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禅闻听此言,整个人顿了一顿。

 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

  那是丞相在隆中时节,与父皇初次相见时所说,言道—「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。」

  这其中,突然想到刘璋暗弱这四个字,令他如同被针刺了一下,瞬间被戳中了内心。

  是啊!

  自己的性子不似父亲那般刚烈果决,反倒有几分与那刘璋相似。性情温厚,待人和善,却缺乏主见,更少了那股子杀伐决断的狠劲儿。

  刘璋坐拥益州沃土,兵精粮足,最终却被父皇不费多少功夫便夺了基业。

  为何?

  便是因为「暗弱」这二字。

  暗弱之人,守不住家业。想想自己将来即便做个守成之君,又能守得住什麽呢?

  曹魏虎视眈眈,东吴狼子野心,朝中派系纠葛如麻————

  便是这等局面,岂是一个「暗弱」之人能够应付得了的?

  他其实也知晓,自己不是这块料。

  尤其是在大兄认祖归宗之後。

  刘祀就如同一面镜子,时刻都能从他身上映衬出自己的丑陋与无能。

  大兄有多耀眼,自己便有多黯淡。

  大兄有多果决,自己便有多犹疑。

  这面镜子,他每日都在照,每日都在被刺痛。

  这江山太重了,自己的肩膀压不住!

  这储君之位也着实太过於凶险,仅以自己的智谋,更是难以驾驭!

  刘禅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一点。

  可直至今日都未曾表态,却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在内。

  一重在於群臣们的羞辱令他愤怒,当初秦宓、杜琼的话,以及朝堂上那些微妙的沉默与偷偷打量的眼神,这些东西积压在心头,化作一股不甘和怨气,让他迟迟无法开口认输。

  另一重更深、也是更加令他恐惧之物事,那便是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们,他们大多都是下场凄惨!

  远的不说,袁绍之子袁谭,便是被亲弟弟袁尚逼得走投无路,最後死於非命。刘表之子刘琦,退让之後寄人篱下,郁郁而终。

  更有前朝众多旧事之中,被废之後的太子们,或直接被赐死,或被幽禁、被灭族————

  这些前车之监,桩桩件件,哪一个不是血淋淋的教训?

  这才是他整日里愁容满面、进退两难的最大忧虑所在。

  不是不愿放手,而是怕放了手之後,最後却连命都保不住!

  张苞既是张飞之子,又是妻兄,刘禅自然极为信任,也知晓他与关兴和刘祀走得极近。

 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,刘禅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了。

  当着张苞的面,他说出了自己心中最深处的顾虑,直言道:「妻兄,孤也不再藏私,实话对你言讲。」

  「储君之位,於我并无甚紧要。可拿,自然也可以放。」

  他顿了顿,而後面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,此时这幅模样柔弱又可怜,便像是狂风卷积时被任意吹打的野草:「唉!孤只恐这太子之位即便退下来,亦会变成杀身灭支之祸。」

  这一刻,十七岁的刘禅,面上满是与年纪不符的深思熟虑,竟与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  对於自身的安危,他显然看得极其长远。

  这孩子虽说才干平庸,可在「保命」这件事上,脑子却是清醒得很。

  张苞闻言,面色亦是凝重了起来。

  他听出来了,刘禅不是不愿意让,而是怕让了之後没有好下场。

  这份顾虑,合情合理。

  放眼古今,废太子善终者能有几人?

  张苞沉默了片刻,而後忽然挣紮着身躯,从榻上艰难地滑了下来,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
  「妻兄!你这是作甚?」

  「病体艰难,何须你跪?快快起来!」

  刘禅大惊,赶忙伸手就要去扶。

  可张苞执意跪地,却没有起身,反倒是拱手朝刘禅郑重一拜,擡起头来,目光坚定如铁地道:「殿下所虑,臣心中自明。」

  「臣今日愿在此立誓!」

  他的声音虽因咳喘而显得断断续续,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道:「陛下非是虎毒食子之人,汉中王更非忘恩负义之辈!」

  「其次,为兄今日愿在此起誓,定与汉中王讨个说法,以全殿下一生平安富贵!」

 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决然之光:「臣敢以项上此头为保!殿下所虑之事,定然不会发生!即便倘有一日当真出此祸端,我张家全族愿随赴同去,以全忠义之节!」

  「臣死之前,立誓在此,终不相负也!」

  当说到这最後五个字时,张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!

