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焰死了。

  在沈渐回来的第三个月,他的心脉彻底停了下来。

  此时。

  距离对方入狱,已超五年。

  赵铭正午送饭时方才发现。

  上报宗门之後,常麟第一时间赶来。除他之外,还来了一位须发皆白,面相瞧着颇为和善的老者。

  二人细细检查,确认陈焰已死。

  「可惜。」

  和善老者叹息一声後,紧张的神情骤然舒缓许多。

  常麟则面露怜悯,道:「毕竟曾身为大执事,切不可暴屍荒野。将他的屍身,归还其家人!」

  於是。

  沈渐陪着老於,将陈焰屍首抬至山下。

  陈焰父母早死,而他又不曾婚配过,膝下无子无女。远亲埋怨他不肯抬手,故而早已断绝了来往。

  二人在几座坊市转了一圈,非但没人愿替陈焰敛屍。

  甚至。

  不愿让其葬於祖坟。

  最终,老於将他屍首,埋在了一座荒山上。

  沈渐买了酒肉,老於看着墓碑良久,本张口欲骂,但最终却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
  「这壶酒,不是老头子我行贿,算是我请你的。」

  满上一杯酒,洒在坟头上。

  老於坐了许久,方才出声:「小沈,陪我钓鱼。」

  「走。」

  青石上,二人并排垂钓。

  最终,沈渐打破了沉默,「陪常麟来的那位长老是谁?」

  「清虚。」

  老於盯着河面,无悲无喜,「就是归藏楼走火入魔的那位。」

  嗯。

  沈渐点头。

  传言当初走火入魔的挺严重,这才几年就恢复了过来?

  老於叹息道:「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,谁踏进去都是个死。他们手段本就毒辣,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。」

  「陈焰又太过迂腐,如何斗得过他们?」

  沈渐表示理解。

  即便避过此劫,但日後呢?

  这世上,又有谁能防贼千日?一步踏错,粉身碎骨。便是自己也不行,故而他才一直谨小慎微。

  「老於,你何时报仇?提前通知我一声,我走远点。」沈渐道。

  ,」

  老於沉默许久,长长叹息一声:「这座宗门已经烂透了————」

  「宗门里还有年轻人呢。」沈渐笑道。

  年轻人?

  老於咀嚼此话片刻,忽然问道,「小沈,你以後会走吗?」

  「或许吧。」

  沈渐摇头。

  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地方,自己没有离开的打算。

  陈焰虽死的悄无声息,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,於是,他成了宗门弟子茶余饭後的谈料。

  有人说,他瞧着清贫,其实都是装给别人看的。

  有人说,他修炼到中境,不知劫杀了多少修士。

  ——

  有人说,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央求帮忙也不愿搭手。

  清贫了一辈子的人,却没有几句好的评价。

  老於往日还会出镇狱所串门,听到这些谈话後,便懒得再溜达,整日躺着。

  陆池依旧每隔一段时间便出宗,有时回来会浑身杀气,更多的时候却是一无所获。

  他经常也和沈渐聊天,劝沈渐修行。沈渐虽满口答应,但大半时间却和老於一起,躺在树下闲叙养神。

  两三次之後,陆池便没再劝。

  但他自个,修行却愈发勤奋。

  回归的刘湛,成了镇狱所的团宠」,众人都变着法子地折腾他。沈渐每晚都能听到对方压抑声音的骂声,时常一骂便是一宿。

  第二日,又顶着张鼻青脸肿的面孔,唯唯诺诺。

  其中一夜,骂声忽止。

  沈渐神识一扫,发现对方坐在桌前,擒着一颗黑色丹丸,右手微微颤抖。

  不过。

  翌日赵铭踹开对方房门,却发现刘湛竟趁夜逃离。

  乐子没了,众弟子续上牌局,仍旧不忘羞辱对方。

  只是。

  镇狱所并未因此平静。

  陈焰死後不久,忽然一日,有执事莫名入狱。

 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。

  半个月後,又另有一位执事被关了进来。

  紧接着,数量渐多。

  这让赵铭等人叫苦不迭。

  须知:

