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广泽当真是没别的办法了。

  否则也不会堵着门来区政府化缘,他好歹是国营厂的书记,论级别不比梁区长低,让他这样低声下气地开口求人,还真拉不下这张脸。

  厂里好几百工人全都等米下锅,日子都维持不下去了,还要啥脸。

  说起来兴民食品厂当年在哈尔滨也算得上是明星企业了,当年还是大毛援建黑龙江省的50个重点项目之一,生产的黄油饼干,还有西式小面包,在市场上非常受欢迎。

  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初期,兴民食品厂也没落下,曾广泽带头响应号召,引进了日本一家专门生产膨化食品公司的先进技术,初期确实成绩斐然。

  但也正是因为一开始就见着了好处,新来的厂长被成绩冲昏了头脑,盲目扩大生产了,向银行申请了大笔贷款,用于引进新的设备,结果……

  产能过剩,黑省的市场根本消化不掉,进原料的货款,欠银行的贷款,一下子压过来,厂子直接被压垮了。

  今年年初被迫停产,可欠的外债不会因为他们停工就被磨平,最初两个月,区财政还能帮一把,但随着松北区越来越多的企业陷入经营困境,别说区里,就算是市财政也没有多余的钱,养活这么多垮了的厂子。

  曾广泽今天过来,也是被厂里的工人们逼得没办法了,厂长因为管理责任,被调离接受审查了,他是书记,工人们现在连基本生活都没办法得到保障,不找他找谁。

  可他又有啥办法,只能厚着脸皮,找到区政府,希望能协调解决一点儿。

  “梁区长,但凡有辙,我也不能来堵您的门,实在是……”

  兴民食品厂的情况,梁区长都清楚,可清楚归清楚,真要是想办法解决,他也是无能为力。

  “老曾,这些话,你每次过来都说一遍,今天就不用重复了,兴民食品厂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,你心里清楚,我也心里也明白,现在再去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,已经没有意义了,还是要想办法解决,六百多号工人,还有他们身背后的家庭,这可不是个小事!”

  提起这个,梁区长也头疼,上级领导开会的时候,一直要求,各地区政府要切实解决好待岗工人的安置问题。

  可没有钱,谈什么安置?

  “崇兴同志,情况……你也都听见了,刚才老曾……”

  想到刚刚曾广泽的那句话,梁区长也是哭笑不得。

  哪有刚见面,就求着对方收购自家工厂的。

  再说了,这么大的事,岂能是曾广泽一个厂书记就能决定的,首先得报市工业局,还要省工业厅批准才行。

  不过,曾广泽的话,倒是提醒了梁区长,既然张崇兴能把为民厂和前进厂盘活,为啥不再多一个兴民食品厂呢?

  “兴民食品厂的底子还是有的,扩建的部分,厂房和设备也都是新的,厂里六百多号工人,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,如果……”

  张崇兴自然明白梁区长的意思,刚刚曾广泽在介绍情况的时候,他也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。

  兴民食品厂的底子确实不错,变成这样,完全是被自己人作的。

  不过,做食品生意,可不是做衣服。

  衣服只要款式新,工艺上差一点儿都没关系,可食品不一样,一时的新鲜劲儿过去以后,还是要靠未来来决胜负。

  兴民食品厂之所以垮了,关键就是因为原来的厂长盲目扩张,而从日本引进的膨化食品加工技术,最开始人们图新鲜,自然卖得好,可新鲜劲儿一过,谁没事整天吃那不顶饱,还死贵的玩意儿。

  如果老老实实地做黄油饼干,还有西式小面包,兴民食品厂绝对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。

  胜利农场如果要接兴民食品厂的话,首先得拿出来几款能够在市场上站得住脚的产品。

  可是因为兴民食品厂从当初建厂伊始,主打的就是西式小点心,拥有的设备转型做中式面点,又不具备条件。

  咋整?

  一时间,张崇兴还真被难住了。

  既然国内这条路不好走,那就……

  出口国外!

  最适合的倾销市场,自然是北边的那位恶邻了。

  现阶段两国的关系还没有缓和,不过张崇兴要是没记错的话,等到明年,那位勋宗发表了著名的“塔什干讲话”,主动传递了改善关系的信号以后,两国的关系便会逐步走向正常化。

  不过,即便是现在,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依旧频繁,特别是中国实现了改革开放政策,并且在南边教训了不听话的猴子以后,大毛也不得不开始正式身边这个实力强大的邻居。

  “梁区长,曾书记,现在谈这个……不合适吧?”

  这么大的事,哪里是他们三个私下唠嗑就能定下来的,真想让胜利农场接手兴民食品厂,最起码也得市工业局的领导出面来谈。

  省工业厅冯厅长那边也得打个招呼才行,说不定到最后,还是要让省委杨书记来拍板才能定下来。

  “对,对,不合适,确实不合适!”

  梁区长听出了张崇兴的言外之意,连忙拦住了想要说话的曾广泽。

  “崇兴同志,这样吧,明天,咱们一起去兴民食品厂实地考察一下,你也好更加直观地了解一下情况,现在说得再多,不到现场去看看,那也都是虚的,你觉得咋样?”

  “行!那就明天,我直接过去。”

  “好,就这么定了!”

  张崇兴还有别的事,当即起身告辞,梁区长和曾广泽把张崇兴送到门口,看着他驾车离开。

  “老梁,你刚才拦着我干啥?”

  曾广泽还想要争取一下,结果没等开口就被梁区长给拦下了。

  “你还想说啥?老曾,欲速则不达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这个道理你不懂?”

  曾广泽闻言苦笑:“热豆腐,就算是一块炭火在,还要能让那几百号工人顶得住饿,我直接吞下去都行!”

  “你……唉……你啊……”

  梁区长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张崇兴说的话是啥意思,你就没听出来,我看你这是关心则乱,他要是没有意向的话,能那么说?”

  曾广泽一愣:“老梁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你回去以后就和市工业局的马局长联系,马局长未必能做得了主,这样吧,干脆你现在就去市工业局一趟,和马局长一起去省工业厅,找冯厅长,就说张崇兴有意收购兴民食品厂。”

  啥?

  人家也没明着说有意向啊!

  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
  “咋不行,现在省里、市里的领导也都在为你们这些经营不善的国营厂愁得慌,能解决一个算一个,张崇兴既然能把为民厂和前进厂盘活,兴民食品厂到了他的手上,说不定也能再红火起来,你看看现在为民厂的服装,都火成啥样了!”

  曾广泽听着,也感觉一阵心头发热,他知道这或许就是兴民食品厂最后的机会了,要是不把握住,未来等着兴民厂的或许只剩下死路一条。

  “行,老子豁出去了,不过……老梁,你是不是得跟我一块儿去啊!兴民厂在松北,那好几百号工人,也是你治下的老百姓,你这当区长的……总不能袖手旁观吧!”

  “你……”

  梁区长闻言语塞,他帮着出主意,最后咋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。

  “行,姓曾的,真有你的,老子跟你去!”

  曾广泽笑了,抬手拍了拍梁区长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,走吧,坐你的车!”

  “坐我的车,你的车呢?”

  “厂里的车找没油了,我今个是走路过来的!”

  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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