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之中,香炉里的龙涎香已换了三回,可那股从病榻上沁出来的腐败之气依旧压制不住。

  曹丕躺在榻上,只有进气而无出气。

  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行屍,一言不发。

  郭皇后立於侧,板着一张脸,来回踱步着,那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孔上,毫不掩饰此刻的不满、焦虑与不甘。

  反正曹丕也看不见了。

  郭皇后本无子嗣,父兄又皆早丧,在这深宫之中,她能倚仗的只有皇后这个名头。

  可皇后的名头再响,也要看坐在龙椅上那人是谁。

  如今曹丕将死,留下她这个无子无依的女子,孤零零在此,将来的处境可想而知。

  曹丕先前将长子曹叡过继给她作为养子,名义上她便是曹叡的嫡母。

  如今,自是要为曹叡夺这江山,稳固自己地位的。

  毕竟若换了其他幼子掌权,那些幼子的生母便会取代她的位置,到那时她这个无子的皇后,便什麽都不是了。

  可偏偏曹丕不肯松口。

  她先前已有两次进言,请立曹叡为太子,却皆被曹丕打断。

  且陛下发怒不止,骂得她面无血色,令她不敢再言。

  心中焦急至此,她已派人去福寿宫请卞太后去了。

  能否破局,全看今日。

  片刻後,帷幔微动,殿外宫人躬身让道。

  皇太后卞氏缓步而入。

  她已年过六旬,身形微佝,步履虽缓却仍端庄。

  这是半生被宫廷养出来的端庄气,即便到了这般年纪,仍不曾消减分毫。

  直到卞氏再度见到躺在榻上的儿子时,终於,那份端庄再也难以维持了。

  卞太后的眼眶瞬间一红了,嘴唇颤抖了几下,泪水夺眶而出。

  白发人送黑发人,从来都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,莫过於此!

  老太太杵着拐仗,远远地抹了一把眼泪,颤抖着的声音紧跟着呼唤了一声:「儿啊!」

  闻言,曹丕挣扎着要起身。

  可他的身子已然无力,双臂撑了几下便软了下去,只得躺在榻上,珠泪横流,口中不断叫着:「母亲————母亲————请恕孩儿不孝————」

 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如同风中残烛。

  卞太后快步走到榻前,一把握住了儿子的手。

  那只手乾枯如柴,皮包着骨头,指节突出,几乎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卞太后握着这只手,望着榻上的儿子,心知他已没有多少时日了。

  她擦乾眼泪,强忍痛楚,深吸了一口气,终究还是开了口:「我儿今已如此,後事————可曾安排妥帖?」

  这等禁忌之事,曹丕本不想回答。

  问後事,便等於是在承认,皇帝你快要死了!

  此等催促等同於大不敬,敢如此催促皇帝者,也唯有其母亲有此份量。

  这话搁谁身上都不好受。

  你就要死了,赶紧交代交代後事————曹丕心中很不好受,但这又是母亲在问话,他无法回避。

  曹丕无奈地叹了半口气,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卞太后见状,紧攥着儿子的手,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与无奈:「你父当初天不假年,未能亲自登临帝位。我儿替他完了这桩心愿,可却也叫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————」

  她此刻已是泪流满面,压低的声音更是抽泣哽咽着:「母亲也知你素来不喜叡儿,可如今已到此关头,再若不立太子,朝局定然要乱。」

  「况且,你父临终之时曾言,至今大业尚未一统,我儿命已至此,难道就一些计较也无?」

  闻言,曹丕愣了一愣。

  他再如何不想面对,可母亲都把话说到了这般地步,哪还有辩驳的余地?

  心中感慨一声,连娘都看出自己儿子将要下世了,那大概真的无望再留人世了!

  唉————!

  一念至此,曹丕心中更觉痛楚。

  但在母亲的言语下,终究是被撬开了牙关。

  「母亲————孩儿知道了。」

  卞太后见他松了口,紧攥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,趁热打铁道:「你虽有子嗣数人,早夭者多,余下却皆是孩童。叡儿本是长子,万不可废长立幼啊!