  关入牢房的人,往往都会有罪名,包括陈焰在内。但此次入狱的这些,什麽都没有。

  几个执事押解着,二话不说便塞了进来。

  他们哪见过这等阵势,要是给能出去的人喂散灵草,对方转过头来就会报复自己。

  「当初支持过常麟做大执事的人,可能会很快出去。至於其他人,出去的会稍晚一些。」沈渐提点道。

  「都会出去?为何?」赵铭不解。

  「猜的。」

  沈渐没有多言。

  此事掰开来看,并不复杂。

  入狱的执事,拢共分为两派,一派归陆平燃,一派归宗主。或是陈焰死後,其余首座回过味来,对陆平燃一派开始反击。

  宗主这边顾念兄弟情义,对陆平燃有所迁就。

  替陈焰报仇的这一派,背後没金丹支持,腰杆根本硬不起来。

  而常麟归属於陆平燃一派,很容易监别。

  短短一年之间。

  入狱的执事,已从丹、器、符、阵四大堂口,朝向其余七座小堂口扩散,弟子们也整日战战兢兢。

  镇狱所和归藏楼,是唯二可幸免的位置。

  「还是镇狱所安全。」

  赵铭忍不住叹道。

  天衍七九二年。

  沈渐三十六岁。

  前世。

  他在这一年,才抵达九玄山坊市。

  但如今,他不但已链气筑基,炼体九层,神识更超过七百丈。

  沈渐这边岁月静好,悄悄摸摸的修炼。

  但两派之间的斗法,不但持续着,还似乎斗出了真火:今儿你抓我一位执事入狱,明儿我便送两位进去。

  宗内气氛愈发紧张。

  灵植、御兽等几座人数不多的小堂口,近乎瘫痪。

  地牢里关押的不是劫修和邪修,多是本门执事,赵铭等人忙的连轴转,有些执事刚出去,转眼又会进来。

  就连陆池也没有下山的空闲。

  局势着实有些失控。

  「饭菜都要不加散灵草,记住,每位都得伺候好,若是执事们挑刺,就说是後厨做的菜,咱只是送饭的————」

  「要什麽需求,就满足他们。」

  每逢送饭时,温管事便一遍又一遍地强调。

  早在半年前,温管事便常驻镇狱所,凡事都交代得面面俱到,生怕手下人做差了,把自己给拖下水。

  「小沈,可有兴趣来潜玉山坐坐?」

  常麟盘踞一方,笑吟吟的浅呷清酒,他此时已经是三进宫。前两次还有人押送,这次自己就钻了进去。

  「回常执事,外面太乱了,你们这麽些执事都进来了,我瞧着还是镇狱所里安全。」沈渐摇头。

  「可是,你在镇狱所内,难以筑基啊!」

  常麟笑道。

  「谨小慎微是件好事,但却忌讳畏首畏尾。」

  见沈渐不语,常麟轻笑,道:「我也不勉强你,若想通了的话,可以随时寻我,或寻我侄儿也可以。」

  常麟款款而谈,不居高临下,没半点傲气。

  若非知晓其底细,很容易被其迷惑,认为对方真的温文尔雅。但对方这一身境界之下,不知踩了多少屍骨。

  这时,沈渐忽然感觉到,对方神识掠过自身,不由得垂眸笑道:「先等平稳下来再说吧。

  「」

  送完饭,回到屋舍。

  沈渐关上门,开始筹备炼体筑基。

  转眼秋至,争斗非但没有停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
  甚至。

  ——

  已经朝向普通弟子蔓延。

  宗门气氛诡异的不行,不少弟子已盘算着离开。

  「丹鼎宗此时状态,便如凡俗皇朝的臣强君弱。我此次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,是否尽早离开此地,免得被双方波及。」

  朱逸邀请众人在仙羡楼相聚,没有废话,直接将自己看法说了出来。

  魏堪沉默片刻,说道:「我师尊还在这,暂时无法脱身。」

  叶思瑶则看向沈渐。

  「走就不用。」

  沈渐笑道,「难道你们没有发现,双方都在规则内行事吗?」

  朱逸疑惑问道,「怎麽说?」

  沈渐说道:「至今入狱的执事,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,都没有死一个人吗?」

  朱逸诧异询问,「此事属实?」

  沈渐道,「我天天给他们送饭,当然清楚此事。」

  在规矩内行事,便意味着陆平燃一派,多少还是忌惮宗主的存在。

  即便是陈焰,对方也是先扣押,再泼脏水,直到最後也没有杀他。

  凡俗中,手掌兵权的一方,声音最大。而在修真界中,谁的实力强,谁的声音最大。

  双方都有金丹,可不敢随意撕破面皮。

  包厢内沉默半晌,朱逸琢磨过来:「那便先留下观望一阵子。」

  「还有一件事情,我得提前说明。」

  沈渐压低了声音:「日後轻易之间不要站队,尤其是陆平燃那一方,安安心心修炼便可。莫要亲信旁人许诺你们筑基的事儿。」

  「必然。」

  三人当即明悟,没有细问为何。

  一月之後。

  宗主召陆平燃见面,虽然只谈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
  可会议结束後,丹鼎宗立刻恢复生机。

  执事走出镇狱所,地牢顿时空荡一半,弟子们也三两成群,原先斗得死去活来两派把酒言欢,仿佛无事发生过。

  不过。

  山下依旧不断有零星劫修杀人的消息传来。

  三位大执事,依旧有一位空缺。

  常麟依旧呼声最高。

  陆池依旧浑身杀气。

  陆平燃声望攀至极致,其余堂口的首座见了他,都刻意地绕行而过。

  老於依旧没死。

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转眼踏入天衍七九四年,沈渐三十八岁,气血已充盈到极致,已然可以筹备炼体筑基。

  这日,黄师兄突然来到镇狱所,找到沈渐:「沈师兄,上面答应,明儿你就可以去扫地了————」

  「真的?」

  当然,他要去的不是归藏楼。

  而且老黄也没有这麽大的能耐,对方说的是符籙堂的符师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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