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波炮弹砸下来的时候。

  王铁山整个人都被震得弹了一下。

  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  他埋着头,抱着枪。

  耳朵里嗡嗡响,像塞了棉花。

  还有股子焦糊味,混着土腥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炮声稍稍回落。

  他抬头。

  战壕里到处都是土。

  有人在剧烈咳嗽,有人扯着嗓子呼喊。

  刘大柱在不远处挥着手,嘴巴一张一合,喊什么完全听不清。

  战壕内壁,昨夜连夜刷出来的白灰标语还清晰醒目:

  不靠西南军,照样打胜仗。

  他抹了把脸上的土。

  刚要爬起来。

  就看见坡下,黑压压的日军冲上来了。

  散兵线铺得很开,钢盔的反光连成一片。

  如同涨潮的洪水,向着阵地漫涌过来。

  后方的日军前沿观察所。

  佐藤少佐举着望远镜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
  指尖捏着烟卷,烟灰簌簌往下落。

  身旁的中队长低声开口:

  “少佐,就是这支部队,万家岭击溃了松浦的一〇六师团。”

  佐藤嗤的一声,烟头扔在脚下碾灭。

  满脸都是不屑。

  “八嘎!松浦就是个蠢货!

  孤军深入,钻进中国人预设的包围圈,那才吃了大亏。

  那不是中央军有多能打,是他自己送上去挨打。”

  他握紧望远镜,目光死死锁住国军战壕。

  “我们可不是一〇六师团。

  兵力充足,重炮齐备,步步推进。

  凭这帮靠着捡便宜拿大捷的中央军,拦得住我们?

  十分钟,我就要踏平这道前沿战壕!”

  中队长低头应道:“嗨!”

  前线。

  “打!”

  不知道是谁嘶吼一声。

  枪声瞬间炸开。

  王铁山把枪架在战壕沿上。

  一枪。

  两枪。

  三枪。

  前三枪都打空了。

  第四枪,前面一个鬼子身子猛地一晃,重重栽倒下去。

  他心里一热,飞快压上一梭子子弹。

  身边的刘大柱打得最凶。

  半探出身躯,机枪“突突突”咆哮不止。

  嘴里不停呐喊,只是炮声嘈杂,什么都听不见。

  后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倔强的枪。

  忽然。

  刘大柱身子猛地一震。

  机枪戛然而止。

  他往前重重一扑,趴倒在战壕沿上。

  后脑勺炸开一个可怖的血洞,红白之物顺着泥土缓缓流淌。

  王铁山愣住了,手里步枪险些脱手。

 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。

  数名鬼子已经扑到战壕边缘,刺刀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  “操!”

  王铁山陡然嘶吼,抄起身旁的大刀迎了上去。

  白刃战瞬间爆发。

  喊杀声、刀刃碰撞脆响、濒死惨叫搅成一团。

  王铁山劈翻一名鬼子,胳膊被刺刀狠狠划开一道口子。

  剧痛刺得他龇牙咧嘴,反手一刀狠狠扎进鬼子胸腹。

  鬼子闷哼一声,软软倒在泥土之中。

  就在步兵拼死肉搏之时。

  阵地侧翼,国军迫击炮排开火了。

  三门迫击炮,炮手们暴露在炮火之下,快速填装、发射。

  “轰!轰!轰!”

  炮弹越过头顶,砸在日军冲锋的人群之中。

  火光翻腾,碎肢飞溅。

  正在冲锋的日军浪潮,硬生生被这一轮齐射拦腰斩断,成片士兵倒地。

  观察所内,佐藤少佐看见这一幕,脸色骤然铁青。

  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捏碎。

  “八嘎!怎么可能!

  松浦吃了亏,难道这些支那兵真的有战力?”

  他咬牙低吼,额角青筋暴起,“传令,第一梯队撤下来!炮兵,立刻锁定敌方迫击炮阵地!”

  冲锋的日军收到号令,潮水般向后退去。

  坡下遗落几十具尸体。

  战壕之内爆发出一阵嘶哑又疲惫的欢呼。

  王铁山拄着染血的大刀,大口大口喘粗气。

  胳膊的鲜血顺着刀身,一滴一滴砸进土里。

  他低头望向刘大柱的尸体。

  钢盔滚落在一旁。

  昨天还擦得锃亮,此刻沾满污泥与血渍。

  这一波冲锋,终究是打退了。

  可战壕里,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弟兄。

  有士兵瘫坐在土堆上,喘着粗气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。

  “鬼子也就那样!什么精锐,还不是被我们打回去!撑到天黑,援兵肯定就到!”