  喊完之後,一阵剧烈的咳嗽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,咳得他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团,面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紫。

  刘禅赶忙将他搀起,连声道:「妻兄快起身!」

  他将张苞扶回榻上坐好,又赶忙为他轻轻捶着後背止咳,一面捶一面急切道:「妻兄切莫再说此等话了,仔细些身子!」

  好一阵子之後,那阵咳嗽方才渐渐平息。

  张苞靠在榻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面上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
  该说的话,都说了。

  该立的誓,也立了。

  剩下的,便看这个妹夫自己的抉择了。

  殿中又沉默了许久。

  刘禅坐在张苞身旁,低垂着头,双手交叠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
  他在想。

  直到许久之後,终於,他缓缓擡起头来,望着张苞,轻声道:「既如此————妻兄放心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面色平静了下来,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道:「孤会寻个时日,主动去见父皇,请求让位。」

  说来也怪。

  当这「让位」二字刚一出口之後,刘禅心中忽然觉得一阵轻松。

  似有一块大石被人从胸口搬离,瞬间竟得了喘息之机。

  这便是放下了。

  先前未曾放下之时,进退两难,日日郁郁不乐。做太子怕被废,不做太子怕被杀,前後左右皆是死路,整个人便如同被困在了一座四面合围的牢笼之中。

  如今一朝想通,做出了取舍,便不用再顶着太子的身份去做那些自己不愿之事,不用再在朝堂上被人架在火上烤,不用再日日夜夜与那个远胜自己的兄长做比较。

  如此,自然就觉得轻松了。

  张苞见刘禅面色舒展开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今日这番举动,既救了自家妹妹与妹夫的前程性命,也为将来的张家铺下了一条坦途。

  大哥刘祀重情重义,定然不会忘记自己助其上位之恩。

  星彩虽不再是太子妃,可将来凭着这份功劳,张家在新朝之中的地位只会更高,绝不会更低。

  由此,一桩身後事总算解决。

  即便因此事下一刻就身死,他也可以瞑目了————

  「殿下英明!」

  张苞轻声道了一句,与刘禅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处。

  又寒暄了片刻後,才又挣紮着起身,拱手告辞。

  刘禅亲自将他扶到殿门口,又唤了张星彩一同送出。

  张星彩抱着一包止咳药,满脸担忧地搀着哥哥的胳膊,一路将他送出了东宫大门。

  张苞回过头来,最後望了妹妹一眼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道:「好好照顾殿下吧,日後夫妻同心,把你那些粗野武艺多收收,用到相夫教子上来。

  「」

  说罢,他转身迈步走入了夜色之中。

  步履蹒跚,身影单薄,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决然。

  他心中十分知晓,今日这件事在宫中定然瞒不住。

  东宫出入皆有宫人耳目,自己与太子这番密谈,很快便会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去。

  届时,自己这等犯上作乱之言,定会引来朝堂上的攻讦。

  劝太子让位?你张苞算什麽东西?

  一个将死的病秧子,也敢妄议储君废立之事?

  可这又如何呢?

  哪怕狂风暴雨,都冲着我张苞来便是。

  又有何惧?

  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罢了。

  还有何事,是自己不能承受的?

  张苞拖着病体,在夜风中缓缓远去。

  身後,东宫的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他那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如同一柄折断的长枪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————

  几日後,东吴建业。

  建业城西北方向,长江与淮河交汇之地,江面辽阔,水天一色。

  一支十余艘船组成的小型船队正沿淮河缓缓南行,准备转入长江,回往建业。

  领头主舰上,一面「糜」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船舱之中,五十四岁的糜芳足蹬栏杆,掀开半幅竹帘,放眼西望。

  而他望去的那个方向,正是蜀地成都所在之处。

  是他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!

  自从叛汉归吴之後,已有数年了。

  要说不想生活了多年的荆州与远在成都的大哥糜竺,那都是假的。

  当年关侯镇守荆州,他糜芳为南郡太守,守的是江陵城。吕蒙白衣渡江之际,他未做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,甚至在先前便已暗通孙权。

  这一降,不仅葬送了关侯的退路,更直接导致了荆州全境沦陷。

  关侯败走麦城,身首异处。

  而他糜芳,便成了千夫所指的叛将。

  更令他痛心的是,自己这一投吴,连累了大哥糜竺遭殃。

  大哥一生忠厚,从徐州时便倾尽家资追随陛下,散尽万贯家财,只为资助刘备起兵。

  这份忠心,天地可监。

  可就因为有了自己这麽个叛逆的弟弟,糜家在蜀汉,几乎成了罪人的代名词。

  这份愧疚与亏欠,压在糜芳心头数年,常心怀愧疚,却又无处诉说。

  压抑的久了,人是会得病的。

  江风拂面,吹得他两鬓斑白的碎发乱舞,糜芳望着西方那片苍茫的天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正待他收回目光,吩咐船工转入长江回航之际,忽地前方副将来报:「将军!江面前方有数船通行,与我等并进水路,该当如何?」

  航道狭窄之处,自然是谁先占了主航道谁有理。

  糜芳正心情不佳,闻听此言,面上冷意一闪,当即沉声道:「抢占航路先行,何必退让他人?」

  副将领命,当即下令全力划水催舟,十余艘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,朝着前方水路冲了过去。

  另一边。

  虞翻一身青衫,正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,观览江中景色。

  这位东吴名士素来傲骨铮铮,生平最看不惯的便是两种人,一是阿谀奉承之辈,二是叛主背义之徒。

  偏偏他的脾气又臭又硬,从来都是有什麽说什麽,不管对面是谁,照喷不误。

  当年孙权设宴款待降将于禁,虞翻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指着于禁的鼻子骂得他狗血淋头,差些把于禁当场骂死。

  连于禁都骂,连孙权都敢顶撞,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他虞翻不敢骂的?

