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胡浅月来了。

  她一路小跑进屋,发梢都跑乱了:“姐,什么事这么急?丹炉出问题了?”

  “丹炉没事。”胡如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下。”

  胡浅月坐下,眨巴着眼睛看她。

  她姐姐今天有点不对劲。脸色发白,眼圈泛红,说话有气无力的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
  “姐,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是不是修炼岔气了?我去叫谭……”

  “别叫他。”胡如意按住她,“浅月,坐下,听姐姐说。”

  胡浅月坐了回去,心里莫名地发慌。

  她姐姐是什么人?天幽族的顶梁柱。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地顶着。能把她说成这样的人,这世上还没几个。

  “姐姐。”胡如意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,该走了。”

 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“走?”胡浅月没反应过来,“走去哪儿?”

  “离开这儿。”

  “离开这儿?”胡浅月的眼睛越睁越大,“为什么?咱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,干嘛要走?”

  “族里的担子,你我都清楚。”胡如意垂着眼,“天幽族剩下的人不多了,复兴的重任压在咱们身上。在这儿待得再舒服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姐姐想出去走走,替族人找找机遇。也许外面有天材地宝,也许有机缘造化。天幽族的将来,不能指望别人施舍。”

  这套话,她在心里演练了几十遍。

  说得情真意切,天衣无缝。

  唯独一样——她没提谭啸天。半个字都没提。

  不是她想瞒。是她不敢提。一提,这事就变了味。

  胡浅月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
  “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没出事。”

  “那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走?”

  “说了,是族里的事。”

  “族里的事,也不是非走不可啊!”胡浅月急了,一下子站起来,“咱们在这儿吃穿不愁,修炼的资源管够,谭啸天他……他对你也……”

  “浅月。”

  “姐,我不走。”

  胡如意抬起头。

  胡浅月站在她面前,眼睛红红的,倔得像头小牛。

  “要走你自己走。”她说,“就算死,我都不会离开。”

  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胡如意皱眉。

  “我没胡说。”胡浅月一字一句,“姐,你想过没有,天幽族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?是靠咱们姐妹俩在外头流浪吗?不是。是靠命!复兴天幽族不是赌气的事,你一个人出去,两眼一抹黑,谁帮你炼丹?谁替你护法?出了事连个递水的都没有!”

  “姐姐我不是一个人……”

  “那就是要扔下我了!”

  胡浅月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“姐,你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撒过这种谎?你今天说这番话的时候,眼睛都不敢看我!到底是出什么事了?是谭啸天说什么了,还是谁给你气受了?你说出来,我去找他!”

  胡如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  她这妹妹,看着没心没肺,其实什么都瞒不住她。

  “没有人给我气受。”她放缓了声音,“浅月,这是姐姐自己的决定。天幽族的先祖定过规矩,族人不得死于安乐。如今族里就剩下咱们几十口人,要是咱们姐妹俩也贪图安逸,把复兴大业扔在脑后,那咱们就是天幽族的罪人。”

  这理由,她自己都说不服自己。

  果然,胡浅月根本不听。

  “罪人?咱们要是把命搭在外头,谁替天幽族收尸?”她一甩袖子,“反正我不走。你要走你走,你把天幽族的规矩带上,我留在这儿,给天幽族看家!”

  说完,扭头就往外跑。

  “浅月!”胡如意喊了一声。

  胡浅月头也不回。

  跑到门口,她脚步顿了一下,声音闷闷地飘回来:“姐,你要真觉得外头有机遇,咱们一起去找。你要是骗我……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  门一摔,人没了。

  胡如意独自坐在屋里,坐了很久。

  窗外的日头偏了西。

  她知道,这理由连自己都说不过去,更别说骗过胡浅月。

  可是不这么说,还能怎么说?

  说“谭啸天让咱们走”?

  那浅月非得当场疯了她不可。

  ……

  胡浅月跑出院子,漫无目的地走。

  她不敢去找谭啸天。这会儿见了面,她说不准会说出什么话来。

  走着走着,她一拐弯,钻进了迷甍之地。

  这是空间里最古怪的地方,雾气常年不散,走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。空间里没几个人愿意来,只有她常来。

  因为她在这儿有个伴儿。

  “老龟!”她穿过雾气,冲着一方池塘喊,“老龟!出来!”

  雾气咕嘟咕嘟地翻涌,一只老龟慢吞吞地浮上水面,脑袋探出来,眼皮耷拉着。

  “吵什么。”老龟慢悠悠地说,“老夫睡个觉,天都塌了?”

  “出大事了。”胡浅月蹲在池塘边,眼圈还红着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
  “问。”

  “要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要是有人遇上了白马神,你说,她该不该留在他身边?”

  老龟的眼皮抬了抬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你就说,该不该。”

  “胡闹。”老龟哼了一声,“白马神是什么人物?那是压塌了半个星空的战神!遇上他,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。留在他身边?那是拿命去换的缘分,求都求不来!”

  胡浅月捏着衣角。

  “可是老龟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怎么知道,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白马神呢?”

  “画像你没看?”

  “看了。”胡浅月说,“可是老龟,天底下长得像的人,多了去了。同名同姓的也不少。再说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
  “再说那个人,如今只是个练气十层的小修士。连筑基都不是。白马神是什么修为?那差距,隔着一万条银河。老龟,我不敢确定。万一认错了,我把一辈子搭进去了,怎么办?”

  池塘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雾气缓缓地流。

  “你也不必确定。”老龟缓缓开口,“白马神那样的存在,陨落之后,一定以某种方式转生了。只要找到他,他就能恢复战神的风采。老夫可以确定的是——画像上的人,与那个人,相似度可有八成?”

  胡浅月愣住了。

  八成?

  她脑海里浮起那幅画像。

  那幅老龟宝贝了几万年的画像。她看过不知多少遍,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
  剑眉。长身。鼻梁高挺,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。

  再想想那个人。

  剑眉。长身。鼻梁高挺,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。

  一样。

  哪里都一样。

  要说不一样,只有那双眼睛。画像上的眼睛凌厉得像出鞘的剑,看一眼就让人膝盖发软。而那个人平日里嬉皮笑脸,眼神散漫得像只懒猫。

  可那是神态,不是容貌。

  除了眼神里有细微的差距,身材样貌,完全就是同一个人。

  “老龟。”胡浅月的嘴唇有点抖,“那画像上的人,和那个人……何止八成。十成。十成都不止。”

  老龟沉默了。

  半晌,它问:“为何八成相似,你便觉得能证明身份?”

  “这不是你说的吗?”

  “老夫再给你说一遍。”老龟慢吞吞地开口,“修炼到白马神那一步,早已超越天道。天道之下,众生皆是凑数,唯独他,容貌独一无二。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,都达到了最完美的地步。所谓完美,就是不可复制。”

  “修炼之人,谁能拥有一样完美?拥有一样,就是大气运加身。能有三成相似,就是万年不出的天才。而八成——”

  老龟顿了顿。

  “八成相似,根本不可能。”

  “除了本人,不存在第二个可能。”

  胡浅月蹲在池塘边,一动不动。

  雾气打湿了她的睫毛。

  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,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  那个人。那个嬉皮笑脸的、抠门的、见个灵兽都要讨价还价的、练气十层的谭啸天。

  是白马神。

  就是白马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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