  「」

  「何况你今已病入膏盲,这深宫中将来只剩下我两个女流之辈。一旦朝中权臣弄权,独霸朝纲,你父当年打了半生之基业,岂不拱手让人?」

 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眼眶又红了:「我儿下到九泉,又有何面目去见你父?」

  「将来为娘下世,又有何面目登临你父门前呢?」

  见母亲如此说,曹丕心头更觉压着一座大山,沉重的无法呼吸。

  话已至此,他便不能再犹豫了,理性告诉他,这番话是对的。

  之所以自己如今这番理性被阻止,完全是因为愤怒与不甘,他咽不下这口气!

  但最终,曹丕还是改了口:「母亲所言极是————儿子会立叡儿为太子,但请母亲保重身体,不必再为此事忧心。

  「」

  「如此才好,唉,我苦命的儿啊————」

  一时间,母子抱头痛哭。

  卞太后佝偻着身子,颤巍巍地将儿子的头揽在怀中,老泪纵横。

  哭了许久,方才缓缓起身,擦乾泪痕,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。

  三日後。

  嘉福殿上。

  陈群、司马懿、曹真三人跪在榻前。

  ——

  一旁,二十岁的曹叡侍立在侧。

  这个年轻人面容清俊,目光沉静,身形虽略显单薄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  他跪在那里,面上带着几分悲戚之色,目光却始终低垂着,不敢与榻上的曹丕对视。

  郭皇后将曹丕缓缓从榻上扶起。

  只是这半坐起来的一阵挣扎,便令曹丕面色更加惨白,额头上汗水直冒,疼得龇牙咧嘴。

  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双手死死抓着被褥,指节上哪还有半点血色?

  「叡儿在何处?」

  望着曹叡的方向,曹丕虽然什麽都看不见,但还是冲着那个位置点了点头。

  此刻,曹丕的喉头耸动了片刻,强忍着厌烦,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
  他心中虽烦,面上却反倒换了一副慈父的模样,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父亲在嘱托儿子:「叡儿。」

  「儿臣在。」

  曹丕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虚虚地指了指榻前跪倒的三位托孤大臣:「这三人,连同你那在外镇守的族叔曹休,便是朕为你准备的四位辅政忠臣。有他等在,大魏江山便可稳妥。」

  他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:「切记要多看,多学,将来成为一代明君,替朕与武皇帝完成尚未完成之基业。」

  曹叡在旁挤出几滴泪水,哭泣着跪倒在地:「儿臣谨遵父皇教诲————定不负父皇所托!」

  曹丕听着他的声音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。

  可到了这步田地,又能如何?

  他随後伸出手来。

  陈群与司马懿对视了一眼,两人几乎同时上前,如同见到瘟神一般,面上挤着恭敬的笑意,心里却恨不得离远些。

  但又不得不将手伸过去,与曹丕握紧。

  曹丕那只枯柴般的手攥住了他们的手指,力道虽弱,却攥得极紧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

  「朕今故去,太子便托付给你等了。」

 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:「卿等务必辅佐太子,强我大魏,吞并天下,完成朕之遗愿。」

  曹真在旁听得动容无比,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
  这三人之中,唯有他是真与曹丕有感情的。

  这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,摔过跤、打过架、一起骑马射箭、一起上阵杀过敌的。

  那些年少时的情分,最是能让人回忆连绵,时常缅怀,非是旁人能比。

  此刻的曹真跪在榻前,双眼通红,紧紧攥着曹丕递过来的头,一个头狠狠磕在榻前,郑重而令人动容:「臣曹真,定然竭死力而为之!」

  陈群与司马懿在旁附和,组成了大殿之中一副别样的风景。

  托付完了太子,待众人都离去後,寝殿中便只剩下了曹丕与郭皇后二人。

  曹丕躺在榻上,闭着眼,沉默了许久。

  而後缓缓开口道:「朕已立叡儿为太子,你这後半生,定也无忧了。」

  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  对於郭皇后搬来母亲卞太后之事,他早已知晓。

  更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为让曹叡继位,费尽了心思和手段。

  但毕竟夫妻情深。

  何况,纵然百般不喜曹叡,他也明白,如今只有这个不喜欢的长子,是唯一合适的人选。

  既已做了嘱托,便也罢了。

  曹丕心道一声,郭妃,朕该做的都做了,今生的缘分,就到此为止吧。

  他忽然又想起了弟弟曹植。

  此时此刻,本有心再将他处死,可又想起那句——「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」。

  罢了,罢了!