  老周蹲在战壕角落,抖着手点燃一根烟。

  深深吸了一大口,烟雾弥漫,遮住他布满风霜的脸。

  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眼神沉沉望向日军的方向。

  王铁山望着刘大柱冰冷的躯体,方才那一句胜利的欢呼,听在耳朵里格外刺耳。

  没过多久。

  远处天际,炮火再度轰鸣。

  日军报复性的炮弹,铺天盖地扑向迫击炮阵地。

  一轮又一轮爆炸响起。

  刚刚立下功劳的炮位,直接被火海吞噬。

  凄厉的惨叫短暂响起,随后归于死寂。

  从第二天拂晓开始。

  炮声再也没有停歇。

  冈村宁次把大批重炮全部调至前线。

  几百门大炮,从早到晚不停倾泻弹药。

  炮弹如同冰雹狠狠砸落。

  炮声稠密得分不出彼此,仿佛上万面战鼓同时擂动,大地震得不停震颤,战壕壁的泥土哗哗不断剥落。

  江面上,日军炮舰驶入江面射程。

  舰炮口径更加恐怖。

  一炮落下,整段战壕连同躲藏其中的士兵,直接掀飞上半空。

  战机轮番俯冲。

  炸弹、燃烧弹交替倾泻。

  火焰顺着战壕四处蔓延,滚滚黑烟直冲天际,整片阵地化为一片炼狱火海。

  上午

  战壕尚且还能勉强维系,士兵还在互相打气,所有人心底还抱着期盼:两翼的友军、后方的预备队,很快就会赶来。

  那行白灰标语,大半尚且完好。

  中午

  援兵迟迟不见踪影。

  弹药消耗过半。

  不断有伤兵被抬下前沿。

  不少士兵脸上的亢奋,慢慢变成焦躁不安。

  有人反复探头望向后方,低声喃喃:“援兵呢?说好的援兵在哪?”

  王铁山缩在摇摇欲坠的防炮洞内。

  耳朵已经淌出鲜血,听觉近乎丧失,只剩下无休止的嗡嗡鸣响。

  他大张着嘴艰难喘息,硝烟尘土吸入肺腑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把滚烫沙子。

  防炮洞曾经被炮火震塌。

  他险些被活埋,是通讯兵小周拼尽全力,徒手把他从泥土堆里刨了出来。

  小周满脸血污,耳鼻全都渗着鲜血,对着他不停张嘴呼喊,王铁山却听不见半个字。

 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伸手向下摸去。

  左腿软得如同面条,膝盖之下一片乌黑,彻底失去知觉。

  嘴唇开合,他无声吐出两个字:完了。

  小周拼命摆手,手指指向洞外,示意战斗还在继续。

  王铁山顺着指向向外望去。

  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。

  战壕大半被夷为平地。

  士兵东倒西歪。有的一动不动躺在血泊,有的抱头蜷缩在残垣之后,精神濒临崩溃。

  战壕墙上那一句「不靠西南军,照样打胜仗」,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。

  大半字迹已经消失,残墙之上,孤零零剩下“靠西南军”四个字,歪歪扭扭,无比讽刺。

  记忆猛地涌上心头。

  几天之前武昌城内的游行,广播里何应钦的声音振聋发聩:某些人不在,我们一样能打胜仗。

  那时候自己挤在人群之中,高举小旗子,激动得满面通红,跟着万众一同呐喊。

  此刻,那句话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胸口,滋滋作响。

  他想笑,嘴角只能溢出腥咸的血沫,一丝笑声也发不出来。

  下午

  炮火依旧狂暴。

  通讯线路尽数炸断。

  传令兵一个个倒在往返的路途。

  伤亡数字还在疯狂上涨。

  绝望,如同冰冷藤蔓,缠上每一个活人的心脏。

  日军观察所。

  佐藤少佐望着对面残破的阵地,脸色依旧难看。

  方才那一轮顽强抵抗,打碎了他全部的轻视。

  “可恶。”

  他低声咒骂,“一〇六师团输得并不完全是愚蠢。

  这支中央军,确实有拼死一战的勇气。

  但勇气改变不了结局。

  继续轰击!耗光他们每一分血肉!”

  日军的炮火,再度疯狂倾泻而下。

  防线的末日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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