  此刻,他正悠然自得地望着两岸山色,忽见前方一支船队全力划水而来,溅起的浪花飞溅数尺,直奔自己这艘小船而来。

  虞翻面色一沉。

  还不等他开口,那船上已然传来一声霸道的喝令:「糜芳将军船行至此,闲杂人等一概回避,快快让开!」

  ???

  糜芳?

  虞翻闻听是这反覆之辈在此,心觉一声晦气!

  我先未动你,你倒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来了?

  一怒之间,虞翻那锐利的二目,陡然间便锁定了那杆立在船头的「糜」字大旗。

  不过献城投降、害死关羽之辈,这厮竟还有脸在江面上耀武扬威、驱赶他人?

  虞翻顿时火冒三丈,一掌拍在船舷上,冲船夫喝道:「将船开过去!直将他主船拦住!」

  「哼!今日倒要看看,是何人如此无礼,敢叫老夫让行?」

  船夫吓了一跳,却也不敢违拗虞翻的性子,当即调转船头,一头紮进了糜芳的船队之中。

  刹那间,糜芳的船队被虞翻截停。

  主舰上的副将正要上前交涉,虞翻已然先开了口。

  这可是三国时代一位响当当的大喷子!

  先前青石之战,虞翻奉命进帐去见刘备议和,进帐之後便化身人形喷火器,舌绽莲花,一通狂喷,连刘备都差点被他怼得下不来台。

  连刘备都不怕,更何况一个糜芳?

  江面之上,还不等糜芳接到禀报,立时便响起了虞翻那洪亮至极的骂声:「一个丧失忠信之人,拿什麽服侍君主?」

  「献出人家两座城池投降敌国之人,又何来的颜面,敢自称将军?」

  「汝可还要脸面?!」

  虞翻此言虽未指名道姓,可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?这分明就是在暗讽糜芳叛汉投吴之举!

  正在气头上的糜芳,听到这阵洪亮的声音从江面上隔水传来,登时便认出了是谁。

  船舱之中,糜芳心头当即一紧,悄悄掀开船帘往外偷望去。

  但见六十余岁的虞翻站在船头,一头白发随江风飘荡,身板挺得笔直如枪,目光如刀,正直直地刺过来,恰好瞅见了掀开船帘的自己。

  四目一对,糜芳赶忙缩回了头。

  可虞翻已然看见了他,这下子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虞翻更是越看越气,怒极时嘴巴半分不停,继续拦截怒斥道:「糜子仲乃儒雅谦和之人,为人厚道实诚!糜家门中尽是忠厚长者!怎到你处,就出了这麽个反覆小人?」

  「叛汉之将,焉敢在我东吴逞起威风来了?」

  「今日叫老夫偌大年纪,给你让道?你算何等样人?忠臣岂让奸佞?吾护主之臣岂可让背主求荣之辈?!」

  虞翻越骂越怒,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开来,两岸渔船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活计,纷纷侧目而望。

  「尔不过叛逆之贼!今到我东吴境内,不过断脊之犬而已!焉敢如此?」

  「是何人给你这般的明目张胆?」

  虞翻这攻击力实在太猛烈,一开口全是羞辱之词。

  什麽断脊之犬!

 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耳光,隔着船帘狠狠抽在糜芳脸上!

  被他这顿输出几乎指着鼻子骂,糜芳被骂得老脸赤红,一时间想要还口,张了张嘴,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
  不是不想骂,而是不敢————

  毕竟面对此等大喷子,他连孙权都敢喷,自己一但还嘴,将会是何等的後果?