  曹植的封地已被自己强迁到了偏僻之处,再无余力挣扎。

  自己将死,何苦兄弟二人一同去泉下面见父皇呢?

  真到了那边,只恐父皇要骂自己不够大度了。

  一念至此,曹丕觉得很烦,又很累。

  「你出去吧,让朕独自休憩片刻。」

  郭皇后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什麽也没说,转身退出了寝殿。

 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殿中便只剩下了曹丕一人。

  独处的寂静之中,那些被强压了许久的情绪,终於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,汹涌而来。

  种种愤怒!

  不屑!

  以及不甘————!!

  在这一刻,全部爆发了出来!

  ————

  甄必当初不过是袁熙之妻,纳她为妻,已是天大的厚待。

  可这女人却常与弟弟曹植不清不楚。

  曹植更写下辞赋,盛赞她的美貌,辞赋之中多有不伦之句,传得满城风雨!

  甄氏失势後,又常怀怨言,面露不满,如同自己欠了她什麽似的!

  那副嘴脸,真令人恼恨不已!

  乱世浮萍,当初城破之际,若无自己收纳,她能做得了一国皇后之位?

  人这一生,最怕不知满足!

  如今的曹丕早对那个人老珠黄的甄氏毫无好感,要不然,当初也不会以发覆面、以糠塞口,用这种侮辱性的方式将她赐死。

  他不後悔。

  可偏偏,那个女人留下的儿子曹叡,如今成了他不得不立的太子!

  再到蜀中那番流言,刘祀当初派人散布,闹得人尽皆知。都言道曹叡乃是「父生子养」,与自己明面父子,实则兄弟,乃父亲曹操与甄必私通所生。

  最要命的是那句「兄终弟及」!

  这是他最难以忍受之词句,简直令人三屍神暴跳!

  刘祀派人传言,还道自己死後该是曹叡继位,这都是曹操的遗命。

  正因「兄终弟及」这四字,为了曹叡将来继承帝位,才叫他曹丕先做一任皇帝。

  这等流言蜚语,早已将曹家的脸面丢了个乾净。

  但这本是流言蜚语,本不足为困。

  偏偏如今不得已顺势而为,反立了曹叡为太子,更是等於自己亲手把这流言蜚语给做了实证!

  他一个连甄必失势後那点不满与白眼都无法忍受之人,一身的傲气,见此等屈辱,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?

  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又没一个争气的。

  除了曹叡,无一人合适继承帝位。

  加之郭皇后与母亲卞太后一起劝阻,种种因由之下,又不得不将这仇人一般的儿子立为太子,以继帝位。

  越是想到此处,曹丕心中便越生怨恨。

  因这些愤怒,一时间,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。

  即便身上已然无力,照样是强忍着疼痛,十指关节缓缓地攥在一起。

  这一刻,曹丕直气得浑身颤抖,咬着牙关,牙齿磕得咯咯作响!

  那股怒火与仇恨交织在一处,在胸腔中翻涌膨胀,如同一团烧红了的铁水,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烧穿。

  偏偏这幅身体又无法动弹,两眼漆黑更不能视物。

  他想砸东西,却连手都抬不起来。

  他想怒吼,却喊不出几个字。

  愤然与急躁将这副如同火药桶一般的身躯彻底点燃,此时此刻的大魏皇帝,竟连「无能狂怒」这四字都做不到,又是何其的可笑?

  「刘备————刘祀————!你父子干的好事!」

  「憋————啊!憋煞人了!」

  「为何孤要病卧榻上?!」

  「为何孤连双目视物都做不到,为何叫孤做一废人?苍天!为何啊???!!!」

  所有的愤怒,在这一刻全然爆开!

