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婿啊……爸这心里……心里……真是舍不得啊!”

  鲁文山揽着张崇兴的肩膀,一边说,一边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,关键是……

  50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。

  坐在一旁的田明秀和鲁萍萍娘俩,臊得脸通红,简直没眼看。

  张崇兴虽然也尴尬得不行,不过,倒是也能理解。

  从昨天看到通知,一直到现在,鲁文山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,现在喝了酒,再也绷不住了。

  谁说男人有泪不轻弹,那是没到那个褃节儿上,真要是到了,老爷们儿的泪珠子比老娘们儿的还多。

  鲁文山在重型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,从解放以前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就在厂里了,现在突然说他是个三废,让他回家待岗,心里哪能别得过去那个劲儿。

  “爸!”

  张崇兴想劝两句,可是,看鲁文山现在这个状态,大概说了啥,鲁文山也听不见。

  “大哥啊……”

  鲁文山正哭着呢,房门突然被人给撞开了,接着就看见鲁文川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,到了跟前,直接跪倒在地。

  “大哥,你救救我,你救救我吧,我不能待岗啊,我要是没了工作,我全家咋活啊……”

  呃……

  看着突然出现的鲁文川,鲁文山的酒都醒了一半,刚刚自己失态的画面,一帧一帧地往他脑子里猛挤。

  一张脸憋得通红!

  完犊子了!

  酒这玩意儿是真不能多喝啊!

  当着女婿的面,刚才哭成那个熊样儿,往后这张老脸往哪搁啊!

  鲁文川还在不停地哭诉:“大哥,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以前的事,都是我浑蛋,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
  说着还要去抱鲁文山的腿。

  本来就臊得无地自容,看到眼前这一幕,鲁文山更是怒火中烧,抬起腿,一脚就把鲁文川给踹出去了。

  “我救你,我也待岗了,你让我咋救你,我还没处说理呢!”

  鲁文川挨了一脚,又立刻重新跪好。

  “大哥,大哥,小健是为民厂的厂长,让他给我安排个工作,就是一句话的事,大哥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好歹给我全家一条活路啊!”

  鲁文川扯着大嗓门儿,一通乱嚎。

  原本安静的家属院,一下子也热闹起来了。

  住在这个院子里的,昨天有二十多个傍上有名的,方才都在家里发愁往后的日子呢。

  可咋样也不至于哭成鲁文川这德行啊!

 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,围在了鲁文山的家门口。

  正好听见鲁文川那句“让鲁健给他安排工作”。

  对啊!

  鲁文山家的鲁健就是为民厂的厂长,一份工作那还不就是说句话的事嘛!

  “老鲁,咱们可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,我家老佟也待岗了,全家老老少少就指望着他关饷过日子呢,你帮帮忙,和小健说一声!”

  “嫂子,我们两口子可是看着小健长大的,老郑待岗,这是要断了我们家的活路啊!”

  “文山,这么多年的老兄弟,你是知道我的,从来不开口求人,今个……我也不要脸一回。”

  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,鲁家本就不大的外间屋此刻都转不开身了。

  鲁文山有点儿懵,这会儿正是酒劲儿上头的时候,众人七嘴八舌的一起说,他都不知道应该先听哪一句了。

  最惨的是鲁文川,人们进来的时候,他还在地上跪着呢,都没来得及起身,就被人从后面给撞倒了,胳膊腿上不知道挨了多少脚。

  “看着点儿,看着点儿,这还有人呢!”

  可众人心急全家的生计,谁还顾得上他,后面的人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前挤。

  鲁文山张了张嘴,他肯定是不想让儿子女婿为难的,但是,这些人全都是认识多年的老哥们儿、老邻居,真要是开口拒绝,好像有点儿不近人情。

  “崇兴,你看这……”

  别人不清楚这里面的内情,鲁文山还能不知道,鲁健虽然是厂长,但为民厂真正说了算的是张崇兴。

  张崇兴见状,知道今天真要是一口回绝,往后老丈人一家在这个院子里也就别做人了。

  “大家静一静,静一静,都听我说!”

  连着喊了好几声,原本嘈杂的屋里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
  “为民厂那边,现在正扩建新厂区,估摸着10月份能干完,等到新厂区建成,到时候,肯定会招工,大家伙都别着急,那边只要一招工,肯定优先考虑咱们大院儿的人。”

  虽然没有个准信儿,但张崇兴都这么说了,大家伙也都知道他是鲁文山的大女婿,他说话,在鲁健跟前肯定好使。

  好说歹说的,算是把大家伙都给劝走了。

  张崇兴看了眼,正歪在灶台边的鲁文川,好家伙的,脸上那个大鞋印子也不知道是谁踩上去的。

  “大哥,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
  “滚犊子!”

  鲁文山想到自己在女婿面前丢了脸,哪还有心思搭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。

  “你……你真不管我!”

  鲁文川还要哭求,鲁文山直接抄起筷子就扔了过去。

  “我大女婿咋说的,你耳朵里塞驴毛了,没听见?”

  呃……

  鲁文川也反应了过来,为民厂要招工,到时候直接过去,还真能把他拒之门外。

  “谢谢大哥,谢谢大哥!”

  鲁文川说着起身,没敢再留,扭头就跑了。

  唉……

  鲁文山重重地叹了口气,有这么个兄弟,真不够他操一辈子的心。

  “萍萍,崇兴,到时候……不是我心软,可总不能看他一大家子饿死吧!”

  情况肯定没那么严重,哪跟哪就把一大家子饿死。

  “到时候,要是不为难,给他安排个看大门的活儿,好歹……让他有份收入。”

  鲁萍萍面露不满,这老娘们儿是个疾恶如仇的性子,最瞧不上的就是三叔一家。

  “嘴上说着不心软,可还不是给他求情!”

  张崇兴赶紧伸手扒拉了鲁萍萍一下。

  老丈人都开口了,他们做小辈的,哪能真往回顶。

  “爸,要不您……”

  鲁文山知道张崇兴要说啥,不等他说完,便摆了摆手。

  “算了,算了,为民厂是做衣服的,我又没那个手艺,我这辈子就跟台虎钳和钳工台边上打转,让我去踩缝纫机,我怕把手指头跟衣服缝一块儿。”

  好歹也是八级大工匠,鲁文山哪好意思去踩缝纫机,干老娘们儿的活。

  可是,想到自己的手艺,就这么丢下,他又实在是心疼。

  厂里咋想的啊!

  那些个一二级的钳工都能安安稳稳地留下,反倒是让他这个八级钳工回家待岗。

  “爸,您要是不想去为民厂,我倒是有个去处。”

  鲁文山脑袋还是有点儿迷糊,闻言顺口搭音:“啥去处?”

  “道外那边有个精工五金,您听说过吗?”

  精工五金?

  鲁文山想了半晌才记起来。

  “好像……是有这么个厂,你提它干啥?精工厂都倒了得有一年多了。”

  “之前市工业局的何局长联系过我,想让胜利农场把精工五金也接过去,说完以后,我就去京城了,没顾得上琢磨这个事,反正您也在家待岗,不如……去这个精工五金,您这八级钳工的手艺,真要是在家待着,哪也太浪费了,还有您认识的那些老师傅们,要是有愿意去的,到时候,也一起过去,您觉得咋样?”

  鲁文山听着,刚刚张崇兴想让他去为民厂,他是一百个不愿意,可要是精工五金的话……

  还真有点儿动心了。

  “这个事……准成吗?要是能定准,我就去联系一下那些老哥们儿。”

  “准成,明天我就去找何局长当面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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