  糜芳生怕一旦还嘴,虞翻更加变本加厉,只得是强压下怒火,磨着牙吩咐副将道:「让道!让他先行,回避此等粗俗之人!」

  副将领命,赶忙指挥船队靠岸回避。

  糜芳的船队上,从将官到水手,无一人敢跟虞翻对视,只能低着头默默挨他这顿臭骂。

  虞翻见糜芳船队缓缓靠岸停下後,这才冷哼了一声。

  可他还没骂够。

  临走之前,虞翻忽然擡手指着糜芳所在的主舰方向,摇着头,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:「哼!名震天下的刘伯宗,如今认祖归宗,已为大汉汉中王!」

  「此人乃你糜家之外甥!」

  虞翻越说,越觉恨铁不成钢,气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更是又道:「某曾亲眼所见刘祀其人,真不愧少年英雄,有经天纬地之才!料想刘禅暗弱,将来刘玄德定要更换太子,以承汉祚!」

  「哼!可笑汝竟为刘祀之娘舅,真乃刘氏之耻!更乃糜家之辱也!」

  「糜芳呐糜芳,你真是苟活五十余岁,还残留在世间,当真是为糜刘二家散尽了德行!」

  「真人所不齿也!」

  说罢,虞翻猛地一甩袍袖,气得胸膛快速起伏,而後转身回了舱中。

  那几艘船只,与虞翻的小船并肩在江面上行驶,扬帆而去,渐渐消失在江面上————

  许久之後。

  副将小心翼翼地掀开船帘,探进头来禀道:「将军,虞翻老儿已然走远了。」

  他见糜芳面色铁青,赶忙又安慰道:「将军莫气!咱们可到大王面前参他一本,此人无礼傲慢,定要请求大王严惩此人,为您做主才是!」

  参他一本?

  糜芳心中苦笑了一声。

  参一本又有何用?

  届时自己这顿骂,不是连带着整个东吴都知晓了吗?

  他虞翻连孙权都敢顶撞,被贬了好几次照样我行我素,你去参他,大王怕是也拿他没办法。

  何况————虞翻骂的那些话,哪一句不是事实?

  叛汉投吴、献城投降、害死关侯、连累大哥、刘糜两家之耻辱————这句句言辞骂得难听至极,可若要深究起来,你又从何处去辩解呢?

  参虞翻骂人太狠吗?

  糜芳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的烫,虽然始终躲在船帘後面未曾与虞翻正面相见,却好似被人左右开弓,抽了三五十个大嘴巴子一般。

  一时间,心中升起阵阵无力之感,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更觉心气全无。

  片刻之後,所有的一切,都只化作了十足的憋屈与叹息之声,被他重重地一叹出去————

  「唉————!此事今後莫要再提了。

  糜芳无奈地摆了摆手:「退下吧。」

  副将识趣地退了出去,将船帘轻轻放下。

  船舱之中,又只剩下了糜芳一人。

 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,望着头顶的舱板,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虞翻方才的那些话。

  「名震天下的刘伯————认祖归宗————汉中王————」

  「你糜家的亲外甥————」

  「将来刘玄德定要更换太子,以承汉祚————」

  外甥刘祀。

  这个名字,糜芳在江东时,已数度听人提起。

  从青石大破陆议,再到猛火油、造纸、坚守江陵城击退曹真————再到认祖归宗,被封为汉中王————自己身在东吴,几乎每日都有人提及这些,且总有新的消息传来。

  如今刘祀之才更胜太子刘禅,这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。

  若真如虞翻所言,将来刘祀再取代刘禅做了太子————

  那他糜芳这个做舅舅的,便是大汉未来天子的至亲血脉!

  可偏偏,他这个做舅舅的,如今却是个叛汉之人,是害得糜家不轻,丢尽刘氏天子脸面之逆臣!更是————更是虞翻口中东吴阵营中的一条「断脊之犬」————

  一想到先前的种种,糜芳忽然觉得心底有些酸涩。

  外甥如今崛起,地位直线上升,那自己这几年归顺东吴,算个什麽事?

  叛了大汉,背了大哥,连累了糜家一族的名声,最终在东吴也不过是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降将————

  两头不讨好,里外都不是人!

  唉————!

  一时间,多种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,悔恨、愧疚、酸涩、不甘、迷茫————

  糜芳以手扶额,愣在了当场。

  恍惚间,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
  那时候刘祀还是个稚童,自己还尚在荆州。

  大哥糜竺常常送来物资,每回路过荆州时都要停留几日,教那孩子辨认作物—这是稻、这是麦、这是粟,南方种什麽、北方种什麽,大哥会亲手一样一样地教。

  而自己呢?

  自己喜欢算帐,精通商贾之道,便时常拉着那外甥坐在帐房里,一笔一笔地教他算帐0

  进多少、出多少、盈多少、亏多少?

  那孩子聪明得很,教一遍就会,算得比自己还快。

  那时候,谁能想到这个坐在帐房里扒拉算筹的小外甥,将来竟会成为名震天下的汉中王?

  可如今思之————

  唉!

  糜芳无奈闭上眼睛,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泛起他回忆当初往事时候的心酸来。

  江风依旧,船行如故。

  可这船上的人,心中却已是一片狼藉————

  另一边,成都。

  便在张苞去过太子东宫当夜,一封密陈已经送到了刘备的桌案前,从张苞与刘禅所言的每一句话,都清晰无比地记录在案,展开在这位大汉天子的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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