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衡八一八年。

  敌宗极限施压,丹鼎宗下辖大乱,众修欲逃。

  霜降之夜。

  混元宗忽然无故退兵,无人知晓其缘由。

  有流言称,混元宗杀伐太甚,遭到天谴。

  亦有流言称,天降流星,落入混元宗内。

  也有流言,说上宗责令,迫其收手。

  流言纷纷,真假不知。

  沈渐观望,以防丹鼎宗放出假消息,诱骗修士留下送死。

  但不过短短数日,物价迅速回归稳定。出逃散修,陆续回来。更有确实消息称,负责封锁的混元宗弟子尽数离去。

  至此。

  沈渐终於确定,丹鼎宗安全了。

  坊市修士无不喜大普奔,唯有单羽泪流满面。只因他囤积的油盐酱醋,足够数代人吃到寿终正寝。

  他於数倍价格买之,如今全部砸在手里。

  「放屁!什麽天谴,什麽流星,什麽上宗?」

  沈渐请常岳喝酒,准备打听原委。

  刚刚开口,对方便拍桌怒骂:「是龙象宗不宣而战。」

  「他们直接突袭混元宗山门。那一夜,直接把对方宗门标志混天鼎」给打碎。研心楼」当场倒塌,足足死了数百弟子。

  "

  虽不明所以,但沈渐颇为震撼。

  天衍下辖三十六宗,混元宗实力当属第一。龙象宗着实勇猛,居然敢对其下手?

  这岂不是意味着,双方会不死不休?

  「早已不死不休,两宗是世仇,已断断续续打了数百年。」

  常岳灌了一口酒,愤愤道:「龙象宗都是一群炼体的蠢货,他们做事哪会管什麽後果?若不是天衍宗压着,这群莽夫早就被混元宗给灭族了!」

  换做旁人,自家宗门不被打,应该欣喜才对。

  常岳却如丧妣考。

  「此獠放在凡俗,便是带路党,投降派。」

  沈渐不动声色的想着。

  对方或有小礼,却无大义:「不但骨头软,甚至还准备借着宗门之难,欲取而代之。其间,怕是少不了与混元宗有利益交换。」

  这种人尤为虚伪。

  笑脸都是假面,不清楚其真正想法。

  幸亏,自己与他只是泛泛之交。

  少倾。

  饭局结束。

  沈渐取出玉佩:「既然两宗打不起来,这枚玉佩便还於道友,日後可交予其他大修。」

  「贤弟。」

  常岳一瞥,却并未收回,反而再次将玉佩推到沈渐面前,道:「留着,兴许还有机会,毕竟世事难料!」

  此次龙象宗横插一手,虽然打断了他们的部署。

  但是。

  於他们而言,时间却多了。

  说不定,待混元宗抽出手时,叔父已能修到筑基後境。要知道,自家叔父可是主攻杀伐的剑修!

  「机缘难得!」

  走至门口,常岳脚步微顿,转头:「兴许有一天,贤弟会改变主意。」

  说罢,离去。

  世事难料!?

  沈渐斟酌对方话语,凝视玉佩。却见玉佩光彩夺目,中心常」字纹饰,飞扬跋扈,杀气腾腾!

  收下玉佩,暗暗摇头:「绝不会有那一天!」

  他可没什麽兴趣,替别人做嫁衣。

  说来也怪。

  压的丹鼎宗喘不过气的混元宗,忽然转头和龙象宗打的不可开交。

  明明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儿。

  坊市,却彻底平息下来。酒楼、茶肆、几乎到处都有高谈阔论的修士,或代入其中一方,相互推演战局。

  但外界纷纷扰扰,皆与沈渐无关。

  ——

  修炼、绘符、钓鱼,这便是他的日常。

  时常也会打听一下朱逸和顾忘川的下落,但二人就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,他甚至不知该从哪开始搜寻。