  也在这一瞬,彻底浇灭了他最後的一丝生气。

  嘉福殿外。

  郭皇后正倚在廊柱旁,怔怔地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梧桐。

  忽然之间!

  殿内传来一道近乎咆哮一般的哭号号!

  「啊—!!」

 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,如同一头垂死的困兽在发出最後的嘶吼!

  郭皇后面色骤变,提起裙摆便冲进了殿内。

  刚踏入殿中,迎面便见曹不竟从榻上直直地坐了起来!

  他那具枯瘦如柴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硬生生从榻上撑起了半个身子,两只看不见任何光的眼睛圆睁着,面朝虚空,泪流满面,双手在虚空中不住抓挠着,仿佛想要抓住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。

  可这空气之中,除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腐猩气外,又哪还有其他?

  伴随着骇人的哭嚎声又维持了几息,猛然间,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而後,便在郭皇后的目视下,曹丕的身子如同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枯树,直挺挺地往後倒下。

  「砰」的一声闷响,後脑砸在了软榻的瓷枕上,眨眼没了声息。

  郭皇后扑到榻前,一把抓住了曹丕的手腕。

  但此时,已然没有了脉搏。

  再伸手去探其鼻息,也已断气。

  一代魏文帝,至此与世长辞,终年三十八岁。

  历史在此刻被改写,令曹丕寿数短缺两年,提前离世。

  成都,郊外。

  得知儿子今日到达成都,刘备一身玄色衣袍,头戴冕旒冠,御驾亲往迎接。

  在其身侧,刘禅、刘永、刘理随侍。

  众臣纷纷跟随列队而来,文武百官衣冠齐整,旌旗遮天蔽日,排场之大,足见天子对南中之胜的重视。

  城门外,远远便见到大量军旗飘荡,如同一片云霞从官道尽头涌来。

  随即,前方的直道上,出现了刘祀与丞相等人的身影。

  二人并排骑在马上,一见到远方陛下的身影,赶忙翻身下马,而後一同奔赴过来。

  「儿臣刘祀拜见陛下!」

  「臣诸葛亮拜见陛下!」

  两人齐齐跪拜在地。

  刘备快步上前,伸手将二人搀起。

  他先望向刘祀,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後,心中一痛,一脸心疼道:「伯宗啊,怎去了一趟南中,瘦成此般模样?」

  他仔细端详着儿子,面色黝黑,身体精瘦了许多,两颊凹陷,手上青筋血管更显。因这幅消瘦了些的体格,就连身上那副银甲都有些撑不起来了,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更显得人心疼。

  刘备越看越觉难受,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两下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麽也没再说。

  随後转头看向诸葛丞相。

  二人双手紧紧握在了一处。

  虽未多加言语,但刘祀在旁,通过二人的眼神交流便能看出来。

  那一对视之间,仿佛已经完成了千言万语的诉说。

  这是这对千古君相之间多年的默契。

  无需开口,一个眼神便知对方要说什麽,一个握手便知对方心中所想。

  二人的手一直紧紧攥了许久,才不舍地分开。

  刘祀随即转身,快步走到刘禅面前,扑上前去,跪拜太子。

  「臣刘祀,拜见太子殿下!」

  刘禅见状,赶忙将刘祀搀起,受下这一拜後,随即自己也还了刘祀一拜。

  「这是弟弟拜见兄长,请兄万勿推辞。」

  刘禅的语气温和而真诚,没有半分虚伪作态。

  刘祀看着这个弟弟,心中一暖。

  无论将来储位如何变动,至少此刻的刘禅,对自己这个兄长是真心实意的。

  而後,群臣如杜琼、秦必、杨洪、蒋琬、张裔、吴懿等,上百文武群僚们一同参拜汉中王。

  「臣等参见大王!」

  山呼之声回荡在城门外的旷野上。

  今日南中之胜後,即便如杜琼、秦必等益州本土人士,对於刘祀也是心悦诚服,满脸堆积着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
  这些益州人向来看重实利,谁能给蜀中带来好处,他们便服谁。

  刘祀平定南中、收服蛮族、开矿通路、带回两万余兵,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,没有一样是虚的。

  这等人物,不服不行。

  刘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  儿子能如此得大汉各派系的支持,令他们尽皆心悦诚服,即便自己当年入蜀之时,也很少做成此等威望啊!

