断他,指尖敲了敲桌面,

  “粮食。城里能凑出多少粮食,如实说。”

  王会长脸上的笑僵了僵,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:

  “阁下……这、这您也知道,蒋委员长撤的时候,大户人家都跟着跑了,粮食、值钱的东西,全带走了。剩下的小户人家,也就剩点口粮,都藏着掖着。小民这几天挨家挨户劝,也就凑了千八百石米,实在是……”

  “千八百石?”

  冈村宁次笑了一声。

  笑声很冷。

  “十几万大军,你拿千八百石,打发叫花子?”

  “小民真的尽力了!”

  王会长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

  “真的没了啊阁下!能跑的都跑了,剩下的都是些穷家小户,真掏不出粮了!”

  冈村宁次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

  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看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。

  街道空空,人烟稀少。

  委员长跑了,有钱人跑了,粮食也带走了。

  给他留了座烂摊子,还有十几万张要吃饭的嘴。

  武胜关一断,后方补给遥遥无期。

  总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守城。

  他猛地转过身,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狠戾:

  “城里没有,那就下乡去抢。

  周边乡镇,所有地主士绅的庄园、粮仓,统统清剿。

  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能拿的全拿。

  敢藏的,按通敌论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:

  “他们不跟着委员长跑,留着这么多家产,不就是等着投靠我们?

  既然要当顺民,就该为帝国圣战出力。

  这叫……活该。”

  命令传下去。

  当天下午,日军就分出部队,往周边乡镇扑去。

  马蹄踏碎了乡道的宁静,枪声、砸门声、哭喊声,在各个村庄里接连响起。

  冈村宁次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乡间升起的道道黑烟。

  手指慢慢攥紧。

  龙啸云想困死他?

  没那么容易。

  就算抢,他也要把这十几万大军的口粮,抢出来。

  可他心里也清楚。

  靠劫掠,撑不了多久。

  武胜关这把锁,牢牢卡着他的咽喉。

  这场占领,从进城的第一天起,就已经变了味。

  不是胜利的果实。

  是个烫手的烂摊子。

  委员长的西行轮船,已经开出了上百里。

  夜里江风很大,呼呼地往舱里灌,带着江水的腥气,还有远处飘来的焦糊味。

  委员长披着厚呢大衣,站在船尾。江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,他却像没感觉一样,直直望着武汉方向。

  那边的天际线,还在隐隐发红。

  是火光。

  烧了好几天了。

  陈诚从舱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份密电,脚步放得很轻。

  他在委员长身后站了几秒,才低声开口:

  “委座。

  西南军那边的消息。

  他们没进城,只封了外围所有要道。

  日军……已经陷在城里了。”

  委员长接过电报。

  借着船舱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
  先是“武胜关失守”“补给线切断”,再是“余汉谋、饶国华通电归附西南军”。

  一行行字,像一根根针,扎在眼睛里。

  脸上的表情,先是困惑,然后是恍然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苦涩,混着愤怒,混着无力。

  他把电报慢慢折起来,折得方方正正,又展开,再折。

  反复了三次。

  忽然,他苦笑了一声。

  笑声很轻,散在江风里,又轻又涩。

  “我们拼了命守,最后是把城让给了日本人。

  龙啸云不进城,却在外面把所有口子都扎紧了。

  打的是我们,守的是他。

  最后算账的时候,好处全让他拿走了。”

  陈诚张了张嘴,想劝一句“留得青山在”。

  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他比谁都清楚,这话毫无意义。

  丢的哪里是一座城。

  是中央的威望。

  是制衡龙啸云的本钱。

  万家岭攒的那点脸面,早就赔光了。

  委员长又把电报展开,指尖划过“粤军、川军归附”那行字。

  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杂牌军都倒过去了。

  以后再想调动这些人,难了。

  再往后,西南军越坐越大,军政、民政、财政,全成了独立王国。

  国际上那些援助,怕是也要往西南流了。

  他这个委员长,名义上还是全国领袖,实则能掌控的地盘,越来越小。

  “万家岭那点脸面,还给了自己人。”

  他抬起头,望着黑沉沉的江面。浪涛拍着船舷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。

  他声音很哑,很轻,

  “武汉这一丢。

  以后,连讨价还价的底气,都没了。”

  没有人接话。

  只有江风呼啸。

  轮船一路往西,把武汉的火光、满城的硝烟,把半辈子经营的体面和权势。

  都远远,抛在了身后。

  武胜关的夜,风冷得刺骨。

  西南军的阵地像一条铁链,横亘在群山之间,把日军南下的退路勒得死死的。山脊上的篝火连成一线,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,盘在山腰。哨兵的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,重炮阵地的炮口,始终对着武汉方向。

  山坳里的营地,帐篷连成片,一直铺到山脚下。新兵的操练声白天黑夜不停,杀气顺着山风往武汉方向飘。

  李宗仁站在观察哨里,举着望远镜望了一会儿武汉方向。

  旁边的参谋低声汇报:

  “德公,冈村宁次已经进城了。城里粮仓全空,老百姓跑了大半。他们的人马不敢出城,出来一股,被咱们打掉一股。现在已经缩回去了。”

  李宗仁放下望远镜,嘴角带着点笑。

  “让他先在城里焐着。天冷了,他就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。”

  正说着,电台室的参谋跑过来,递过一份电报。

  是舰队上龙啸云发来的。

  李宗仁展开看完,点点头,转身下令:

  “总座有令。

  把补给线继续掐紧。武胜关再加一道防线,江面上再多摆几艘炮艇。

  不动大部队,就用小股兵力轮着去骚扰。今天炸他一座桥,明天烧他一个仓库,后天摸他几个哨兵。一天到晚,不让他消停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  “总座说了,武汉迟早是我们的。现在不急着拿,先让日本人把血放干。”

  夜风吹过山岭,篝火晃了晃。

  远处的武汉城,在夜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城头的日本军旗,在风里勉强支着。

  城里,冈村宁次的指挥部里,灯火亮了一夜。

  师团长、旅团长们坐了一屋子,烟雾缭绕。

  争了一整夜,有人说守,有人说撤,吵得不可开交。

  冈村宁次坐在主位上,脸沉得像水。

  他知道守下去是坐吃山空,可就这么撤了,帝国陆军的脸面往哪搁?

  东京的问责,他担不起。

 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,屋里瞬间静下来。

  “明天。

  先派出一个联队,试探进攻武胜关。

  就算打不开补给线,也要看看龙啸云的底。”

  他咬着牙,

  “想困死我?

  没那么容易!”

  窗外,天快亮了。

  武胜关方向的群山,在晨曦里露出沉默的轮廓。

  两边的人都知道。

  围困和反围困的较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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