  「兴许,已遭遇不测。」单羽是唯二知晓此事的人,也是目前唯二能与沈渐畅聊的人。

  「我也知道。」

  沈渐点头,却又叹道:「活不见人,死不见屍。但只要死讯没有确定,或许还尚存一缕逆转的可能。」

  单羽点头。

  沈渐一瞥,笑道:「你气息又降了,都已跌破链气後期。」

  「我已经七十多了,整整三十余年没修炼。一直靠着丹药撑着,境界跌落是早晚的事19

  单羽悠悠道。

  修士之境,如同登山。

  随之岁数攀升至顶点,便会开始跌落。直待寿元结束时,一身修为将会彻底化作乌有。

  这也是为何,修士一到年龄,便会开始恐慌的缘故。

  当然。

  修为越高,强稳境界的时间越久。故而,修行界通常不会招惹一些实力高强,寿元即将告终的大能。

  「是啊,原来你也已经七十多了。」沈渐感叹道。

  「你可千万别劝我修行。我这人啊,天生就是懒骨头,着实修不得。如今年纪大了,更是不想动弹。」

  单羽笑呵呵道,「等家中的油盐酱醋吃完再说,儿孙不成器,我也管不了,他们自个去奋斗吧,我享福就成————」

  沈渐目光微动。

  当真是千人千面,各有活法,各有各的精彩。

  日子忽然平静下来,但时光却快速溜走。

  转眼,又是三年。

  夏末。

  ——

  庭院角落支起了葡萄架,另一角的栅栏圈着几只鸡,屋檐挂着几只晾乾的葫芦,倒是和寻常农院无异。

  青薇坐在藤下,正缝补着衣物。

  沈渐端坐於另外一角,研学绘符。

  少许之後,他轻放符笔一顾忘川当初所留的符笔,已经渐秃。

  「这叫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我只是觉得,这些衣物丢了太可惜。」察觉到沈渐投来的目光,青薇捻起针,在头发上轻轻剐蹭一下。

  接着,又沿着边缘缝织,细细密密,看不出半点针脚。

  沈渐笑而不语。

  坊间有多少妇人,夫婿一朝得志,恨不得鼻孔朝天。

  但不管前世、今生。不论自己富贵与落魄,青薇始终都是如此娴静的性子。不曾张扬,也不曾叫苦。

  「沈哥儿?」

  「嗯?

  」

  「你————要不,你纳个妾?」

  看见沈渐目光诧异,青薇搁下手中的针线活,支支吾吾的道:「当年链气时,你一心修行,我也没有提过此事。如今你已是大修,可以考虑一下此事。你可有看上哪家姑娘?」

  「莫非有长舌妇在背後嚼舌根?」

  「没有。」

  青薇摇头,方才说出主要原因:「只是我单纯的觉得,留个後人在世,这是念想,也是传承。毕竟,你此时身份和之前不一样————」

  「不急於一时,日後再说吧。」

  沈渐笑而拒绝。

  前些日子他翻阅市井杂书,方才发现修行界或有术法,可以追溯血脉而灭其一族。甚至,就连招魂幡主人留下的典籍中,也有讲述追溯血缘的秘法。

  当然,寻常修士没法施展。或许,也未必能惹到那些存在。

  但子孙太多,若教导不善,也会徒生是非。

  当然。

  他不想,再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
  「————也罢。」

  青薇闻言,也不再劝,「沈哥儿,你二阶符籙参悟的如何了?」

  「就在先前,已经成了。」

  沈渐昂首,擡手一划,桌面上现出一张刚刚绘好的二阶符籙:

  九雷焚煞符。

  激发之後,可唤出九道雷火随心攻击。

  此符,须得同时以真元牵引雷、火之二灵,让其交融的情况下,还不能让其互相影响,故而尤为难学。

  虽然只是二阶下品。

  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二阶符籙!

  「沈哥儿最厉害,我就知道,迟早可以参悟此道!」青薇欣喜不已,她连忙搁下衣物,系上围裙,朝向厨房走去:「今儿必须要庆祝一番,沈哥儿你想吃什麽————」

  没有繁花簇锦的辞藻。

  只有柴米油盐。

  却远比外面那些人的溜须拍马,要动听百倍。

  「都行。」

  「好嘞!」

  呲啦—

  不多时,竈台已传来锅铲搅动的声音。

  风中的烟火味儿,还伴随着青薇的哼唱的小曲。虽然比不得那些女修,落在沈渐耳中却尤为悦耳。

  侧耳片刻,沈渐方才垂眸望着石桌上的符籙,神色逐渐舒展开来。

  所谓万事开头难。

  但如今,他已有啃下第一张符籙的经验,接下来,应该不会像先前那般困难。

  果然。

  第一张符,他足足用了三年零九个月,方才绘制成功。

  但第二张,却只用了一年十个月。

  第三张,更是仅耗时一年三个月。

  「一张比一张快,不但有经验的缘故,想必厚积薄发」和鲁钝好学」起了作用。

  「」

  「但却足足耗时近六年七个月,着实不易啊!也不知道其他散修,在自研的时候,是否和我一样。」

  「总之,我可以继续学下去了。」

  沈渐思忖。

  这一年,他七十。

  二阶符籙终於起步。

  乙木灵体,已至第四层。

  神识百链之後,已接近三百丈。

  收下绘好的符籙,他再次找到常岳,表示自己要再次购买三张符籙。

  席间。

  常岳笑道:「贤弟,莫非是觉得那三张符籙太难,准备换一换?你已经研习这麽久,依愚兄之间,方该锲而不舍才是。」

  既然指了一条难路,又怎会让你回头,另寻他道?

  一直沿着这条道,走下去吧!

  「那三张符籙确实难————」

  沈渐张口,常岳正欲出言安慰,却听对方继续道:「我足足耗时近七年,方才学会,如今已可另学新符。」

  常岳闻言,忽然沉默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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