  便在此时,刘祀上前进言道:「儿臣与丞相此去南中,复收三郡。都督李恢、益州爨习,此皆助儿臣定南之功臣。

  又有叛将孟获知错能改,重新归降,借蛮王之威名慑服各方夷帅。」

  他拱手道:「如今南中十余户大族族长,连同他们家族有才学之子弟,一同进京,拜见父皇,还请父皇示下。」

  闻言,刘备自然明白。

  儿子和丞相在前头把一切阻碍都已扫平,该到了自己封赏赐官、维系局势的时候了。

  这便是君臣之间的配合,前方打仗的打仗,後方封赏的封赏,各司其职。

  老刘当即上前,一一与孟获、爨习温言几句。

  孟获跪在地上,头一次见到大汉天子,这粗犷汉子竟也有几分紧张,拱手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言抚慰了两句,孟获这才放松了些。

  而後刘备朗声言道:「明日朕在崇政殿大设宴席,为诸位接风!席上,朕要大封功臣!」

  闻言,孟获、爨习等人面带喜色,激动不已。

  千里迢迢跟着来成都,为的不就是这一刻麽?

  随後,刘祀随後拉着丞相一同过来,笑着献宝道:「儿臣与丞相又在南中炼出二物,还请父皇与太子一观。」

  说罢,一拍手掌。

  远处十余名亲卫抬着几只竹筐赶了过来。

  两筐精铁,两筐精铜。

  那精铁色作深青近黑,表面泛着一层冷冽的银辉,明亮如银,质地细密,乃是上佳之铁。

  那精铜赤色铮亮,色泽温润如朝霞凝实,一看便知非凡品,堪称难得。

  刘备一看到这铜铁各两筐,当即喜笑颜开。

  他伸手拿起一块精铁在掌中掂了掂,又拿起一块精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
  众臣远远见到这些成色,便知其不凡,纷纷凑上前来观看,啧啧称奇。

  刘祀更是言道:「父皇,这些铜铁今後南中皆可量产,定然足用!此乃儿臣定南之後,与丞相共献之。」

  闻言,诸葛丞相可没有居功。

  他知刘祀是好意要将功劳分给自己,赶忙过来拱手言道:「陛下,此皆是大殿下一人之功,亮不过从中协调一二,有此收获,全仗大殿下巧思所得啊。」

  刘备闻言大笑道:「你二人尽皆不要推辞了!」

  他一手挽住丞相,一手拍着刘祀的肩膀:「走,随朕进城去!

  」

  望着陛下手挽丞相走在前头,刘祀跟在後面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群臣之中。

  很快,他在人群中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便是关兴。

  要说起来,往日他与张苞并行,可谓是形影不离。

  可今日,却是只见关兴,而不见张苞。

  刘祀心中微微一动。

  出征南中之前,张苞的身体便已有些不妥,平定味县时节,还曾收到兄弟二人问安的书信,言说陛下已经下令与赵云都督之女赵蕊下聘,这便是自己将来过门的媳妇。

  书信之中,语气颇为轻快,唯有後方提及张苞之病时,关兴那字里行间中尽是忧郁。

  趁着众人簇拥陛下进城的间隙,刘祀放慢了脚步,走到关兴身旁,与他打了声招呼。

  「安国。」

  「大王凯旋,臣恭贺之!」

  刘祀点了点头,随即压低声音问道:「兴国今日怎未至?」

  关兴闻言,面色微微一变。

  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麽,却又咽了回去,只是沉默了一瞬。

  刘祀心道一声不好。

  他看着关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面上已经浮起了几分忧色,追问道:「可是病体又加重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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